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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远方的故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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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道是小家伙听不见它说话,还是它真的没有开口,一直只有小家伙一个人自言自语。
“你就是神明吧?”
“你好漂亮!”
“你能保佑村子一直平平安安的,对吗?”
……
唠叨了好一会儿,小家伙忽然往前迈了一步。郑群下意识地伸出手想要护住她,不料那头鲸忽然从海中跃起,发出低沉的吟唱,吓得小家伙赶紧后退一步:“对不起对不起!我不碰你不碰你!”说完,她找了一块凸起的石头坐下,“我就坐在这里,陪着你好不好?”
似乎是同意了小姑娘的请求,鲸又安安静静地趴回到海湾里,静静地听着小女孩儿给它讲书本上的故事。
“你好……”郑群尝试着开口,发现小姑娘看不见她也听不见她,但是鲸却有了反应。
“你来了~”
一回生,二回熟。这回,郑群弥补了上一次失态的遗憾,礼貌地跟它打了招呼:“是你送我来的?”
“是~”
“你为什么不跟她说话?”
“她会害怕~”
“你想要我做什么?”
鲸忽然发出一声悲怆的哀号,然后便潜入海底,失去了踪迹。可惜,郑群除了听出一点点悲哀之外,并没有领会它的意思。无奈之下,她只好跟着收拾好书、准备离开的女孩儿。
穿越过黢黑的缝隙,郑群看到了一副不一样的场景——荒芜的小岛上人来人往,炊烟袅袅;深邃的洞穴里,几个工人光着膀子,戴着头盔,踩着梯子,正在修理天花板上破了的灯。小姑娘跑过去的时候还不小心撞了一下梯子,引来工人们一阵笑骂;郑群上岛的港口这会儿停了好多船,一队又一队岛民上船又下船……整座岛好不热闹!
“囡囡,你又乱跑哪儿去了?”
郑群听见声音,回头看去。只见一个中年妇女戴着围裙,冲着他们的方向大喊。看样子,应该是小姑娘母亲喊她回家吃饭了。但是那小姑娘好似没有听见一般,趁郑群回头的时候,跑得不见踪影。
郑群在人群中,找了好一会儿,才在港口的路边找到了她。一位老人陪着她,手里拿着一个已经磨得光亮的烟斗,啪嗒啪嗒地抽着。
“阿爷,阿爹今天会回来吗?”
老人浑浊的眼睛里映出清晰美丽的夕阳:“或许,明天吧……”老人缓缓吐出一口烟,低头对女孩儿说,“阿梦,该回家吃饭喽。”
阿梦吐吐舌头:“知道啦!”说完,先自己站起来,拍干净屁股上沾到的泥土。然后搀着老人,一老一少,晚霞披肩,缓步归家。
“又跑到哪里鬼混去了?脏兮兮的!”
果然,无论在哪里,妈妈见到自家孩子玩得脏兮兮的,免不了都要唠叨两句。此事,万年不变。
阿梦吐了吐舌头,依着母亲去洗手吃饭。趁着这个时间,郑群仔细观察了一圈这个房间。跟现代房屋不同,这里的墙壁大多都是用岩石堆砌起来的。郑群先前观察岩壁的时候,觉得天光尚可,就没有用手电。结果,也导致了她并没有完全看清岩壁,没有发现看似光整的岩壁上隐藏着细微的缝隙。这些缝隙经历千万年风霜洗礼,该裂的早就化成尘粒。而剩下的愈发坚韧,缝隙也愈发紧实,愈发难以发现。
郑群试了试伸手去握门把手,果然,穿物而过。她索性直接穿门进去。这里应该是那个叫阿梦的小姑娘的房间。房间不算整洁,但是充实有序。书桌上,三堆书籍按照各自的门类摆放整齐;写到一半的信笺端正地放在桌面上,字迹稚嫩且端正,她写下这些字的时候应该格外认真;再往右一点,摆放着一个相框,里面是两女一男的合照。郑群平视相框,心想:“这个男人应该就是阿梦念叨的出海男人吧。难道是他出了事?”
郑群环顾房间,总觉得少了点什么。不过一时想不起来是什么,于是,她决定去下一个房间。
这个房间比刚才的要整齐不少,东西也少许多,看样子应该是书房一类的房间。不过,墙上书架里并没有太多的书,反而贴了一张不知道是什么东西的画像。画像前放了三样不同的贝壳,旁边还点了一对蜡烛。郑群想起家中节气祭祀时,母亲也是这么做的。只是祭祀偶尔才做,所以祭品要丰盛许多。只是,不知道这里的人信奉的是哪一路神仙?
郑群忽然想到,之前在那个狭小缝隙里阿梦喊那头鲸“神明”,难道,他们信奉的是鲸?可是,郑群想了又想,从来没有在书里看到过,或者听任何人说起过,人类历史上有什么阶段、人种信奉鲸为神明的。
“难道,是我孤陋寡闻了?”郑群暗暗决定,回去之后要好好再恶补一下海外历史。
外面餐厅里,这一家人已经吃完饭,在收拾碗筷了。小姑娘似乎跟朋友约好了要去海边玩耍,吃完饭就跑出去了。等郑群出去的时候,人已经离开了。她心道不好,后悔自己方才过于专注,完全没有留意小姑娘的动向。
于是,她赶紧追了出去。
幸好,岛屿不大。她很快就在沙滩上找到了跟朋友玩得高兴的阿梦。少年人的快乐就是这样简单,他们几个人分工,一个运沙、一个和沙、一个雕堡,还有两三个在海滩上寻找漂亮贝壳用来装饰属于他们的城堡。五六个孩子有说有笑,趁着最后的天光完成他们的作品,高兴得手舞足蹈。郑群站在他们旁边,眺望远处海平线,忽然有些感慨。自从工作之后,她就很少有这样的机会完完全全地清闲下来,看一看天空,吹一吹海风。每天不是蹲在实验室里,就是窝在家里看报告。出门最多的还是因为相亲,甚至有的时候遇见还不错的男生,她还会嫌弃他们一个劲儿聊天太烦而爱搭不理的,从而错失了与他们更进一步相交的机会。
夜幕遮盖大地,郑群送阿梦平安回家之后,又回到了之前的山洞口。果然,那头鲸还在那里。
“你白天并没有告诉我,想要我做什么?”经过这一天,郑群已经清楚知道,自己并非实体,别人无法看到、听到她,但是同样的,她也无法触碰到这里的任何物体。那么,按理来说,她应该无法帮助它做任何事情才对。可是,它为什么要带她来这里呢?
鲸缓缓睁开眼睛:“你能记下这里的故事,然后告诉外面的人吗?”
“你想我记录下这里的事情?”
“是。”
“为什么……”不等郑群说完,鲸忽然发出一声低吟。郑群回头一看,竟然是阿梦又偷跑出来,手里还抱着一本童话书,是放在床头的那一本。
“神,我给你讲故事好不好?我阿爸之前每天晚上都会给我讲的故事。”阿梦又在那块石头上坐下来,将故事书放在自己膝上,翻到做了记号的那一页,用稚嫩的嗓音缓慢地开始讲故事。
郑群在她身边坐下来,靠着岩壁,一边听故事,一边闭上眼睛假寐。她这一整天跑老跑去的,按往常来说应该早就累趴下了,可是现在她一点儿睡意都没有,更没有觉得累。果然,这一切都不是真的。
第二日醒来时,太阳已经升起,阿梦不知道什么时候回去的,鲸似乎沉入大海。郑群有些分不清楚自己是还在梦里,还是已经回到现实。离开缝隙,看到外面依旧人来人往,她这才确定自己还没有从“梦”里出来。于是,她直奔阿梦家。
小孩子果然是爱睡懒觉的,日上三竿,她还睡得香甜。郑群忽然觉得自己有些像人贩子,无时无刻地偷窥人孩子。这样想着,她决定先从房间里退出来,去客厅等待。
“阿照,你快歇歇吧,忙了一上午了。”
阿梦的母亲正拿着一把拖把在厨房拖地,听见声音回答道:“没事的阿爸,我赶紧拖完地,然后就做饭了。”
“今天中午吃什么啊?”
阿照停了手里的动作,想了想:“昨天还剩下一点螺,我早上又去买了些蔬菜,中午炒个青菜。”
“好好好!”老人从厨房拿了水壶,似乎是想去外面生炉子烧水。阿照见状,赶紧去抢:“阿爸,我去烧吧!”
“没事没事!”老人握着水壶不放,嘴里坚持要自己来。
“阿爸,你小心点哦。”
“好!好!”
看着老人步履蹒跚地往门外挪,郑群下意识想要去帮忙,可站起来才想起自己无法触碰物体,只好又坐下来。她重新审视这个家庭,回想起多年前,那时自己可能也就比阿梦稍大一点儿,母亲也像阿照一样操持着家里大大小小的事务。只不过,她母亲应该比阿照更累一点儿,因为她白天也在工作。那时候爷爷还在世,总是喜欢带着她,骑着一辆小三轮出去玩。每次目的地都不一样,有时候甚至只是出去骑一圈儿就回,可即使是这样,她依旧很开心。
从前总盼着长大,不用再看不想看的书,不用再上不想上的课,不用再听不想听的唠叨。可是,真的长大了,烦心的事情却更多了。郑群从前以为自己的人生会一直按照自己的规划,一步一步地来。先毕业,找一份喜欢的工作,做出一定的成绩,然后开始考虑生活。可是毕业之后,她才发现,这些事情并不是按部就班来的,而是一下子涌上来的。他们不分先后,不讲主次,就好像她的母亲再堂妹结婚时对她说的“你看你堂妹多聪明,你简直笨死了”一样,不讲道理。她并不排斥相亲,可是她反感生活里只有相亲。吃饭的时候说的是相亲,看电视的时候说的是相亲,早上起床的第一句话也不再是“早上好”,而是“昨天那个男生你们聊了吗”。她不明白为什么她的生活里能交流的只有相亲,更不明白为什么那些人能那么理直气壮地打乱别人的生活,还美其名曰喜欢?久而久之,她更加不愿意回家,更加投入地去工作,尽可能地享受自己正在倒计时的可控时间。
阿梦起床了,阿照端出早就准备好的早饭,嘴里抱怨着阿梦起得太晚,早饭已经凉掉了。阿梦吐了吐舌头,将早饭囫囵咽下,含糊不清地跟母亲告别:“阿妈,我跟朋友出去玩!”
郑群不用猜也知道,她肯定是去找那头鲸了。但是看早上的样子,它现在应该不在那里。果然,阿梦扑了个空。但是她依旧很虔诚地在洞口边向她的“神明”祈祷,期盼它能够帮助、守护她的父亲平安回来,最好还能有所收获。
跟了一天,郑群大概已经猜到阿梦的父亲应该是位优秀的渔夫,善于捕鱼,有些像海明威笔下老人的年轻版。但是这一次出海已经快半个月了,依旧没有任何消息,这让小阿梦非常担忧,几乎每天都跑到港口去张望。然后,每天到了黄昏的时候,她爷爷再陪着她一起回家。
可是,郑群还是不理解,这样的故事究竟有什么讲述的价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