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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牡丹凋落秋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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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场秋雨打落了遍地的桂花,浓烈的桂香在凄清的风雨中,只余下淡淡的冷香似有似无的飘在这宫殿内,坤宁宫上下因为这场秋雨而忙碌起来,小太监们淋着未完的细雨仔细扫着地面的桂花与落叶,宫女们则顾不上额头的汗水忙着给殿内置上炉子,因为,突如其来的秋雨让这座宫殿的主人生病了。
宫内床榻上罩着层层叠叠的罗纬,赵皇后躺在丝质的枕头上,静静看着床帐的顶端,外面的天光很暗,层叠的罗纬更是遮住了大部分的光亮,现在她眼前只是一片黑暗而已,正如她当前的处境,她脑子里也不知道想些什么,只是空洞的望着上方。
但是现实不容许一个皇后安静的躺着,当赵皇后倚着春星的身子喝药时,门外传来细碎的走路声。
“娘娘~”人未至,声先行,婉转柔媚的声音穿过坤宁宫,“您身子可好些了?”女人身姿窈袅的走进内殿,为坤宁宫带来一股浓烈的月季花香。身后宫女太监捧着大大小小的东西跪身行礼。
她望着半躺的赵皇后,关切的上下打量,“您这又瘦了!”她好像真的很心疼一般,“快快,把这些燕窝啊、老参啊都奉给娘娘补身子~”
她身后的宫女太监顿时动起来,将东西就要递出去。
“不必了,”赵皇后依然半靠着春星,没有要起来见客的意思,“我身体不便,不好待客,你拿着东西回去吧。”赵皇后知道丽嫔此次来必然无甚好事,只想赶紧将她打发了去。
赵皇后拒绝的直接,一点面子都不愿意给,这让丽嫔有些不满:论公,她父亲刚升通政使司通政使,而她也将封妃,皇后总该顾忌一二;论理,她冒着凄风苦雨端着礼物来看望皇后,皇后却连口茶都不让喝,实在不讲情理,更何况,一个无宠的皇后....
她脸上的笑险些挂不住了,但终归有求于人 ,她复又笑的更浓烈些:“皇后娘娘~怎么能对妾身如此无情,你看妾身给你带了好多好东西呀,有东海蓬莱的燕窝...”她就要将礼物挨个讲明。
赵皇后实在没耐性听这些,她打断道:“你有什么事便说吧,我听一听。”
“是~”丽嫔怕又要被赶出去,赶紧道明来由,“娘娘,前些日子温嫔与妾身在内花园赏花论诗,就聊到呀现今应天府最有名的杂剧《洛阳风月牡丹仙》,臣妾一想姐妹们好久都没有一起嬉乐,皇上如今又去了江南巡防,实在是...”
“寂寞难耐?”皇后脱口而出,春星闻言在皇后身后轻推了一下,示意皇后慎言,赵皇后却只是冷笑。
“啊呀~娘娘~~”丽嫔生在江南水乡,言语总带些黏糯的吴语音调,她拿手帕遮住嘴,轻笑道,“娘娘难道不想看看嘛?”
赵皇后闻此言登时大怒,自太祖起便立下祖制需严管后廷,宫内女子皆不可沾染外朝,皆不可私自出宫,皆不可违矩见宫外之人,赵皇后深知丽嫔不是单纯无知,只是故意试探她。
“丽嫔,皇宫后廷乃天下典范,应当谨遵礼制,恪守女戒,你身为皇帝嫔妃,居然连基本的克己复礼都忘了?”赵皇后声音逐渐升高,而后狠狠的咳嗽一番,似要将肺都咳出来,“春星,把我书架上的《女戒》给丽嫔让她抄上一遍,长长记性!”
丽嫔本见皇后发火后屈身跪下,如今听到被罚立时忍不住要起来辩驳,“娘娘!你...”
“我?我怎么了?你们一个二个见本宫势弱,都要来踩着本宫脖子彰显自身恩宠,记着,我还是好好坐在这个皇后位置上的!什么时候你们坐上去了,再来跟本宫犬吠!”
赵皇后疾言厉色一番训斥让丽嫔端着的脸登时红了一片,说不清是臊的还是气的,她委委屈屈说了声,“是,嫔妾知罚,嫔妾退下了。”便起身离去。
丽嫔走后,赵皇后立即剧烈咳嗽,春星赶忙帮她抚胸平气,劝道:“娘娘,您这是何必,为了这位动这么大的怒气。”
赵皇后待喉间干痒稍平,哑声道:“我若不时常动些真怒,她们都要指着我鼻子骂我了,”她接过另外一名宫女清蟾奉过来的茶水,润了润干痒的嗓子,陷入了沉思。
没了怒斥、没了矫作的声音、也没了连绵的咳喘,伴随着赵皇后的沉思,殿内突然安静非常,宫女们知道她们的皇后需要安静,于是悄声退下,只留下春星在身畔伺候。
“不行,”赵皇后突然出声,“再这般下去,后廷将逐渐没有我的声音,我需要帮手,”她又安静下来,过了会儿,她再道,“我需要一个能获得皇上恩宠的女人帮我。”
春星会意的缓缓点头:“这人,奴帮您找。”
在赵皇后主仆定下计策之时,丽嫔宫内正掀起怒火的浪潮,丽嫔狠狠将宫女们手上捧着的山珍药材掼在地上,而后又觉不满意,再俯身把桌上的东西也扫在地上,噼里啪啦的声音响了满宫,她的身后也跪了一片。
“皇后!一个无宠的皇后!竟然敢这般盛气凌人,”丽嫔柔和的面容此时已被怒火填满,她不服气,论才貌她比那个病秧子差不到哪里去,论背景,她姨母是宫中太妃,爹爹二品大员,而她仅是王家没落时最后送出来的女儿,母族早已衰落至乡间老家,她凭什么?
“妹妹,哎呀呀,这么些好东西如何便扔了,”门外,宁妃缓缓步入殿内,她眼中弥漫着云山雾绕的水汽,望之便觉惹人怜惜,当她脸上笑盈盈时,只觉春水荡漾,见之忘俗,她走到丽嫔身边面带可惜的捡起地上的人身,“瞧瞧这老参,哟,妹妹怎么气成这样了,”宁妃疑道,“说说,谁给你脸子看了呀?”
丽嫔抹掉眼角气出来的泪珠,挤出一抹笑,“宁妃姐姐,您怎么到我这儿来了,”而后吩咐身后的宫女,“紫幻,给姐姐倒茶。”
丽嫔和宁妃各自落座,将皇后训斥她并罚她抄写《女戒》的事情缘由道来,宁妃听罢只道:“妹妹你也是实心眼,怎么温嫔跟你说什么你便做什么,真就大喇喇的去问皇后了?怎么说她也是皇后,虽说皇上不愿见她,但若是真拿凤玺压你,你是哭也哭不出来呢。真是...”她话未尽,只端起茶盏呷了一口茶,赞道,“这茶真是好茶。”
丽嫔一听,突然觉得宁妃说的甚有道理,温嫔当时跟她先是抱怨,又是捧她,再是贬低皇后恩宠,她便心血上头抬脚去了皇后宫殿,如今想来着实鲁莽,若不是皇后实在势弱,光是“犯上”这一条就能让她一阵子无法翻身。
“温嫔...”丽嫔暗暗咬牙,她扬声吩咐紫幻给宁妃包上一大包碧波千顷来,而后望向宁妃,脸上的笑比刚刚热烈真诚得多了,“姐姐,妹妹宫内好东西也不多,只这碧波千顷茶千金一两,还望姐姐莫要嫌弃,姐姐如今我这...”
宁妃得了好东西,眼中云山雾绕的水汽散开来,露出真实的笑意,她低声道:“这事还需慢慢计量...”
二人就如此这般的商议起来。
这边春星领了吩咐,便用心寻觅起赵皇后要的人来,她立刻知会了小宫女们,看到好看的女子立马告知,有重金相酬。没过几日就有人找到她身边的小宫女说,有美人。
于是在一个阳光灿烂的下午,一个怯生生的小宫女推着人过来了,她用尽全力扯着手上要跑的人,怯生生的问春星,“我可以拿钱了吗?”
春星不答话,绕着宫女手上的女子走了一圈。小宫女手死死的钳住那人,一边还小声说:“你别挣扎了,再动,回去我就弄死你。”
但其实女子早就不挣扎了,在春星看着自己的时候,她也开始观察起春星。
秋日的午后,阳光发黄,照在她的脸上像上了层妆,让她惨白的脸显得很白嫩。“唇形漂亮,只是应该平日里缺水少粮,有些干裂。”春星暗想。
“衣着华丽,这料子像是丝绸做成的,鬓边的钗...银的,还有金的!”女子打量。
“眼睛大而亮,但眼下青黑的阴影较重,凑近看,皮肤还是有些粗糙了。”春星咂咂嘴,对她的面容不甚满意,但让她满意的是女子的身子,腰臀秀美,腿应当是长而直的,脖颈修长,肩瘦削线条却漂亮,这胸...春星有些犹豫。
“有钱,有身份!“女子得出结论,比她至今见过的所有人都穿戴的好,并且衣服得体贴合自己的身材,厨房内地位最高的掌事嬷嬷衣服都还窄巴巴的呢,应该是极其有身份的宫女。女子暗自点头。
衣服穿在女子身上有点大了,空荡荡的看不清身材细节,春喜当即上手想摸。
女子还在打量春喜时,冷不防看见凑近胸前的一双手,当即往后一躲,但被小宫女死死钳住了,没有躲开,春喜也没有停留太久,只是感受了下形状便松开,满意的点点头,倒还行。
小宫女见她点头,忙问,声音还是怯生生的:“姑姑,如何,能拿钱了吗?”
春喜却还有些事情要问,让小宫女把人松开,自己坐到亭子的石凳上,借着地势俯视女子:“叫什么名?多大了?”
未等女子开口,小宫女抢先回答道:“她叫木兰,十八。”
春喜眼睛瞪向小宫女,呵道:“问你了吗?谁给你教的规矩!去那儿先跪着。”她随意一指,小宫女依言走过去,怯生生跪下不敢再说话。
女子-木兰揉着自己的手腕,边揉边答道:“她说的没错,木兰,十八。”实际上她也不清楚自己多大了。
“敢问您是?”木兰站在亭下反问春喜。
春喜未答,只是认真盯着她眼睛,她妈教过,看人时要学会看他说话时的眼睛,是左右飘离,是直接不躲闪,还是呆滞木讷,把这个练明白了,人什么样瞧一眼就晓得了。
她幼时练的生疏,进宫后才逐渐熟练,她笨拙心还不静,到如今也只能看个一半一半,但木兰的眼睛她一眼就能看明白,简单坦诚,直接坚定,是她从没见过的眼睛,不对,她见过的,老爷有这样的眼睛,三公子也有,五表少爷也有,她只是从未在女子的身上见过。
春喜在心中摇了摇头,这样的女子在宫中活不久的。
看到木兰还在看着她,春喜道:“想知道我是谁?到地儿你就知道了。”
一刻后,小宫女心满意足的捧着一小块银子出了花园深处,春喜则领着木兰朝另一个方向走去。
她叫上几个人烧了水,灌进木桶,木桶内泡上草药,让宫女们拿着丝瓜瓤给木兰搓上一遍,然后再换桶,这次里面泡上干净的花瓣,让木兰在里面泡上一刻,如此这般梳洗一番,待木兰坐在梳妆镜前梳发上妆时,身上已经香气扑鼻。
外面的天色也近黄昏。
在最后一丝光从大地上撤走时,春喜领着木兰走到了赵皇后面前。
赵皇后缓步上前,她强抑住自己的咳意,垂首盯着跪在地上的木兰,木兰在这满室静谧中抬头,她好奇看着眼前的女人,清瘦秀丽,身上不戴任何饰物,只有华贵的丝绸包裹着她的躯体,木兰猜想这应该是个很有身份的女人。
赵皇后感觉被这样没有规矩、直白的打量冒犯了,她冷哼一声,问春喜:“你就找了个这样的野丫头来敷衍我?”
春喜道:“娘娘,这丫头虽说规矩不好,但您看,”她让木兰起身,“给皇后转一圈瞅瞅。”
木兰听话的起身,转了一圈,她的衣服比之刚刚合身很多,柔美的女性曲线隐约间显露出来。
皇后看到木兰的身材后,面色和缓,春喜又道:“规矩可以慢慢教,但这身条可不好找,尤其是合圣人胃口的...”
赵皇后点点头,转身进了书房,声音从书房内传出:“把她送到隔间,明日教一教规矩。”
春喜应“是”,领着木兰走了出去。
木兰顺从的跟着春喜走出宫殿,没走多久便转入一扇小门,门内别有洞天,桌椅床榻一应俱全,看得出来刚收拾好不久,被褥整齐的叠在榻上,另有两三件衣服挂在床边的架子上。
春喜跟她说,这里就是她今后的住处,日后若想住的宽敞些、舒服些就看她的造化了。
临走前,意味深长的道一句:“记住,这都是皇后给你的福气。”
木兰全程一言不发,只在春喜临走前,恭顺称是。
木兰关上小门,屋内有扇窗,倒是不小,她摸着黑推开,月光倾泻,“今人不见古时月,今月曾经照古人。”她倚着窗,脑中突然浮现这句诗,竟有别样的惆怅,没想到有一天我能作为古人见到古时的月亮。
她记得从现代濒死-醒来发现在一个厨房的柴火垛上。
一个有点疯的小宫女紧紧拉着她,念念叨叨:“是我救得你,记着是我救得你。”
“好,好,我记着,你叫什么?”
“秋月。”
秋月说话总是怯生生的,但抢饭、打架却勇猛无比,厨房内的宫女、太监都怕她,木兰不知道自己在后厨中的职位是什么,也没有人来教她规矩,告诉她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这个厨房好像在宫里的位置很偏,小小的厨房内局势非常混乱,刚还因为一块白馒头骂骂咧咧,一会就因为抢一块肉骨头打起来,打得头破血流也没人管。
木兰计算过时间,固定10天会有人拉着菜到这里送菜,偶尔有穿戴还算整齐的宫女到这点菜,每当这时,厨房内就会安宁一段时间,后来秋月告诉她,有宫女点菜就会有赏银,他们当然老老实实等着拿钱。
当然她的原话就不会这么平心静气了。
“那群成了精的老瘪三,就盼着这天好分赏钱,明儿个晚上老娘就给他们偷了去。”
但,秋月气势汹汹的偷窃计划以仓皇的失败告终,第二天早晨被皮青脸肿的扔了出来。
“哼,群殴,一对一谁能赢得了我。”
秋月教她打架要往出其不意的地方使劲,比如脖子上的皮,下三寸的里面,木兰用心学了,她饿了两三天后就认识到这里的生存法则——武力。在这里秋月不会给她分吃的,没有任何人会分她吃的,她需要靠自己去抢。
厨房旁边有一排低矮的联排小屋,那是太监宫女们的住所,需要弓腰才好进去,到了夜晚会发出此起彼伏的呻吟声。
木兰以为还有人在打架,后来连着听了几天,她突然明白他们不是在打架,是在妖精打架。
秋月不懂,她还以为他们在抢吃的,但没敢去凑热闹,她悄悄跟木兰说:“都光着,不知道抢什么好吃的,我进去就给我打出来了,有时还想抢我的,我一拳一个。”她心有余悸的捂住怀里半个馒头。
木兰笑了笑,她没多解释,只道:“那你以后听见这声儿便不要挨过去,离得远远的。”
秋月甚是赞同的点点头。
就这样她和秋月安宁的过了一个月的日子,每天就是打架、抢饭、烧柴、种点韭菜、再打架抢韭菜这样的日常。
直到秋月把她抓到了春喜面前,她平静的日子就此告终。
秋月把她用十两银子卖了。
她不怪秋月把她卖了,她知道秋月缺吃缺穿,一个15、6岁的小姑娘每天活的像个原始人,她还有点担心,秋月拿回去的钱能保住多久,会不会再次被打的鼻青脸肿的扔出去。
木兰看到春喜的时候,有预感自己之后的生活跟平静可能不再有关系,看到春喜给自己洗澡、穿上精致的衣服,最后带到“皇后”面前,她心道,这就是再生的代价吗,作为上位者的炮灰去宫斗。
“日后日子不太好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