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五七言》吾其还也

2、第 2 章 刘愿从

　　刘愿从来没有正眼瞧过这个孩子，他先入为主地认为这个孩子是个麻烦，自然而然做不到和颜悦色。

　　表面上做到位在他看来就足够了。

　　这也是他第一次细细打量这个孩子，能看出来是个美人胚子，性子也乖巧，不过可惜了，家里并不打算再养她。

　　他选在城市繁华区把宋霜晚放下来，这里有钱人多，或许能有人家要这个孩子，当然，被拐走也说不定。

　　可这又关他什么事，反正她父母都不要她。

　　他随意扯了个慌就准备开溜。

　　宋霜晚抬头看着刘愿。

　　她静静地听着刘愿漏洞百出的谎话，贴心地没有揭穿，随后看着刘愿故作镇定地转身，也没有阻止，尽心尽力扮演一个乖巧的小哑巴。

　　刘愿越走越快，最后竟跑了起来，很快消失在人海了。

　　她这次真的没人要了。

　　宋霜晚奇异地松了口气，她低头，摸出来她早早藏起来的钱。

　　如果宋婧在这里，应该会火冒三丈，厉声质问她钱的来处。

　　不过现在应该也没办法了。

　　她仔细将钱清点，然后重新塞好，末了，拍了拍口袋，再三确认。

　　零零整整五百多。

　　虽然没上过学，王爷爷经常教她基础的知识，虽然她无心学，可还是学会了很多。

　　宋霜晚边盘算边观察着周遭。

　　这是宋霜晚第一次看到这个城市繁华的一面，幢幢高楼拔地而起，街道车水马龙，喧闹声不绝于耳，男男女女光鲜亮丽，触目皆是灯红酒绿。

　　八街九陌，热闹非凡。

　　突然，她发现远处一个男人正盯着她，他在察觉到宋霜晚的视线后，又若无其事地低下头去。

　　那个男人遮遮掩掩，在宋霜晚看来，不是好人。

　　宋霜晚有意随着人流的方向走，很快不见踪迹。

　　北方的冬季很冷，来势汹汹，从不循规蹈矩，更不讲究循序渐进，一场平淡的风起，就是大张旗鼓的预演，而后乍然降临，少了几分情意，更显其中肆意。

　　大雪洋洋洒洒，染尽这人间十丈软红，似是运筹帷幄的老者在细细勾勒，颤颤巍巍，又庄重神圣。

　　会死吗？

　　宋霜晚想。

　　可一旦她产生产生这个念头的时候，她都会强迫自己不要去想。

　　出于本能，她不想死。

　　她记不清有多久了，走了多久，停了多久，时间好像被无限拉长，一分一秒都是难挨的。

　　她记得她没钱了有阿姨可怜她，给她吃的；也记得有人牵起她的手，手很温暖，可下一刻被强拉进一个冰凉的怀抱，她顿感不妙，费了很大力气才挣脱；她还记得有人要带她回家，带她找警察，她始终怀疑，于是趁人不注意偷偷溜走……

　　*******

　　“小要饭的，今天要了多少钱？”

　　宋霜晚站在天桥底下，听到男人的声音，并不诧异，像是习以为常了，她连看都没看男人一眼，自顾自在角落里躺下休息。

　　“嘿，还不理人。”

　　男人走了过来，一把拿走宋霜晚放在角落不起眼位置的一个破的不能再破的包，打开后啧啧道：“就这么点钱，能过几天。”

　　宋霜晚借这洞口生起的火光，看着张卫国的一举一动，没有反应。

　　这个天桥不算小，宋霜晚走了很久才来到这里，而在她之前，就有一个人，就是张卫国。

　　此人约莫40来岁，四肢健全，而无心干活，衣衫不整，边幅不修，集齐了所有流浪汉的特征。可同样奇怪的，每当他要出去的时候，都会把自己收拾的人模人样，至少看起来像一个普通的路人。

　　那这个人坏吗？他默许宋霜晚在这里呆着。不算坏。

　　好吗？也不见得，大部分时候都压榨宋霜晚当劳动力，但总归宋霜晚要来的钱也有自己的一份。

　　张卫国眸光闪烁，把宋霜晚拉了起来，手摸向宋霜晚躺着的位置。

　　宋霜晚反抗不及，只得眼睁睁看着一小袋子钱被拿走。

　　“藏什么呢，我缺你一口饭吃么？”

　　说完，他意识到了不对，没有任何尴尬的样子，道：“也没错，确实缺。”

　　“这么多钱，哪来的？”

　　与张卫国的外表不相匹配的，是他的声音意外的温和厚重，盛满了岁月的沉淀。

　　宋霜晚一板一眼回答道：“偷的。”

　　张卫国哼哼道：“你这次倒是实话实说。”

　　宋霜晚不理他，他也不恼，张卫国躺在他的窝里，自顾自天南地北侃大山。

　　有时候宋霜晚觉得这个时候张卫国是最自然的，给她的感觉很真实。

　　人的感情太过复杂，痛苦，无奈，迷茫，绝望…根本无需人为杜撰，本身就精彩纷呈。

　　可宋霜晚从小到大没学过怎么安慰人，更不知道面对这些应该有什么样的反应，索性她只是安静的听着，这样在张卫国看来便是极好的。

　　她总是没由来地受到张卫国的影响，莫名其妙地难过。

　　就好像是在日复一日的相处中，琢磨出来了一点相依为命的味道。

　　洞外是辉煌繁华的人间盛景，远处灯火通明，灯光遥遥从洞口进入，映照出一片凄惨。

　　“小要饭的，你叫什么名字？”张卫国突然发问。

　　宋霜晚仰头看着洞外的灯光，人流，她目光澄澈，洞外明明灭灭，好像在看什么，又好像什么都没有看，她随意地回答：“宋霜晚。”

　　她声音不算大，却在洞中久久回响。

　　张卫国琢磨了几遍，闭着眼睛吊儿郎当道：“霜晚…听着就冷。”

　　他拉家常似的闲谈着：“诶，你猜猜，为什么这个洞里之前只有我一个人。”

　　由于宋霜晚早熟，张卫国也没把她当小孩看待。

　　宋霜晚撑着下巴，依旧看向洞外：“你想说就说。”

　　寂寂长夜，他的语气难辨喜怒。

　　“因为我有病呗，这群人呢，生怕我传染给他们，你说他们好不好笑，本来都没地方去，还顾着这个。”

　　宋霜晚听了这话，这才好像回过神。

　　她来的时候，就看到张卫国衣服上的血渍，加上整日里咳个不停，那个时候，她就想这个人是不是要死了。

　　她转过头，问道：“所以你要去看病吗？”

　　张卫国讥讽地扯了扯嘴角：“看个屁的病，快死了。”

　　有些事情自己藏在心里，不敢细细回想，但凡此时有一个缺口，便如开闸泄洪滔滔不绝。

　　张卫国声音极缓极慢，仿佛下一秒就要进去梦乡：“我…我啊…死就死吧。反正呢…这辈子就这样了。”

　　他扭头笑着看向宋霜晚，语气轻松：“死就死呗，还能怎么样？”

　　宋霜晚眼神悲凄，同时有一种她自己说不清道不明的苦涩。

　　“啧，别这样看我，老子死婆娘死儿子的时候都没这样过。”

　　这晚上张卫国絮絮叨叨说了很多，每每宋霜晚觉得他要睡着的时候，又轻飘飘传来声音。

　　宋霜晚挺困的，迷迷糊糊，听见了又没完全听见。

　　“这辈子没投个好胎…”

　　“什么德行啊姓张的，还怕死…”

　　“娘的，等老子去陪你们…”

　　“小要饭的，我死了你自己一个人出去买东西，要记住…”

　　“谁都不要信，别被坑了…”

　　“你这么机灵…”

　　“你这个怎么女娃没人要……”

　　日子一天天往前走，宋霜晚白天出去讨钱，晚上就回来了，至于张卫国，虽然身体每况愈下，食欲不振，可精神头却很好，他一有空就拉着宋霜晚传授怎么去买便宜东西，怎么白嫖，怎么保暖，怎么睡觉不会被冻醒，怎么吃什么喝什么最好。

　　张卫国晚上哼哼唧唧，疼得睡不着觉，整宿整宿都咳个不停，明眼人都能看出来他快不行了。

　　宋霜晚晚上也小心翼翼，生怕一个不小心吵醒了刚睡着的张卫国。

　　都说久病床前无孝子，张卫国想，他是白占了个便宜吧，这小女娃嘴上不说，身体却实诚，什么吃的喝的都先拿给他。

　　可他却是要死了。

　　反正要死了，不如干票大的。

　　******

　　半个月后，黄河路口。

　　人群熙熙攘攘，将这里里三圈外三圈围得水泄不通。

　　“怎么了，怎么了！”

　　“哎呀，死人了，流了一地血呢。”

　　……

　　张卫国死了，肇事车辆逃逸在外，鉴于张卫国任何没有亲人朋友，立案审查一拖再拖。

　　约半个月后，宣判肇事车主无罪，无需赔偿。

　　自此，此案了结。

　　至于张卫国的遗体，早在事发没多久后，就被秘密火化。

　　宋霜晚也没能见上张卫国的最后一面，只在路人的口中，拼凑出了事情的大概。

　　只是，众口悠悠，真相反而不重要了。

　　有人说是张卫国自杀。

　　也有人说张卫国碰瓷未果，反而被撞死了。

　　还有说开车的没长眼撞死了人。

　　究竟是怎样的呢？没有人在意，那天的事故不过是饭后谈资而已，也只配谈论一次。

　　宋霜晚想起了张卫国豪气干云的话：“人活这一生，左右都是在世间讨饭吃，谁又比谁高贵呢。”

　　谁又比谁高贵呢。

　　可总有人的命是不值钱的。

　　宋霜晚那天在洞口坐了很久，她突然起身，朝着街区跑去。

　　可没跑几步，就被绊倒了。她疼得差点哭出来，旋即，她手撑着地站起来，又跑了起来。

　　她越跑越快，留风声在身后，不知不觉，她又跑到了黄河路。

　　她惨淡一笑，流露出这个年纪不合时宜的无力感。

　　她大可像之前被抛弃那样，清醒又冷静，只不过是孤立无援，活的比较艰难。

　　可她却很难过，就好像有一只无形之手在操控着她，不得解脱，永远都在死亡边缘挣扎着活着，难以自洽。

　　她站在路边，低头看向地面，干干净净，完全看不出一个月前的斑斑血迹。

　　路上川流不息，来来往往的车辆驶过之后带起冷冽的风，刺耳的鸣笛声嚣张跋扈叫嚣着行人避让。

　　宋霜晚蓦地生出一种冲动，不如就这样被撞死算了。

　　她慢慢地走向路口，像是在稀松平常日子里的出门一样，可当站在路口的时候，她却又后悔了。

　　她不甘心就这样死了。

　　她心念电转，等看到近处打着灯光的汽车的时候，才发现避无可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