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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1、同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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将族中适龄孩子聚在一起教养的主意,起初确实遭到了非议,流言蜚语像秋天的蚊蚋嗡嗡作响。
“胡闹!各家自有教养之法,聚在一起成何体统!”
“满衣小姐毕竟是女孩,心思活络了,怕是不利于枫原流精进……”
但枫原满衣只是在枫原正哉面前小坐些许,老家主那双能止小儿夜啼的凶恶眼睛扫过茶盏,又落在孙女小脸上。
“想玩就玩。”
半晌,爷爷从鼻子里哼出一声,挥了挥手,语气里是族人难以理解的纵容,“缺什么跟管事说,玩得开心。”
“我会的。”枫原满衣露出白鹿般无辜灿烂的笑颜。
等她离开后,老爷子才捏了捏下巴,勾起嘴角,“小孩果然得任性点才有精气神,出去上学还是有点作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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道场的日子一开始不算太平。
陆陆续续近二十几个孩子,年龄、出身、性情、剑道基础天差地别。虽有枫原满衣这个特殊存在居中调和,但灰影并未真正消散。
鄙视链无处不在,宗家与分家、嫡系与旁支、男孩与女孩、剑道基础、外貌性格……
更有些心思阴暗的,将在本家受到的严格管束、或是在自家积累的怨气,悄悄发泄在更弱小的孩子身上。
起初只是些小动作,藏起某人的竹刀,练习时“不小心”撞倒他人,偷偷窃笑阴阳怪气。
枫原满衣看在眼里,却并未立刻发作。她在观察,也在等待,直到某日午后道场角落传来压抑的哭声。
枫原满衣走过去时,看见一个叫凉的清秀男孩蜷缩在地上,护具被扯得歪斜,儿童竹刀断成两截扔在旁边。
漂亮得不像男孩子的脸上没有明显痕迹,肩膀却抖得厉害,眼泪鼻涕糊了一脸。
周围几个孩子远远站着,眼神闪烁,有的幸灾乐祸,有的面露不忍,有的面无表情,无一人上前。
“谁做的?”枫原满衣的声音不高,却让整个道场瞬间安静下来。
没人回答。
只有枫原凉压抑的抽泣在空旷的道场里回响。
枫原满衣的目光缓缓扫过在场每一个孩子,看到了躲在人群后面、一个叫枫原竹郎。
四目相对,男孩脸上有一闪而过的慌乱,但很快又强装镇定,傲气哼了声。
枫原满衣走到凉面前,蹲身用袖子轻轻擦去他脸上的泪痕,检查了一下他的手脚,“摔疼了?”
凉结巴着点头,“对、对不起,我腿软了……站不起来……”
“那就坐着休息。”枫原满衣站起身,转向所有孩子,脸上的温和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的威严。
“既无人承认,”她平静地宣布,“今日道场内所有在场者,全体素振惩罚,即刻开始。”
孩子们哗然。
素振惩罚,只有犯错的小部分人会承受,按照年龄细分次数。对不少基础不牢的孩子来说,这几乎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手臂会废掉的!
“满人少爷,这不公平!”一个年纪稍大的孩子忍不住喊出声,“又不是所有人都欺负了凉!”
“是啊,我们只是看到了,又没动手!”
“凭什么要一起?”
抗议声此起彼伏。
枫原满衣只是走到道场中央,拿起自己的竹刀,面向所有孩子,缓缓举起。
“在问我‘凭什么’之前,先回答我,”少主的质问穿透了嘈杂,“当你们看到同伴被欺凌,选择沉默、旁观、甚至暗自窃喜时,你们与施暴者又有何本质区别?”
锐利目光如冰冷刀刃刮过每一张或不服、或心虚、或茫然的脸。
“我们是‘枫原’。”她一字一句地说,“从踏入这道场起,我们就是同门,是同伴。同门受辱,不挺身而出,倒是作壁上观,甚至有人以此为乐——这就是你们选择的‘枫原’之道?”
少主看向在早已呆滞的凉身上,声音陡然提高,“被欺负的滋味好受吗?”
凉被吓得一哆嗦,茫然看着枫原满衣,迷蒙的眼睛如雷光驱散乌云,露出被遮掩的内心。
“弱者只会挥刀向更弱者,真正强者的刀锋永远指向不公!”
她将竹刀重重顿在地上,发出沉闷声响,银发孩童目光灼灼,似乎燃烧着火焰,带着无与伦比的力量。
“我不需要看似无辜的旁观者,更不需要沉默的纵容者!我要的,是敢于反抗不公、保护同伴的正直与勇气!若连身边的同伴都无法守护,谈何守护家族未来?”
孩子们被这番话语震住了。
当习惯等级森严、明哲保身的家族氛围,冷漠和克制便是正确,不给别人添麻烦,鄙夷为他人添麻烦的人成为潜规则。
此刻有人直白辛辣地告诉他们:旁观,亦是罪。
“但是,但是……”之前抗议的男孩声音小了下去,“我们……打不过竹郎他们!”
“所以,就选择沉默?”
枫原满衣反问,语气放缓,却更加沉重,“当你们选择沉默,下一次,被折断竹刀、被推倒在地、被孤立嘲笑的,可能就是自己。今日你们冷眼旁观他人受辱,明日,谁会为你们发声?”
她走到凉身边,将他扶起来站到自己身旁,眸光如电射向人群后脸色发白的竹郎。
“既有纠纷,心中不服,就用剑来说话。像真正的剑士,在师长见证下公平决斗,证明你的意志和实力,欺凌是懦夫所为!”
话落,枫原满衣率先举起竹刀,开始素振。
所有人,当然包括她自己。
一下,两下,三下……
动作标准,呼吸平稳,仿佛那惩罚性的百千次素振,只是寻常练习。
孩子们心仍惶恐,彼此面面相觑,最终,在枫原满衣无声的威压和话语的冲击下,一个接一个,默默拿起竹刀。
道场里,只剩下竹刀破空的呼啸声,和越来越粗重的喘息。
……不愧是你,小衣。
藤咲凪彦飘浮在半空,看着那个在道场中央挥汗如雨、以身作则的女孩,心中五味杂陈。
他理解她的意图,震撼于她的决绝,又为那些无辜受累的孩子感到一丝难过,哀其漠然的难过。
他看到有的孩子咬牙坚持,有的孩子中途累得瘫倒在地,被严酷的气氛逼着爬起来,也看到那个始作俑者竹郎,脸上青白交加,挥剑的动作带着不甘和恐惧,却老老实实一剑不差。
惩罚结束时,不少孩子直接瘫倒在地,手臂都抬不起来。
枫原满衣也出了一身汗,她的次数最多,结束最晚,可她依然站得笔直,将竹刀放回架子上。
“记住今天的滋味。”她看着东倒西歪的孩子们,声音带着运动后的微哑,却清晰入耳。
“记住同伴哭泣时的无力,记住旁观时的冷漠,更记住挥刀时的决心——无论这刀,是挥向不公,还是挥向自己的软弱。”
“今日受罚,是为惩戒,也为警醒。我希望从今往后,在枫原家,在这道场,我们是彼此的后盾,而非彼此的噩梦。”
她走到凉面前,递给她一柄新的竹刀,“拿着。从明天起,我会指导你如何握剑,守护自我之物,不该如此轻易折断。”
凉愣愣地接过竹刀,眼眶又红了,但这次,不是因为惶恐或委屈。
枫原满衣又看向竹郎,那个欺负人的男孩此刻低着头,不敢与她对视。
欺凌者向来只在阴影中嚣张跋扈,当将他们拉到阳光下,变回现出原形,外强中干。
“竹郎。”枫原满衣叫他的名字,“明日午后,道场。我给你一个证明自己的机会——不是证明你有多能欺负人,而是证明你是否有资格,站在这里,与大家一同练剑。”
竹郎猛地抬起头,嘴唇翕动,最终重重地“嗯”了一声。
那天的风波以残酷而直接的方式烙印在所有孩子心中。连坐惩罚的严厉,以暴制暴宣言的震撼,以及最后用剑说话的规矩,迅速树立起新的秩序。
那之后欺凌事件几乎绝迹——一是因为害怕惩罚,二也为奇怪的少主身体力行:同伴受辱,即是自己受辱;沉默纵容,即是帮凶。
很可怕的少主除了生气外,性格却出乎意料的温和。
练剑之余,她组织起简单游戏,在家接受精英教育的少爷小姐们哪参加过团队活动,磕磕绊绊争的面红耳赤。
她让大家围坐一起,分享各自经历过的趣事或烦恼,同为家族子弟总有相似共通之处,无论快乐或烦恼。
她鼓励女孩们握紧竹刀,告诉她们力量不分性别;她帮助基础差的孩子加练,告诉他们进步不在快慢,而在坚持;她在竹郎的决斗中,用实力彻底折服他,却又在战后指出他招式中的可取之处,让他输得心服口服。
“强者挥刀向更强者,是为了超越;弱者挥刀向更弱者,是源于恐惧。”她对竹郎,也是对所有人说,“你的难过,不该由同伴承担。把它变成在道场上挥洒的汗水,变成你想要守护某样东西的决心。”
渐渐道场的气氛变了。竞争依然存在,但那是一种良性的、互相砥砺的竞争。
孩子们开始会为了同伴的成功而高兴,会在有人跌倒时伸手去扶,会在练习后互相按摩酸痛的胳膊,放松肌肉。
“满人少爷好像……真的不一样。”孩子们私下里议论。
冠以「枫原」之名,被称赞为「枫原」最优秀的继承人,却一点也不像个「枫原」。
不说别的,单说关起道场,把大人们全支出去,偷偷翘掉基础训练外的课业,组织大家玩游戏就很大胆包天了!
“她好厉害,但从不看不起我们。”
也不让任何人看不起他人,除非有本事在比试中赢过她,但那才是不可能的事,普通大人都打不过她呢!
“她说的对,我们是一伙的……是枫原家的人。”
“我想变得像枫原满衣小姐一样强,然后保护妈妈!”
藤咲凪彦看着这一切,心中的那点轻微不忍渐渐被更深的触动取代。
他见证了改变的起始。
他看到她如何在严厉的裁断后,进行细致的教育;如何用看似冷酷的规矩,包裹住温暖的内核;如何身体力行,将理解、包容、友谊、希望这些对于枫原家太过陌生的词汇,一点点输送给这些生活在阴影下的孩子们。
她像一位谨慎的园丁,一边拔除毒草,一边小心浇灌柔弱的幼苗。
而这个方法,也确实有效堵住了某些大人的嘴。
“少主这是在培养自己的班底啊,手段虽烈,但颇有章法。”
“是啊,看那些孩子对少主也死心塌地的样子。”
“恩威并施,聚拢人心,不愧是家主看重的继承人……”
他们只看到“少主在培养新生代班底”的表象,欣慰于未来权力的稳固。看不到枫原满衣在每个孩子心中点燃的那簇小小的、名为“正直”与“勇气”的火苗。
枫原满衣听着这些议论,面上波澜不惊,行动不退后半步,将收拢的新生代孩童“还给”心焦难耐的父母们,坚持要一同训练,一同成长。
她站在道场的廊下,看着院子里嬉闹追逐的孩子们——脸上有了真正的笑容,幼稚爱闹,一点不矜持懂事的皮娃们。
竹郎笨拙地教凉调整握刀姿势,旁边几个孩子在起哄加油,嘻嘻哈哈。这若被大人们看去,少说免不了一顿说教批评:有失大家风度,礼仪全丢了个干净。
可这里是枫原满衣的地盘,所以没关系。
“至少现在,”枫原满衣轻声自语,声音低得只有自己能听见,“请相信同为族人的彼此。”
她庭院角落里一株新移栽的幼松,松针在晚风中轻轻摇曳,透着鲜嫩的绿意,是大家一起种的,象征“新生”。
改变很艰难,如在坚冰上刻字。利益至上的小世界里,出身带来的偏见,人心深处的幽暗,纷繁复杂的关系网……非一朝一夕能厘清消解。
但她在做。
一点一点,用规矩,用剑,也用悄然输送的温暖与希望,凿开冰层,让底下的种子,有机会见到阳光。
道场里传来孩子们收刀归鞘、互相道别的声音,清脆又充满活力。
枫原满衣的嘴角,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