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辞年》喃吟

4、Chapter 04 “至此，一

　　大清早，环卫工人已经开始扫街，橘色的工作服甚是醒目，竹扫帚在地上摩擦发出“吱吱嚓嚓”的声音，有点扰人清梦的意思。

　　殷楠难得起了个大早。
　　再有三天就开学了，她在强迫自己恢复作息。
　　简单洗漱过后她就去刷题了。

　　高三复读，她的成绩不增反降。
　　由于她以前就读的市一中不收复读生，所以便转去了教育资源都相对落后的崎县一中。
　　上半学期，她过得并不顺利，没有投入太多的时间与经历在学习中，所以在学期最后一次月考中，她只考了五百六十九，比以前直接降了一百来分。

　　她的书桌靠窗，时不时会有两阵穿堂风，微冷微凉，但却吹得人格外舒服。
　　很快一上午就过去了，卷子只刷了三张不到。

　　写完最后一个字，殷楠将笔放下，双手在脸上来回揉搓，身体往后倒，疲惫地靠着椅背，合上酸涩的眼睛，不知道在想什么。
　　持续良久，她重新起身，拿上黑色外套，出门了。

　　秦铭刚刚发来消息。
　　【来我家一趟。】

　　秦家在市区，离她这挺远的，需要坐公交。
　　靠着车窗，殷楠瞧着窗外。
　　今天是阴天，云层很厚，天色阴沉沉的。外面的风似乎刮得很大，道路两边的树枝被吹得左摇右摆，行人脚步匆匆，模样有些许狼狈。

　　她想起自己和秦铭的第一次见面也是在这样的天气里。
　　那年她十七岁，最美的年纪，却过着垂死挣扎的生活。

　　不知不觉又陷入回忆。

　　——

　　二○一三年，十二月末，寒气透骨，冷得人直哆嗦。

　　“啪！”

　　殷楠刚洗完手，迎面就被扇了个耳光，脸上立马红起一个清晰可见的巴掌印，火辣辣的疼，她的身体率先做出了反应，当即狠狠还了个回去。

　　又是“啪”的一声巨响。

　　王佳琪无疑是没料到她会还手，直接被她这一巴掌给打懵了，反应过来，捂着脸叫骂：“草！你他妈还敢还手！？都看什么看！给我抓住她！”

　　四个女生一窝蜂拥过来对着殷楠一阵拳打脚踢，殷楠反抗得越猛，她们打得就越狠，最终寡不敌众。两个女生一人抓着一只手，将她架到王佳琪面前，抓着她的头发强迫她抬起头。

　　“草！”左边的女生看着手臂上的几滴血迹，又往殷楠背上用力一拍，“你这狐狸精下手停狠啊，血他妈都给老子抓出来了。”
　　右边的女生附和：“可不是嘛，我小腿被她踢了好几脚，现在还疼呢。”

　　王佳琪冷笑：“呵，挺厉害嘛，害我们姐妹几个费那么大劲儿……”

　　殷楠死死盯着她，眉眼间全是厌恶。

　　王佳琪皱着眉，疯狂往殷楠脸上扇耳光——

　　整整二十七个。

　　殷楠视线模糊，耳鸣不止。

　　两个女生见王佳琪打完了，嫌弃地将她往后一抛。

　　“砰！”头撞到了光滑的瓷砖。

　　殷楠头痛欲裂，她视线暗了几秒，伸手向后一摸，满手血，她晃了晃脑袋好让让自己清醒点，不晕过去。

　　几个女生见状也没怕，依旧对她拳打脚踢，时不时往她身上淋桶冰冷刺骨的水。

　　殷楠无力反抗，倒在地上脆弱的仿佛奄奄一息。

　　终于，王佳琪扫了眼摊在地上如破布娃娃般的殷楠，笑嘻嘻说道：“好了好了，今天就这样吧，大家也都累了，我请大家喝奶茶。”

　　“我们……”她一字一句说着，显然在刻意强调给殷楠听，“明天继续！”

　　殷楠死撑着眼皮，眼睁睁看着她们走出去后，狼狈不堪地爬起来，跌跌撞撞去到隔间，把湿透的校服脱下，浑身非青即紫，触目惊心。

　　她蜷缩成一团，抱紧了自己，额头低着膝盖，眼泪再也绷不住，止不住落下。
　　无声地哭。

　　除了痛，就是冷。

　　殷楠忍痛简单收拾过后，拖着满身伤走出校门。
　　浑身都是湿的。
　　寒风吹得很猛，吹在身上，刺骨的冷。

　　距离放学时间已经过去一个多小时了，外面基本没人。
　　天色灰暗，同她的人生。
　　一辆显眼的黑色宾利停在校门对面。

　　殷楠多看了两眼。
　　突然一个男生从里面下来，很高，目测有一米八五，肩宽腿长，通体一身黑，气质矜贵、懒散，一看就是有钱人家玩世不恭的少爷。

　　这是十八岁的秦铭。

　　殷楠视若无睹，加快了脚步，只想赶快回家。

　　他们擦肩而过，殷楠才走出去两三米，就被叫住了脚步。

　　“你就是殷楠？”

　　殷楠扭头，看着他的眼睛。
　　疑惑他怎么知道自己的名字，很快她反应过来自己早就是学校“红人”了。

　　殷楠微微蹙眉：“你谁？”

　　秦铭打量了她几秒。

　　一头乌黑浓密的长发，半湿半干地披在胸前，领口露出大面积的雪白肌肤，有着宽大校服遮不住的性感的身材，唇红齿白，眼眶猩红，狐狸眼又纯又欲，宛如冬日雪地的玫瑰，凄美又冷艳。

　　秦铭挑眉，笑了，是有够正的。
　　他自我介绍：
　　“我叫秦铭。”

　　殷楠微滞，她听说过秦铭。
　　是一中高三部的，是她学长。
　　有钱、有势、爱玩。

　　殷楠没说话，等着他的后文。

　　秦铭看着她满身的伤，略微苦恼呼出口气，问：“被欺负了？”

　　殷楠不领情：“跟你有关系吗？”

　　秦铭弓背靠着车，一副玩世不恭的样子，他边点烟，边淡笑着开口对殷楠说：

　　“做我女朋友吧。”
　　“以后没人敢欺负你。”

　　殷楠望着他，眼眸漆黑一片。
　　看不出情绪。

　　双方沉默，四周寂静，除了风声什么也听不见。
　　风越刮越猛。

　　他抽着烟，不慌不忙，似无所谓。

　　三秒过后，她轻飘飘应了声：
　　“好。”

　　她答应了。
　　答应得很坦然，甚至比他更加无所谓。

　　秦铭拿掉烟，笑着吐出一口白烟，夸说：“聪明的决定。”

　　“恭喜你救了自己。”

　　第一次见面，
　　两人就成了男女朋友。
　　没有感情，都为达到自己的目的。

　　滴！滴！
　　两声震耳的喇叭声，把殷楠从回忆中抽离，她抬眸看向窗外。
　　到了。

　　下车后，她又步行两公里去到秦家所在的小区。
　　从进小区大门开始就无处不透露出豪华和奢侈，小区绿化做得很好，随处可见的绿色让人感到平静。
　　殷楠以前有来过，秦家别墅在小区中心，苏式园林的风格。

　　她停在别墅大门前，轻轻按下门铃，静静等候。

　　秦铭来开的门，神情倦怠，像是刚睡醒，没怎么看她，声音沙哑：“进来吧。”

　　殷楠能闻到他身上浓郁的烟酒味，但也没多问，进门换鞋关门，一气呵成。

　　秦铭重新窝到沙发，注视着电视上播的港片，眼皮半垂，看着半死不活。

　　“秦铭，”她还是没忍住走了过去，想问问情况，“你……哎！……”
　　秦铭抬眸，一把将她拉入怀中，紧紧抱着她，脑袋埋在她的颈窝。
　　殷楠有些无奈。

　　两人交往有两年了，但真正开始有亲密举动是在她成年后，秦铭挺喜欢贴着她的，殷楠无所谓，一般不太过分都会惯着他。
　　两人的相处真就如普通恩爱情侣一般，亲吻拥抱约会，但他们不会当真，也不会动真感情。

　　可是，
　　世事难料啊。

　　“殷楠……”
　　他鼻息很重，但语气很冷。

　　殷楠猜到了。
　　她平静地问：“要分手吗？”
　　真得不带一丝感情，理性到可怕。
　　“你家里人要我们分手。”
　　“是吗？”

　　秦铭沉默半晌，没有直接回答。
　　“我要出国了。”
　　殷楠半天才说出句：“……挺好的，前途无量。”
　　秦铭简直被气笑了，真不愧是你。

　　秦铭突然凑近。
　　殷楠皱眉。
　　两人短暂的吻了几秒。

　　“今晚留这儿陪我一夜吧。”秦铭恢复平常，在她耳边轻唤，“我明天就走了。”

　　殷楠错愕几秒，很快恢复，勾着他的脖子，忍着心中堵塞，装作若无其事，笑得没心没肺。
　　她开口：“好啊。”

　　秦铭面无表情注视着她，手指玩弄着她柔顺的长发，骂了句：“小没良心的。”

　　六点，吃过晚饭，两人坐一起，边喝啤酒，边看电影。
　　九点，洗澡。
　　十点，躺在同一张床上。
　　十一点，两人做完了几轮。

　　秦铭突然问她，他走了，她会不会难过。

　　殷楠说：“会。”
　　很出乎意料的答复。

　　她又说：
　　“但不会很久，因为我会忘了你。你也是，你也会忘了我。”

　　他问：“为什么？”
　　“……因为我们都还太年轻了，人生很长，时间会掩埋一切。”

　　很快一晚上就过去了。
　　秦铭一直处于半睡半醒。

　　他不想承认，但又不得不承认，他的确当真了，动情了。
　　不知是哪时哪刻他爱上了殷楠。

　　爱上了这个——
　　堪称绝情的女人。

　　早上九点，殷楠离开别墅，秦铭前往机场。

　　分开前，秦铭给了她一张银行卡，说是分手费。
　　殷楠不知该接还是不该接。
　　秦铭不耐烦了，直接塞她手里，淡淡笑了声，有些散漫地开口：“好了殷楠，从现在起我们的关系就结束了。”

　　“以后……以后有事打电话，”他说，“我会帮你。”
　　“无条件帮你。”

　　殷楠笑着，尽量让离别的氛围不那么沉重，“都出国了，还怎么帮？”

　　“你管呢。”
　　秦铭狂妄不减，“反正老子有办法。”

　　风很大，又飘起了雨。

　　殷楠垂眸，盯着那张卡，有些许恍惚，她的喉咙突然有些哽咽，压低了声音，努力让自己保持正常，头一直没抬起来，没敢看他。
　　“谢谢你秦铭。”

　　“客气什么，”秦铭点了跟烟，以为她说卡，“你应得的。”

　　“不止……”殷楠咬了下嘴唇，喉咙扯的生疼，“不止……”

　　秦铭呼出烟雾，看了她一眼，问：“不止什么？”

　　殷楠深呼吸，完整说出来，“不止这张卡，还有很多事情都挺感谢你的……”

　　“你让我不受欺负。”
　　“帮我解决那些男生骚扰。”
　　“带我去听家教课。”
　　……
　　“虽然你帮我是有条件的，但……归根结底还是我占了便宜……”

　　“够了殷楠。”秦铭不想再听，“可以了。”
　　手里的烟已经抽完了。

　　他眼中的隐忍显而易见，犹豫良久，淡笑着问她，“说这些干嘛，舍不得我么？”
　　不正经中又透着微妙的认真。

　　殷楠沉默。
　　她自始至终都认得很清。

　　从始至终她就知道他们不过就是玩玩，就是玩玩而已，门不当户不对，没可能的。
　　但现在她也说不清这种感受了，也不太明白自己为什么会这样。

　　所以她沉默，但短短几秒，她又很快想通。

　　可能是秦铭对她太好了，为她做的太多了……
　　不知何时，
　　她开始受之有愧了。

　　只是惭愧。
　　只是感动。
　　只是觉得对不起他。

　　“没有。”很决绝，殷楠怕他就因为自己这一句话就放弃大好前程。

　　毕竟……
　　他就是那么一个不成熟的人。

　　她抬头，面不改色，“我就是……就是想告诉你……”

　　“你是个好人。”

　　他盯着她的眼睛，突然扯了扯嘴角，眼神中透着几分无奈，自嘲似的嗤笑，“原来在你这，给我发的只是好人卡啊。”

　　殷楠没有捕捉到他眼中一闪而过的失望，告诉他：
　　“秦铭，你会遇到更好的。”

　　“真心实意爱你的。”

　　一片死寂，无人再开口。
　　风声雨声耳边萦绕。

　　“可能吧。”他开口。
　　像是释然了。

　　他张开手，提议，“最后抱一下吧。”

　　殷楠点头，迎了上去。

　　双方都有克制，很轻，很轻的抱了下。
　　前所未有。

　　最后一句话。
　　他说：“高考加油。”
　　她说：“一路平安。”

　　到此，一段感情落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