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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谁家玉笛暗飞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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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寄白意出发的第三十五天,五师叔简开和小司主在地懋宫都城司幽开始了漫长的等待。
“简疏,我族就族于都城之中,虽不用像你其他族师兄弟一样长途跋涉,但我们的处境却是最为复杂。我们提心吊胆大隐于市这许多年已经很困难,还要藏守音乐就更为不易了……”简开掌乐边说边带着三世孙简疏走向了偏厅内的暗道处。暗道通向的是卢行村。
这儿虽然只是国都的一个普通村落,却栖息着简开的族民。当年他被小司主找到之后便带回身边重新担任良辅职掌农业,这里是他游农之时发现的村落,这村落虽唤为村落,在简开找到之前却是荒地。简开获旨将此处开辟为流民村,接纳逃荒的流民,耕种安定。所以此村流民流动性强,村民来历复杂最是有利于他的族民栖息了。
走过卢行村的苦艾桥便到了乐安亭,亭上摆放了数十个石桌,乐安堂不像其他的亭子是举高望远的它是在桥边的,这里竹林茂盛,还精心制造了路径没有熟人是无法进入的,加上水流湍急,用于掩盖笛声是最好不过的。“乐安堂”里的学员在平时都只忙着自己的农事,只有在下午四点钟的时候准时在苦艾桥边集合,等待简疏来带路,过去学习。平时笛子也不会带回家中只在乐安堂安放,也是防止乐音暴露。这是简开的作风,大隐永远是最安全的。说不上会遇到什么风波,但他相信这个来历复杂的村庄是他们最好的掩护,因为他也是这个村的保护。
《简开》属于司幽,正确的是属于农政。简开本人就是代表,他擅长农政,农政在国家也是司幽最放心的。务农之人学笛听起来好像有点不靠谱。但《简开》曲是弹给农人的。“《简开》应该是大开大合弹奏着有劳动号子般的琴曲……”没有人比他懂,所以昔日他第一次照着曲子演示的时候深为感动。他不明白为何眼前这个只爱声音音律的司主会演奏这样的曲子,但他也是从此刻知道司主心里对黎民有不一样的挂怀。
“族长,此次小司主仙辰我们派谁参加好?”简疏轻声地问正在陷入回忆的简开。
“嗯?你说什么?人选么?可以准备筹备了。”听到问起仙乐大会的人选简开转向了刻着历代学员名字的墙壁。
“没有人比他更合适了,他应该是最好的。这件事该由他来一起辅助。”
简开说的‘他’不是简疏,简疏只是乐安堂的堂主,负责打理乐堂和学员的日常事物。“他”指的是简开来到卢行村遇到的一个老农,他热爱了解他的土地,曾帮简开处理不少流民分田之事。当然不仅仅是如此,不是热爱土便可以的。在刚来到这儿的时候简开也不懂音乐,其实,到现在也不懂……是他帮他开始选址建学堂,帮他处理学员选择的事到后来挑起大梁钻研乐谱乐具,成为乐安堂第一任堂主_简疏的父亲,简苛。而简开对于他只是一个知音,他喜欢简苛枯瘦的手划过笛子时响起的老农心声,如泣如诉,是他们受过的苦;有悲有喜,是他们从土地获得的安慰。他入主乐安堂后易名便选择了‘苛’,用意不言而喻。可现在……
简开想起这些不觉热泪两行,曲艺确实不是任何人都可以的,就像他和简疏。但他能做的就是选择合适的人,并且全力支持。
简疏知道族长问的是自己的父亲,他老了,眼睛失明,无法接受强度大的教学,只在家安养。现在教笛的是父亲的得意弟子简丝和简怜。事关重大,此事怕是由这二位才担得起。
一季春雨带来了新生的希望,你在田里,你在他们心里都不能不看到千般情意。涌向一个未知却坚定的期待。
“我想过再见之时应该有个拥抱,再见之时你会为了我淡淡的妆惊喜。我想到了你会惊喜,只是我最想要的是拥抱……”她坐在河岸旁的草地上看着流向村里的碧溪水嘟囔着。他们分别已有八年,憧憬了八年的再次相见却没有原来想象的那样美好……
她也是乐安堂的学员,而且是最早进入的一批。简苛伯伯在乐安堂初建之时就带她入堂了,包括她自己在内大家很奇怪简苛会带一个女娃娃入堂。因为她不出众,爱哭,爱脸红,更重要的是她是第一个踏入学堂的女娃儿,都以为进来也只是打打杂有个活路,因为和娘亲飘零了几年到这儿时家里就只剩下她一个了。简苛伯伯却带她入了学堂,她不知道原因,伯伯只是说:“你可以帮帮乐器。”
很奇怪的一句话,她能帮乐器什么?她从来没见过这个东西,只是当她有着轻茧但依然纤秀的手指握起笛子时却散发出一阵从来都没有的温柔。是的,不管是何种乐谱,这份细腻的感情一直都是最重要的根基。
这么多年过去,她和简怜成为乐安堂主要的乐师,技巧性靠简怜,细腻性是靠她来润色的。她入学堂第五年创作了《逐风》,“流水涟漪处,微风相逐……”这是一首定情曲,是她决定钟情于他的见证。
八年来她习惯每天坐在流水入村的地方等待着一叶扁舟驶入,都习惯在等待过后回去吹一曲《光下蝶》。这是他创作的,他是简苛伯伯最爱的弟子,只是他走了,一走就是八年,简苛伯伯没说去哪,她也没问……
她叫简丝,简苛伯伯给的名,很符合她,细腻的心滋养下的亭亭少女。如果说未学琴之前她只是一个普通文静的农家女娃,那么现在她是一个气质底蕴深厚的乐师。她带给学员的是发自心底的踏实感,学乐曲需要一颗稳得下来的心,技巧强却没有气质那不叫乐师,叫技师。
简苛伯伯不许她叫他师父,说她身上有的东西是简苛教不了的,她足可以自成一家,所以只管他叫伯伯。她入学堂的第一年为了追上师兄弟的进程,疯狂阅读简苛伯伯研究的乐谱,并将每次读乐谱时获得的心得感受记录下来,也成为了乐堂现存第一部《学乐笔记》。基础功之后简苛伯伯就不再允许她进堂学习了,她要去寻,寻简苛伯伯寻不到但她却可能寻的到的东西。
她来到了光下谷,是一个乐安堂深处的山谷。起初简苛伯伯就是拿着《简开谱》在这里潜心一年才有所成的,也就自然就成了乐安堂一级学员的修习地。现在的光下谷在简开族长的改建下已经更加成熟了,但她来之时只是简苛伯伯修建的几间草屋,除此之外便是漫山遍野的光下蝶和师兄简风带的几个杂役。
“我永远不会忘记当年路过漫山遍野的光下蝶时山上传出的乐曲,那笛声像是代替花朵为蝴蝶演奏的。”
她不知道当时曲子是否引来了蝴蝶,只知道她仿佛看到了千只蝴蝶从自己的心里飞出。那是一个眼里含泪的乐师,他的眼看着笛子就像看着自己的恋人,眼里的悲喜都从笛声里溢出,牵引着人的心去倾听。
“只可惜自己从来都没成为他心中牵挂的事,眼中含着的泪,意中思念的人……”这是她后来跟白意说的。
这是简风师兄待在这里的最后一年,他走她来是一个更替。她没有机会听他的故事,但是从师兄的课里他才真正明白简苛伯伯选择自己又加以培养的原因。
“爱脸红的人是容易被原谅的……”这是简风说的话。他以为她只是性格腼腆,却不知是心有所属。
“你的细腻便是你的法宝,心无旁骛地将乐器作为你细腻的对象,每日带它去感受你心里喜欢的地方,你的喜欢就会变成它的喜欢。”但他不知道她从前心无旁骛的心因为他更加细腻,她希望她的笛子不止喜欢她喜欢的地方,也喜欢他喜欢的地方。
简风走了,不只是离开了光下谷,是离开了卢行村。他去找当年走失的她了。
“他们是青梅竹马,十五岁时他还不叫简风,带着妹妹依依和妙妙开始了逃荒生活,但是在一所破庙里避雨时房屋坍塌,倒在了依依和妙妙睡的神像下。他们没有受很重的伤,只是妙妙的脸被划伤,加上雨水侵蚀恶化不止,反反复复好久留下了很长的疤。但这一切都没有影响他们三人相依为命的感情,他们努力的生活着苦却也乐。他们一路随着流民寻找生存的希望,但还是走失了,妙妙和依依与他失去了联系,他发了疯地找,直到来到我们这里八年都没找到。
简风说,这次又是八年,妙妙虽然不美,现在又留了疤,但她一直就像他心里的光下蝶在不断召唤着他这只迷路的蝴蝶。”简苛伯伯终于对简丝道出了多年的秘密。伯伯知道简丝的等待,但他不愿让简风的事在她心里留下更深的痕迹,可是等待八年之后他们的再次重逢却让他不得不说出这个故事。
“他是个深情的人,这辈子也只是妙妙了。”伯伯的话让简丝泪流满面,她知道伯伯的话是对的,当她终于等到简风师兄的那天,他没有胡子拉碴衣衫褴,只是眼神里的悲伤更沉重了,重到可以让人窒息。悲伤最深的时候不是胡子拉碴衣衫不整,而是你知道生命还要继续,也在努力继续,可是就是无法给定具体的时间痊愈。所以这个整洁如昔,悲伤若河的师兄才让他格外难过。因为她无法给自己一个期待他痊愈的日子,她宁愿他沉沦一段,这样还有重新开始的可能。
“师妹,多年未见,依旧如初啊。”这是他留给她唯一的一句话,然后拿着笛子走了,将它葬在了光下谷,就在这天他的恋人真的走了,她的恋人也走了……
“简丝,简丝?你是乐师,伯伯知道比起深情你不比你师兄浅,他回来了,你的牵挂应该在眼前不在心里了。”简苛伯伯眼睛虽看不见,但心却是最明亮的。
“哎,是的,苛伯伯。”简丝努力抑制住自己无法平静的心情进入了正轨。这次她过来是为了赴宴的事,简苛伯伯私下征求她们的意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