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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此香以血祭怨 02 出事了,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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木屋简陋破旧,一眼便能囊括所有物件。许昀探手取下盖子,藏在幽兰香里的刺鼻扑面袭来。
他皱着眉要来一根铁丝,剥开结块的香灰。没成想,刚碰到那灰就散了,混在炉灰里,顿时更冲人,熏得许昀不得不移开面孔喘两口气。
“少爷?怎么了吗?”春柳带着担忧的神色望过来。
瞧着她似是不受影响,许昀咂摸出一点线索,他将香炉捧到春柳面前,“你闻闻,呛不呛?很难闻那种的呛。”
春柳捏着帕子往自己鼻端挥两下,乖巧摇摇头,“没,倒是有股幽兰香,和夫人买回来的别无二致。”
闻言许昀挑眉有些意外,“香还在家里么?等下带我回去看看。”春柳应下,回到门口。
作为两者间的关联,香炉的疑点有二。
其一为,能嗅出刺激性气体的只有摊主的两个孩子和自己。如果是按年龄来挑选,那为什么春柳闻不到呢?
其二则是香灰的来源。幽兰香并不少见,但为什么偏偏原身死去的母亲和昏迷中的摊主夫人都带回来了这种香灰?
许昀捞起香炉转身要走,又突然想起来什么似的停下脚步,转身往桌上压了几粒碎银,春柳看后欲言又止。
*
不知为何,在推开许府的大门前,许昀总要做点心理建设,倒不是变成独苗苗的矫情。
...也许可能是。
他轻轻呼出一口气,手搭在铁环上。
比起初见时的吱呀声里,此时多了几分寂寥,再次直面荒凉庭院,骨子里的淡漠终于压下愤怒,只余凄凉。
大概是感觉到冷,他手缩成拳,藏在长袖中,春柳没说话。
“香炉在哪儿?”许昀只觉得嗓子有些涩,声音里带着不易察觉的沙哑。
春柳低下头钻进卧房里,没一会儿抱着比摊主家大点的香炉出来,努努嘴。
不知是习惯,还是抵着心脏磨的麻木,再接触香灰也没有作呕的欲望。
许昀挑开炉灰,铲起小块儿香灰放置在盘子里,又从春柳捧着的炉子里挑出些许放在旁边。
寻着记忆里的样子,许昀咬破食指指腹,合着血画出一道春柳看不明白的符在香灰周围,像是禁制般将香火箍在中间。
手平置于盘子上方,许昀阖上眼,照着记忆中明明该是陌生,滑到唇齿边却是如此熟悉的咒言。
绑在发冠后的白带无风自起,衣袂翻飞,春柳躲在门口不敢凑近瞧。
以许昀自身为中心,周边尘土飞扬,荡起一圈圈能目视的风环。如此香灰本该随风飘散,又似是被以血制成的符箓禁锢在原地。
不过半晌,香灰又复燃起来,幽幽飘起一缕黑烟,春柳瞧得瞪大了眼睛,悄咪咪凑过来,“少爷这是...香灰还能复燃啊?”
许昀被春柳吓了一跳,差点手抖打翻盘子。“...准确来说这是邪气,你离远些。”瞧少爷没继续解释的想法,春柳只好耐下好奇。
黑烟越来越浓,足有一掌粗,许昀却蹙起眉,冷淡的面容隐隐透出厉色,然而这些都被掩在黑烟后面。除了变浓,它再没有下一步变化,春柳不明白,想问也只能憋在心里。没等两人有什么反应,黑烟骤然截断,许昀忙去捞凝成烟雾的颗粒,指尖只恰恰碰到边缘,那仅剩一点的雾气便散于空中,只留下香灰在盘里,以及同烟灰一起消散,残留星星点点的血迹。许昀脸黑下来,春柳没上赶着碰霉头,乖巧站旁边。
符是照着记忆画的,咒言也是丝毫不差的念,怎么就失败了呢?
有原身的身体和记忆做依仗,他想不明白,索性直接不想了。“春柳,先把盘子收起来,香灰倒进香炉等我处理。”
春柳应下,边忙边感叹,“少爷可真是学了一身神法,夫人若是还在定会欣慰,说不准还会亲自下厨做桃酥饼给少爷吃呢!”末了,又直起腰左右打晃,“少年几年来还真是没变,不知少爷在学东西的时候,还是不是像以前一样调皮...刚见面的时候我还说,少爷贪玩享乐的性子是改了吧,结果改是改了,却是淡漠了些,又不知是好事儿还是坏事儿...”
许昀吮着食指指腹含糊应了。
春柳是个话多的人,前面迫于气氛没敢闲聊,现在反倒放开许多。
囫囵将两罐香灰混一块儿,许昀捏着鼻子掐个决,待到刺鼻味道消失后,才把两罐香炉丢给春柳,并嘱咐小丫头把香炉还回去。
春柳后脚刚出,许昀就关上门研究起盘子里作法失败的香灰。
照记忆里,符箓没失误,咒言也没失误,有问题的只能是这香灰了。
刚刚的符箓配合咒言,能把隐藏在物体中的邪气逼出来,雾气本该困在血迹所画的符里,最后却是直接消散,走向另一个不可能的结果。
除非逼出来的不是邪气...但那呈现的也将不会是黑雾!
更别说在记忆中,这种情况的出现还是第一次。
许昀感到烦躁,胡乱将香灰搅混,拨来拨去企图从中找到变量,结果也想当然,除了一团灰黏在指尖,什么也没有。
大门突兀被人从外推开,许昀猛地回头却没有看到任何身影。他将盘子撂在旁边,起身几步跨到门口,锐利目光扫过任何可以藏身的地方,握紧剑柄做足防备姿态。
依旧没有任何东西,甚至连一丝邪气都感受不到。
想起什么般,许昀又慌忙回到院中。果不其然,盘子被撂翻在地上,香灰掉落砖缝融入尘土里。
他抿紧唇,第一次直面未知带来的恐惧,留给他的只有茫然无措,原身记忆中的熟稔半分没有展现出来。
许昀沉下心深吸一口气,借着冷气入肺来抚平盘踞心神的无措,他脑子乱糟糟的连主动回忆都做不到。
直逼得他在心中默念冷静二字。
想想是谁在贩卖香火,为什么要把那盘子倾覆,为什么要毁灭盘子里的香灰?有什么证据。
一个作法失败的香灰,为什么能引出他现身?
还有...为什么捕捉邪气的符箓咒言会失效?
许昀并没有亲身经历过道法洗礼,他只能对存在于记忆中的过往有样学样,对上这种事难免会焦躁慌乱。
黑雾能形成代表作为引子的咒言是成功的,是辅以捕捉的符箓失效了吗?
许昀兀地睁开眼,在记忆中翻出沉寂多年的井。井口落座在偏院,并在原身小时候溺死过人,倒是可以借此实验符箓的问题。
...现在缺的是朱砂。
看着可怜兮兮的指腹,许昀狠心再次咬下。薄薄一层痂裂开口子,疮口占据大半面积有些触目惊心。
他疾步小跑到偏院内,不得不说与正堂比起来,这儿的荒凉要加上阴森二字,小儿来了都要夜啼。
不管三七二十一,拂开顶层尘灰,许昀就着黄沙画下与先前一样的符在井前。
刚过一息符箓便成,许昀闭眼念出咒言。
风环卷起沙尘,独独绕着站立其中的少年,倒是形成副奇景。
黑烟源源不断自井底升起,又被刻在井前的符箓吸收,“黑绳”想要挣脱,左扭右扭绕在许昀身边,衬得白衣少年掺上分邪气。
一盏茶的时间,井底黑气像是被吸干净般,再没有冒出。以血制成的符箓黯淡下来,被黑雾覆盖。
成功了。
也侧面说明不是符箓的问题,那只能说明是香灰的问题。
...是指有种邪气能被引出,却无法捕捉么。
许昀站在原地思考,没注意到回来的春柳。
春柳拾起倾覆的盘子,察觉到偏院那番动静,快步走来也没赶上末尾。“少爷在干嘛呢?”瞧到井口前的黯淡符箓,她垂下眼不知在想些什么。
这次倒没被春柳吓到,反而被伤口分了思绪,“嘶...没事,等下再带我去看看其他人家吧。”
此刻他的指腹实在惨不忍睹,沙土掺进血肉里,指尖磨得泛白,也再没有血液能往外溢。
春柳惊叫一声,语气带上责备,“少爷也不等等我,刚刚咬破指头在盘子里写字还干净,这下倒是在地上写了,我都把朱砂买回来啦。”
她从袖子里掏出红包丢在许昀手里,紧赶慢赶拉着人去往堂屋翻找药盒。
春柳用湿帕子轻轻擦去伤口处的尘土,握着药瓶,食指磕了磕瓶口倒出些许粉末在上面。
一阵钻心的疼自指尖倏地钻进脑海,许昀瞬间白了脸,轻声喊疼。
春柳翻了个白眼,笑道活该。
*
处理完伤口后,春柳领着许昀去往下家。
有别于摊主家,这次她们停在与许府相差不多的府邸前,只是大门的红漆要亮些。
春柳踏上台阶,握着铁环拍门。“赵大人!”
一阵响动过后,门被家仆从里面被拉开,“怎么又来,许家之事已与我无关...”站在后方的赵大人刚看到许昀,先是错愕,后一改语气异常热情上前迎去,“诶哟这不是许老二的儿子嘛,学完道法回来啦?”
许昀没什么表示,此人在记忆中实在不甚明晰,他不知该用什么样的话语和表情回应。
那人揽着许昀肩膀往里带,“怎么上山后还是没改这不近人的性子呢,这次来是想干嘛呀?”
春柳赶忙接话,“赵爷你不知道,少爷是今日才收到消息...”
闻言那人也维持不住热情了,整个人跟霜打的茄子一样,蔫儿下来。嘴开开合合,喏喏半天只道出三个字,“...可惜了。”
空气瞬间凝固,一股酸涩哽在咽喉处,赵愿抹了把脸,胸腔运出来的气儿有些哑,“昀儿来这里是怎么了?有事要赵叔帮忙么?”
许昀点点头,斟酌问起来,“听说赵叔你府上也有人昏迷,我想看看。”顿了顿又补上几句,“如果在昏迷前买过香炉的话,可以看看香炉吗?”
赵愿抬手指向南边的卧房,“昏迷的正是你阿婶,她被我安顿住下南厢房,香炉的话,你且在这儿等着我去拿。”
俩小孩儿乖巧应声。
许府落败后,赵愿便成了这郊区城镇中如同县太爷一般的存在。昆石作假山立小塘中央,石桌石椅在旁可谓是十分有九分雅致,只是初春还稍有些冷,真真叫文雅都躲起来。
春柳以为许昀盯着此些景物是陷入家破人亡的悲伤中,她抿抿唇出言安慰:“少爷...赵大人也是为了咱们好,少爷还未成家,不好管理许府,等少爷日后能够挑担子做家里的梁柱,赵大人定会助你!”只是再想到赵愿迎客时的拒绝,她又有些不确定的踌躇,改口道:“就算赵大人帮不了,我相信以少爷的能力也定能处理好现在的后事!只是、只是城镇那群人并不知晓其中内情,以为少爷挑不起大梁,一群闲言碎语的人罢了。”
许昀失笑摇摇头,“我并不在意,即便城镇中人对我有意见,我也不会留在这儿的。”这是实话,他并非原身,以后的事情还要许昀本人来定夺,若是要寻找回家的方法,免不了要游历四方。
春柳却急了,“少爷!”
没过多久赵愿拿着香炉,走过来打断氛围,“昀儿来,你说的是这个?你阿婶已经两日没醒过来了,找大夫也是...说她只是睡着。”
许昀接过香炉什么也没说,又要来一根毛笔。解开从袖口掏出来的红布包,里面盛着一小捧朱砂,笔尖沾取一点写在黄符上,许昀将符箓贴在香炉外面。
既然单单挑取香灰没用,许昀便试着让炉灰来禁锢香火,承载物从符箓变成了炉灰。
有时候豪无厘头的尝试,说不准也能成功。
气场引来的风再次光顾,与上次不同的是,直直向上的黑烟团成一团绕在香炉上方,由“黑绳”变成了“黑云”。
赵愿吃惊得说不出话,许昀抿紧唇,实在兴奋。
仔细思索想想,特殊的气符箓无法吸收,与之触碰过的炉灰倒是说不准可以。
这次持续的时间比井边要久一些,久到许昀额前冒了一层薄汗,黑烟也没有消退的迹象。再次超出预期,他脸色有些难看。
直至一声清脆的“啪嚓”。
许昀愣在原地,符箓落下来,被风吹向远方。香炉从中间裂开,炉灰还卡在底面,两方受力,香炉也是没能直接裂成碎片。
院子里顿时落针可闻,春柳有些害怕,“少爷...这是?”
许昀唇还是抿得很紧,黑色的瞳孔里没有任何情绪,恍若一汪平静清澈,又深不可测的潭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