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流云散》弦落无端

8、蝴蝶

　　胡蝶盈盈笑道：“玉斑指是丐帮帮主的信物，拥有了它，就等于当上了半个帮主。”
　　“半个？那怎样才算一个？”莫云中饶有兴趣地问道。
　　“得到丐帮八位长老的一致认同。”
　　“丐帮长老？都像柴如烈、楚人杰这么可恶？”莫云中嘲道。
　　“哼，若论丐帮最可恶的长老，他们可远远排不上号。”胡蝶嗤笑道。
　　“哦？谁？”
　　“胡不归！”胡蝶恨恨地吐出三个字。
　　胡不归！莫云中猛然记起“观音”之事，又想到桌下的不明物，急忙跑到桌前。
　　“你怎么了？”胡蝶好奇地跟过来。
　　莫云中掀开桌布，仔细一看，确有一把匕首插于墙上。呵呵，原来胡不归要说的是“观音像前的香案桌下”，幸而我躲在这里了，不然谁想得到？
　　“那是什么？”胡蝶俯身问道。
　　“是把匕首。”莫云中拔出匕首，只听“哐当”一声，有什么东西落到了地上。
　　“你拿着……”莫云中将匕首递至给胡蝶，自己则探身去拾落下来的东西。
　　“这是…”胡蝶颤抖着接过匕首。匕首呈银色，在昏暗中闪着微弱的光。
　　“这就是玉斑指么？”莫云中缩回手臂，将手一摊，盯着掌上的玉制斑指问道。斑指呈暗绿色，雕着一个篆体“丐”字。
　　“蝴蝶……”胡蝶似未听见，盯着手中的匕首喃喃自语。
　　“什么蝴蝶？”莫云中转头问道。
　　胡蝶沉默着从腰间取出自己的匕首，然后将两把匕首并排放在一起。莫云中凑近一瞧，不觉吃了一惊。那两把匕首不只外形相近，刀身还分别镌着蝴蝶的半边翅膀，合在一起后，恰拼成一只蝴蝶。
　　“这把匕首怎么会在这里？”胡蝶抬头看着莫云中，一改笑颜。
　　“是胡不归让我到这里来找的。”莫云中一头雾水。
　　“胡不归？他在哪里？”胡蝶脸一沉，嘴唇有些微微颤动。
　　这个女孩似乎很恨胡不归，难道他们是仇人？可若是仇人，她为什么会有这样一把匕首？她也姓胡，难道是胡不归的女儿？女儿会这么恨父亲？莫云中只觉脑中一团乱麻。
　　“你是胡不归的……”
　　“我跟他没关系！”未等莫云中问完，胡蝶便霍地转过身，绝决地打断了他。
　　“我不知道你跟他有什么仇，不过……”莫云中犹疑了片刻，柔声叹道，“不过……他已经死了。”
　　“什么？”胡蝶浑身一震。空气凝滞在一瞬间，在那片震惊里，莫云中嗅出了一丝悲伤。
　　沉默了半晌，胡蝶忽然冷笑道：“哼，死得好。”说完，她便朝门口走去。
　　胡蝶的背影有些僵硬，突兀地嵌在暮色里。莫云中揣度不出她的表情。悲？痛？还是，根本就没有表情？想到这里，莫云中突然有些难过。胡不归死时，他并没有难过。自小就流浪江湖的他早已看惯了生离死别。可是，看着那只折了翅的蝴蝶，莫云中难过了。那个女孩的背后究竟隐藏了怎样的过往？

　　大约过了一柱香的时间，胡蝶回来了，手里捧着柴。
　　“天黑了，生个火罢！”胡蝶笑道。
　　莫云中正靠着桌脚坐着，听了便起身接过柴，一声不吭地生起火来。
　　映着火光，胡蝶的脸清晰起来。她的眼睛肿了，眼角还残留着泪渍，显然是哭了一场。胡蝶看着跳跃的火苗，幽幽地叹了口气，说道：“不错，他是我爹。”
　　莫云中猛地抬头，看着胡蝶茫然的表情。
　　“我十岁那年，娘生了一场病，刚开始并不是什么大病，可他……”胡蝶哽咽了一下，眼睛刷地一下又湿润了，“硬是不管不顾，宁肯把钱拿去赌，结果……结果我娘……”胡蝶狠狠闭了闭眼睛，努力不让眼泪流下来。
　　“所以你恨他？”莫云中想说些安慰的话，结果却说了这样一句。
　　胡蝶点点头，又摇摇头，说道：“现在不恨了。毕竟……他是我爹啊……”声音有些沙哑，带着微微的颤动。
　　恨是个奇怪的字眼，说来就来，说走就走。
　　胡蝶取出那两把匕首，笑道：“这两把匕首是爹爹为我打的，他说，先给我一把，等到我十六岁生日那天再给我另一把……”
　　莫云中看着胡蝶的笑容，突然觉得心宽了。能露出那样笑容的人，是不需要别人安慰的。
　　“我这次到金陵来，就是为了找他。谁知道……好了，现在轮到你说了，我爹究竟发生了什么事？”胡蝶盯着莫云中，目光坚决。
　　莫云中说道：“详细情况我也不知道。我只见过你爹两次。第一次是在这庙中，当时还有其他几个乞丐，我们也就说了几句话而已。第二次见到他时，他已经奄奄一息了，在我耳边说了‘观音’两字便咽了气。”
　　“观音？”胡蝶皱了皱眉头。
　　“他想说的应该是‘观音像前的香案桌下’吧，也就是藏那枚玉斑指的地方。”
　　胡蝶拿出玉斑指，怪道：“我爹手上为什么会有这枚玉斑指？”
　　“这我就真的不知道了。”
　　“他没说别的么？”
　　“他或许想说，不过没机会说。”
　　“那柴如烈他们怎么会知道玉斑指在你手上？”
　　“你爹死后不久，他们就追来了，应该是哪个乞丐认出了我。”
　　“等等！我爹是被谁害死的？”胡蝶的瞳仁里闪着火苗。
　　“烈火金刀……”莫云中小心翼翼地吐出那四个字。
　　“柴如烈？竟然是他！”胡蝶咬了咬嘴唇。
　　“你想报仇？”
　　胡蝶盯着手中的玉斑指，说道：“我想先弄清楚这枚玉斑指为什么会在我爹手上。如果他真有谋反之心，那我也只能接受他被杀的事实。毕竟这也是丐帮的帮规。”
　　“虽然我不清楚整件事情，但我觉得他不像是畏罪而逃。”
　　“那样的话，我一定要替他讨回公道！”胡蝶将玉斑指紧紧攥在手中，然后转身问莫云中，“你知道我爹的尸体在哪里吗？”
　　“我将他葬在庙外的树林里了。”
　　“谢谢！”
　　“你……要不要去看看？”
　　“嗯。”

　　天黑了，又不完全。天上一轮明月，圆满却寒冷。
　　胡蝶看着墓碑，眼泪决堤而出。
　　莫云中靠在一棵树下，看着天上的月。
　　胡蝶取出一块帕子，俯下身，在墓旁抓了一把泥土，放在帕子里包好。
　　“你这是……”莫云中疑惑道。
　　“我要把这包墓土带回家，他叫了一辈子‘胡不归’，我不希望他至死都不归。”
　　“回家？”莫云中突然有些失落。一个四海为家的人又如何能体会个中情味？家是什么样子的？莫云中早已记不起来。
　　“嗯！不过我先要去一趟姑苏邓尉山。”
　　“姑苏邓尉山？你打算去寄梅山庄的探梅宴？”
　　“不错。丐帮帮主张野龙一定会去寄梅山庄赴宴。”
　　“你有‘梅花笺’？”
　　“糟了，我把这一点给忘了……”
　　“其实没有‘梅花笺’也无妨……”
　　“你有办法？”
　　“没有。”
　　“那你为何这么说？”
　　“你没听过一句话叫‘船到桥头自然直’么？”莫云中笑道。
　　“也有一句话叫‘阴沟里翻船’，那该怎么办？”
　　“那你只能自认倒霉喽。”
　　“你……不打算跟我一起去？”胡蝶的眼中闪过一丝期盼。
　　“我？我对那些附庸风雅的事情可不感兴趣！”莫云中嘲道。
　　“附庸风雅？这还是我第一次听人这么评价寄梅山庄的探梅宴。”
　　“你觉得柴如烈懂得欣赏梅花么？”
　　胡蝶忍俊不禁，忽又有些失落，问道：“你真不愿帮我？”
　　莫云中有些犹疑。人多的地方是非就多。莫云中最怕是非。他宁愿在那破庙里喝冷酒，也不想去什么‘天下第一庄’凑热闹。可是，看着胡蝶孤苦的表情，心里又有一丝不忍。
　　胡蝶看在眼里，强颜欢笑，道：“算了，我还是一个人去罢。”
　　如果胡蝶继续求他，莫云中未必会答应。但胡蝶没有求他，这反而让莫云中觉得愧疚。我该帮她。莫云中这样想道。
　　“好吧……我陪你一起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