《逢春》玉飞声

1、镜中花水中月

　　崔羡总觉得蓬莱岛上的时间都已经停止了流逝，百年前的草木，百年后还是原模原样的立在那里，日子也是每天重复般过去了。

　　崔羡，独自来到圣池边，她将泉水装进一个精致的琉璃瓶子里，这是蓬莱仙岛的圣池，可以治愈病痛，滋养生灵。

　　崔羡，刚准备起身离开，便看到一片鲜红在水中缓缓蔓延开来。

　　是血，为何圣池内会有如此多的血？

　　崔羡立马将瓶子装进储物袋，手中掐了个诀，准备一探究竟。

　　崔羡自小就在蓬莱岛长大，岛上自创世以来就灵气充沛，加上崔羡的根骨奇特，自小灵力术法就远超同龄人，所以在这座岛上她十足的把握保全自己。

　　崔羡缓缓朝那片红色走去，泉水逐渐没过膝盖，她在那片猩红前停下脚步，一股浓烈的血腥味涌上鼻尖。

　　崔羡捂鼻低头查看，突然一双手抓住了她的脚踝，她甚至还来不及发出声音，就被拖下水。

　　刚刚才没过膝盖的水，竟然此刻深不见底，她竟然不知道圣池中还有如此之深的地方。与刚才的温暖池水不同的是，此刻的水寒冷得刺骨。

　　惊恐立即将理智取而代之，好在崔羡反应过来，立刻将提前掐好的术法向拖住自己的那人击去。

　　抓住崔羡的那双手渐渐松开，崔羡看准时机一脚朝那人踢去，飞快游上岸。

　　真是疯了，那人满身是伤快要死了还想拉上自己陪葬。

　　一番折腾后，崔羡有些后怕，不敢停留，转身就走，准备将此事告诉父亲。

　　刚走出去几步远，身后就传来哗啦啦地水声，一转身那人就上了岸，身影有些摇摇欲坠，朝崔羡走来。

　　“救我。”那人虚弱地开口，随后就倒了下去。

　　崔羡本想将他再度击落水中，没想到他自己就倒下去了。

　　这家伙明明身负重伤，还被自己击中又踹了一脚，怎么还可以上岸？莫非他强行运转灵力支撑自己上岸？这跟自杀有什么区别？况且自己完全有可能不救他，甚至可能会因为刚才的事杀了他，真是拿自己的性命来了一场豪赌。

　　崔羡头也不回地就走了，刚走出几步又想到了什么，退了回来，在地上那人周围设了个结节，随后就离开了。

　　纪凌霄也不知道自己在地上究竟躺了多久，他想睁开眼却毫无力气抬起眼皮，只有呼吸之间牵动的伤口传来阵阵疼痛他才敢确定自己还活着，不过应该是快死了。

　　但是他不会死的，这样重的伤他不是第一次受了，他就像是野草，即使一把火也无法将他烧死，至少在他得到自己想要的东西之前，绝对不能死，也绝对不允许自己死。

　　纪凌霄迷迷糊糊中听到不远处传来脚步声，不是一个人的倒像是几个人，大概有七八个，昏迷中他感觉有人背起了自己，至少暂时有救了，他渐渐昏死过去。

　　“父亲他还有救吗？”

　　寂悠仙尊，轻笑一声，才慢悠悠开口：“能否活过来不在我们在他自己。”

　　寂悠见她不说话，便自顾自地开口。

　　“一个人若是铁了心想活下去，那能让他死的就只有他自己。”

　　“那我们为何要救他，此人不见得就是好人。”

　　“是不是好人，先将他放在我们眼皮子底下才安全，他来路不明让他一个人留在岛上反而存在更大的隐患。”

　　逍遥宫内。

　　崔羡将带来的圣水，倒入房里栽着长生花的花盆内。

　　“仙子，药医殿的仙使求见。”

　　“知道了，要他进来吧。”

　　医师着急地步入殿内，朝崔羡行了礼。

　　“仙子，你们今日所救之人身负重伤，虽是在圣池中泡过一些皮外伤都已愈合的差不多，只是他的灵力损耗太多，之前体内还有毒素残留，我们实在是无力回天。”

　　“说重点。”

　　医师沉默了一会，将视线停留在了那盆灵气萦绕的长生花上。

　　“你们要用我的长生花？”

　　“仙子，您的长生花日夜经圣池之水滋养，又吸收了上百年的天地灵气……”

　　崔羡看着那株长生花，眼底晦暗不明，复又转过身，居高临下地看着那医师。

　　“好，我知道了，你们晚些再来取。”

　　“不知，仙子的晚些是何时？人命关天还望仙子……”

　　“没事就出去吧。”

　　崔羡不愿再听他多说，挥挥手将他赶了出去。

　　“来人。”

　　“仙子有何吩咐？”

　　“看好逍遥宫的大门，一个时辰之内任何人都不允许进入，我的房间未经传召不得入内，我要修炼心法。”

　　“是。”

　　崔羡见那位仙侍关门出去了，便走到了长生花前，将它搬至房间中央，自己一撩衣袍在花盆前坐下。

　　崔羡施法驱动提前布好的阵法，只见那房间中央的长生花开始在空中散发点点白光，缓慢向崔羡游来，崔羡在接触到魂魄的一瞬间便觉得自己体内有什么东西在血管内横冲直撞，仿佛要把她撕裂。

　　人有七魂六魄，不可少亦不可多，若是强行将他人魂魄引入六魄七魂皆全之人体内，那便要承受撕心裂肺，剜心蚀骨之痛，自己体内的灵气也会被那魂魄一点点吸食，到最后心力枯竭而亡。

　　疼痛令她有些神智不清，额头和后背早已渗出密密麻麻的汗珠，恍惚间她看到了一个女人倒在她面前，周围的地面上全是大片的鲜血，一个男人将剑再次刺入她的心脏。

　　那女人不舍的盯着崔羡，眼神像是留恋又像是决绝。

　　是母亲那时母亲，为何父亲会杀了母亲？

　　震惊之余，面前的宫殿变成了深不见底的悬崖，狂风呼啸而过，崔羡有些艰难的睁开双眼，看见了记忆中那个许久未出现过的身影。

　　“哥哥！”

　　崔羡几乎是出自本能的向他跑去。

　　陡然间，她看见父亲的身影出现在了哥哥周围，直觉告诉她不对劲。

　　她拼了命的朝悬崖边跑去，纵使她知道这一切都不是真实的，她还是不想再失去他一次。

　　崔羡不知道被什么绊了一下，整个人失去了平衡摔了出去，连滚了好几下才停住。

　　崔羡顾不得身上的疼痛和狼狈，咬牙爬起来朝崔衡跑去。

　　快点啊！崔羡！快点！

　　崔羡的眼泪止不住的流了出来，她看见哥哥被父亲亲手推下了悬崖。

　　崔羡像被抽去了筋骨般跪坐在地上，她想站起来，去到悬崖边，可是双腿怎么也无法动弹。

　　“哥哥！哥哥，哥哥……”

　　崔羡的声音越来越小，到最后几乎痛到无法发出声音，只剩哽咽，用力向崖边爬去。

　　身边的一切开始瓦解，一点点消失，一起消失的还有母亲和哥哥的身影。

　　半个时辰后，接引魂魄的术法已经完成，崔羡犹如一具死尸般躺在地上望着天花板，一动也不动，身上的疼痛好像也渐渐麻木了，她感受不到周遭的一切，母亲和哥哥最后望向她的眼神她怎么也无法从记忆中抹除。

　　她看见自己的母亲倒在一片血泊之中，手里持刀刺向她的正是父亲，她看见母亲满是留恋的望向哥哥和自己，她看见父亲亲手将他推进了深渊，眼里尽是决绝，没有一丝不忍。

　　她看到了这些不应该出现在自己脑海里的记忆，看到了自己的亲人一遍又一遍的倒在自己眼前。她恨，她恨自己竟然和如此虚伪之人活在同一屋檐之下，她恨他这么多年甚至剥夺了自己知道事实的权利，剥夺了自己恨他的权利。

　　纪凌霄所在的房间内围着许多医师，都束手无策地站在一旁，只能用仙术暂时吊着他一口气。

　　为首的医师犹豫再三终是上前一步开了口。

　　“仙尊，这位公子撑不了多久了，若是要救他还需尽快取来毓秀仙子的长生花。”

　　“可还有其他的法子？”

　　“也不是没有，只是这法子有些困难。”

　　“但说无妨。”

　　“找一位灵力充沛者为这位公子注入灵力即可，只是我们都知道这注入他人体中的灵力并非如同修炼得来的那般纯净，可能会适得其反，需找到传说中的根灵体质者便可保证这灵力纯净无比，可是用灵力代替魂魄也不是长久之计，还是用长生花更为稳妥。”

　　寂悠仙尊，望着床上的人，不出一声。

　　“劳烦各位医师暂时保他一命，长生花本尊现在就去取来。”

　　寂悠仙尊向逍遥宫走去，在门口便看见崔羡望着台阶发呆。

　　崔羡像是察觉到了什么一般，朝门口望去，复又撇过头不再看他。

　　“父亲既然来了，就进来喝杯茶吧。”

　　寂悠仙尊走至桌前坐下，崔羡不紧不慢地给他倒了一杯茶。

　　“崔羡……”

　　崔羡自嘲一般笑了一下，打断了他，开口道：“父亲连茶都没喝就急着找我讨要长生花。”

　　“既然你知道那便拿出来吧。”

　　今夜的月光明明温润如水，可面前的人周身散发着寒意。

　　面前的人还是如同五百年前般无情，可以为了自己想要的一切不择手段哪怕是亲近之人的性命，在他眼中好像只有自己所追求的是高尚，其他的一切都如同草芥，如同蝼蚁。

　　砰！崔羡捏碎了手中的杯子，止不住地颤抖起来。

　　“你以为我不知道那个人少了一缕魂魄吗？你只不过是想用这长生花中哥哥的魂魄来救他一命。而他又为何会少一缕魂魄想必你比我更清楚。他在圣池边手里紧握的是归墟剑吧？他强行去取出了归墟剑，那洞中的封印威力太大将他魂魄吸走一缕，可是不管是人是仙少了一缕魂魄与废人有何区别。既然他身上有你想要的东西那你为何不用自己的魂魄去做交换，去拿到自己想要的？”

　　“崔羡，有时候人给自己留下一个念想只不过是徒增痛苦罢了，三百年了，终究要学会放下。”

　　“杀母之仇，弑兄之痛，你叫我如何忘记。”

　　崔羡缓缓抬头满是猩红的双眼对上寂悠平静的如同死水般的目光。

　　“既然你亲手毁了一切，那你就该付出代价。”

　　崔羡几近癫狂般摇摇晃晃地站起，歪头斜视他，嘴角的笑没有一丝温度尽是嘲讽和厌恶。

　　寂悠此时却平静的令人害怕，淡淡开口：“你想杀了我吗？”

　　“杀了你？不，我知道我现在是自寻死路，我要等到你失去一切时再来取你性命，我要看着你曾经苦苦经营、费尽心机得到的一切都离你而去，来求我杀死你。”

　　“你不怕本尊杀了你吗？”

　　崔羡听到此处抬头看了眼如钩的月，她觉得自己的生活像是一场笑话，从不由她自己支配，她只是帮助他演戏的一枚棋子，崔羡望着他大笑起来，随后又停下来定定地看着他。

　　“怕？怎么不怕？只不过你不可能杀了我。”

　　寂悠还不等面前的人说完，就挥手将面前的幻术驱散。

　　“雕虫小技，你应该知道你跑不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