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怀》江关十六舟

11、合作（三） 既然要做战

　　平云山的夜晚似乎总难平静，漆黑的暗处蛰伏太多危险，不过好在今天，顾清怀总算不是一个人了。入夜前三人制定了简陋的作战计划，所谓针对黑影怪物的抓捕战略不堪赘述。总之现在，花时影和萧启铭分别躲在两侧的灌木丛后，顾清怀则用一棵粗壮的榕树作为掩体。

　　简单的匿影术将他们的气息遮蔽，只有不远处，“叮当”伏在院墙上小憩。这只由花时影的法术编织出的黑猫活灵活现，神态身姿与真正的叮当着实相似。萧启铭因此竟有了和“叮当”亲近的机会，但是后来也被花时影残忍拆开了。

　　介于花时影反复叮嘱过，任何异常都有可能使怪物提高警惕，使计划落空，故而三人需要保持长时间的精神集中。但是弓弦也有绷断的时候，更别提这两天一直心神不宁的萧启铭了。原本顾清怀表示行动太危险，建议萧启铭留在府中，但萧公子以萧家主人之名坚持参与，花时影也瞎凑热闹说他有重任在身，这念头只好作罢。

　　天道不负有心人，林子里终于有了动静——野兔，山狸，在守株待兔的一个时辰里，从三人视线中路过了许多兽类，而此时月光正盛，花时影和顾清怀两人同时察觉到了异样。

　　自那黑色的丛林中走来一个人，身材较小，步履踟蹰，埋着头并不看路。阴影使它大半个身体都模糊不真切，形如鬼魅，叫人心生不安。妖风又起，昏暗灯笼摇摇欲坠。

　　萧启铭藏身于黑暗中，死死盯着来人，气息急促起来。此时“叮当”也弓身警觉，轻声呼号。随着那轻微的摩挲声愈发靠近，隐匿身形的三人终于借助月光看清了来人真正面目。

　　双眼无神，面目沧桑，花发用洗得发白的粗布发巾围成一髻，腰间是终日不曾脱下的绛色围裙。夜半时分萧宅中人就算没有入寝，也绝不会跑到这后山别院来。可从形容来看，此人却正是厨房的王婶。

　　虽不知道萧启铭此时是作何感想，他又是否识破这个“王婶”，但他到底把持住了，没有打草惊蛇。

　　“王婶”就这样一步步靠近“叮当”，一双浑浊眼睛直勾勾看着猫儿，全无它物。面对这样一个行踪诡谲、形色妖异的类人生物，“叮当”不欲与她亲近，在那双手临近时就迅速躲开了。

　　而“王婶”并不打算放弃，甚至隐约有了怒气，她发出一个怪声，像是在恐吓“叮当”。而就在猫儿打算逃离之时，“王婶”又怪叫起来，与此同时，她原本僵硬的身体发生了惊人的变化，如同内里的怪物撕破了皮相的掩饰，那手臂长出黑色的影，十指不断延伸，好似树枝枯藤，毫不留情地咬向逃跑的黑猫。

　　那非人的黑色利爪几近要将它的猎物撕碎，一道刀光瞬间而至，毒蛇一样的黑爪被拦腰斩断，竟然如炭灰般倏尔消散。

　　出刀的不是别人，正是萧启铭。它痛声高呼，嘶吼着要报复这个背后袭击者。

　　银色月光倾泻而下，萧启铭看见的不是那张熟悉的脸，而是没有五官的无法辨认的一片虚无。

　　怪物再也无法保持人形，用以模仿“王婶”的皮相和衣着全都融化成了黑色的影。那黑色似乎能吞没所有光线和观察者的探知欲，因此它是否存在都像是一个谜题。此时只有凄厉的号声还在提醒着萧启铭，它就是一个妖异。

　　“别走神！斩它双腿！”花时影厉声高呼。萧启铭也相当配合，毫不犹豫地挥刀低扫，将那浓重的黑影劈成了两截。

　　正是这时，“叮当”一跃而来，身体化为无数丝线，将黑影的身躯裹缠起来。那一道道银色的线条眨眼间便织就密网牢笼，但怪物贼心不死，躯体变幻出刀刃的模样，想要斩开包围。细如牛毛的银丝并不如它想象的那般脆弱，这是花家的家传武学“千丝”。

　　顾清怀折叶而发，飞刃穿过线的缝隙，把怪物扎了个满身窟窿。哀嚎声不绝于耳，花时影立即收紧“千丝”，黑影彻底被银色的丝线吞没，慢慢地缩成了一个巴掌大的银色线球。唯有缝隙中偶或露出黑色的混沌，使人不寒而栗。

　　萧启铭接住线球，脸色相当难看。

　　“看来一切都是这怪物在搞鬼，家里并没有出事，小萧儿，你该开心才是。”花时影摸了摸萧启铭脑袋，说道。

　　“它竟然能够模仿人的样子，怎么能不担心。”萧启铭发愁。

　　“至少萧宅之内是安全的。”顾清怀轻轻说道，这句话像定心丸，叫萧启铭稍微冷静了一点。“影子无法进入萧宅，哪怕只是靠近这里，法阵也会削弱它们的妖力。”

　　“花道友编造的这只黑猫倒是可以以假乱真，敢问你是什么时候发现影子和叮当的关系的？”顾清怀转而问道。

　　花时影回答：“是两天前。”
　　“我试着用千丝织出叮当的模样，不料却引出了影妖，它想抓走这个假‘叮当’。不过又突然出现几只獓犬，它们似乎以影妖为敌，或许是出于强者捕食弱者的缘故。”
　　“而我猜测影妖可能是抓走叮当的真凶，所以想请你来帮忙。”

　　“那张字条其实传达的是你的消息。”顾清怀问。

　　花时影点头，继续说：“原本影妖已经被假‘叮当’骗了出来，却不料獓犬竟紧追不放，跳出来坏了我的计划。影子倒是跑得快，我只好继续追着它到别院去。叮当确实是被影妖藏了起来，它本以为逃脱了獓犬追杀，放松了警惕，才叫我找着机会救出叮当。”

　　顾清怀似乎接受了他的解释：“你很了解影妖，但它们相当罕见，哪怕是在详述了所有妖兽的修界藏书中，也没有记载这种妖物。”

　　“这种有着人形样貌的我并不了解，但我见过其他影妖。”花时影答：“是妖兽模样的，在西南那边。”

　　顾清怀听他这样一说，反而怀疑地问道：“你去过西南？什么时候？”

　　花时影回想了一番，利落地答道：“不久前，应该是年后了吧。云氏的少女刚执掌大权，好像正在肃清叛党，我去的不是时候。回程还遇到几个黑影一样的妖兽，行踪诡秘，极难对付，这才知道世上还有这种怪物。”
　　“这些影妖可以从阴影里逃脱，我试了很多法子，才琢磨出这种招式。”

　　顾清怀并没有罢休，又问：“你可以直接告诉我影妖的事，而不必绕这么大一个弯子。”

　　萧启铭见两人之间的氛围越来越不对劲，连忙出来打圆场：“其实，其实是因为我！”
　　“是因为我并不信任顾仙师，所以花大哥自然要照顾我的想法。”

　　花时影笑了笑，拍拍他脑袋，说：“是的，我是可以直接告诉你影妖的事。”
　　“但是启铭需要这个机会，如果不是他听到徐忠对你说的那些话，怎么会愿意主动和你交涉？”

　　“既然要做战友，不能坦诚相待可不行。”

　　萧启铭像是恍悟了一般用震惊的眼神看着花时影，心里似是十分感动。

　　但顾清怀却不动声色，他看向花时影的眼神难分喜怒，几乎比夜色还深。

　　花时影知道，自己在他心里的嫌疑越来越大了。但是他不得不问：“敢问顾仙师，萧宅的法阵此时如何？”

　　顾清怀说话还是冷冷的：“法阵由顾家负责，花公子不需要知道太多。”

　　“话虽如此，可我也能大概感觉到，它不太稳定。山林水泽，都是灵盛之地，设阵施术要更麻烦些。”花时影道，“仙师这几日应该是要修复它吧？”

　　虽然没有得到答复，花时影干脆把沉默看为一种肯定，“我这几日会盯着别院的动静，影子肯定不只有这一只，如果有发现，一定告知仙师，如何？”

　　顾清怀思索了一番，问道：“你想要什么？”

　　“我答应了启铭要帮他还萧家一个宁静，不论是影子，还是什么别的妖怪，届时还请顾仙师出力援助。”花时影笑笑，“双拳难敌四手，一旦情况超出意料，我也十分为难。”

　　“若真如你所说，我不会置之不理。但是我还有个要求，”顾清怀说道：“萧启铭不能跟你一起去。”

　　“啊？”萧启铭才回过神来，问道：“为什么？”

　　顾清怀叹气：“影子有多么危险，你还不了解，真遇到它们，花时影不一定能保你平安。”

　　萧公子有些不平，被看扁的滋味并不好受。花时影突然说道：“放心放心，我早安排好小萧的任务了。”

　　萧启铭有些期待地等着下文，而花时影拍拍他的肩膀，“那个徐忠一定会想方设法地坏事，你可以将计就计拖住他，给我们争取时间。”

　　花时影掩着嘴在他耳边说起了悄悄话：“比如这山里不是许多野兽吗？你把他带去吓一吓，他兴许就服软了。”

　　顾清怀并不打算继续和他们在这荒郊闲聊，他推开虚掩的后门，只留下一句：“别想着干坏事。”

　　萧启铭虽还是气不过，但自己的实力尚不足以对抗影妖也是无法否认的事实。可是，让他去对付那个油嘴滑舌的笑面虎，颇有些为难。

　　花时影一只手搭着他肩膀，安慰道：“放宽心，学会和那个老狐狸相处会对你有帮助的。”

　　“况且，你还可以试试反过来套他的话。”花时影道：“横竖是你知道的少，他知道的多。不管怎么样，对我们都没有坏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