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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不速之客(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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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至于这样嘛?没被马蜂蛰过?疼是疼了点儿,可不疼怎么让他们长教训?”苏溆檀调侃道。
少年从小金尊玉贵,爬高上树、捅马蜂窝,从没干过,更不知被马蜂蛰的滋味。
没得到回应,苏溆檀回头看向少年,忽而发现,面具之下,他的两颗黑褐色的瞳孔正在剧震!
她忍不住摇头嗔笑,觉得他小题大做,正想揶揄几句,少年的右臂却颤颤巍巍抬起来:“看……快……看……”
目光顺其所指,只见那跛子在马蜂的包围圈里连连吐血,血水似墨,没多大会儿,竟“扑通”一声,猝然倒地。
这是怎么回事?
野生马蜂就算毒性再大,但也绝不至于如此啊!苏溆檀意识到,事情不太对劲。
她立刻向马蜂们发出停止口哨,但还是晚了。
跛子倒地就抽,身上被蛰出无数细密小孔,他出于本能地用手去抓,可抓到哪里,疼痛感就骤然加剧,让人撕心裂肺。他仿佛能感受到自己的血液正在快速流逝,身体越来越冷,就连呼吸也越来越困难……直到眼前一抹黑,再也无法动弹。
可马蜂却并没停止叮咬,它们仿佛被另一种力量控制了。
这时,恰好一阵山风吹来,马蜂在半空中打了个回旋,才终于停下,随风飞散。
“这……这就是你所说的长……长长教训?”话音刚落,少年就后怕了,赶紧捂嘴。
苏溆檀这会儿可没心情理会他。她盯着躺在地上的跛子,心头疑云浮起——方才分明已下了停止令,为何马蜂没立即停下?
她再次看向跛子,可跛子已经一动不动。解答不了她的疑惑。
他两眼乌黑,嘴唇发紫,裸露在外面的颈部跟手臂发青,毫无血色可言。最让人不可思议是,他原本体型偏胖,被马蜂蛰了,理应更显浮肿。可他露在外面的皮肤松松垮垮,仿佛是被什么东西把里面的血肉吸干了。
苏溆檀扒开他的衣袖,里面的肌肤也是一样松垮。
一种不详的预感瞬间笼上她的心——这下不好了!闹出了人命,很快就会惊动官府。但凡人命官司,层层复审,最快也要一年半载。若是再碰上个糊涂官糊涂判,只怕凶多吉少,生死未卜……
这时候,幽暗之中,突然出现一只大手,紧紧锁住了苏溆檀的肩头。
苏溆檀心头一紧,脖子都僵住了。
“别紧张,是我。”
身后探出个脑袋,是少年。
见她站在原地久久未动,过来瞧瞧。可一瞟见地上的跛子,那恶心的死相直接让他干呕起来。
不久前,在大德北境一处庄子里,有人的死状简直跟跛子如出一辙。少年强忍不适,蹲下仔细查看一番,心情更加阴沉。
就在这时,跛子干瘪的嘴角里,突然爬出两只血色肉虫,肉肉囊馕,缓缓蠕动进他的脖子里。
“这是啥鬼玩意儿?”少年吓得连连后退。
这时候,苏溆檀从地上捡起一根树枝,蹲下身来,小心翼翼地观察着,脸上的表情并不轻松。
“之前我在滇西密境,见过不少虫子,但这虫子,头一次见!”少年站在远处,始终不肯近前一步。
苏溆檀眉间一舒,吸口气道:“你当然未曾在滇西见过。这是赤昔蛊虫,又名‘血娘子’,并非产自滇西。”
“血娘子?”
少年神色更加沉重:“古籍有载:‘闽地深林,毒虫杂居;有虫唤名‘血娘子’,蛊中之极。《万毒集》载炼蛊秘法,旁人不得知。’”
“这可真是邪门!庆阳末年,祸国殃民的七绝魔女早就归西了,此地怎会出现这毒物?难道说,那女魔头回来了?” 念及于此,少年不禁打了个寒噤——传闻,当年苏溆檀被剿于鸡鸣驿,死前曾道,已炼成《万毒集》中的永生秘法,肉身虽毁,但灵魂永生。待时机成熟,自会重返人间……
“恕我直言,我不明白,这赤昔虫,跟那……魔女,有何关系?”
突然飘来这么一句,听上去与其说是疑问,不如说是在质问。
“你竟不晓得?”少年看苏溆檀就像看傻子似的,“当年这微澜城里出来的女魔头苏溆檀,正是靠此毒物蛊惑人心,残害生灵!”
“蛊惑人心?”苏溆檀冷笑:“你几时曾亲眼见过她炼蛊慑魂?说的好像跟自己亲眼见过似的!传闻,多是以讹传讹,人云亦云,你也当真?”
面具之下,传来一阵哂笑:“你个黄毛丫头,知道什么啊?当年那女魔头在京郊大杀四方,彼时京中,谁家若有孩童夜里哭闹,只要一提她的名字,便不敢再闹了!”
“……”
苏溆檀登时原地石化。
虽说我之前名声是不太好,可再怎么说,也不至于拿我跟凶煞邪神来比啊!这种类比,极其伤人自尊不说,简直令人太不愉快了!
苏溆檀晓得世人对自己误会颇深,但她万万没想到,这误会竟会如此之深!少年的话,字字戳心,让她感觉千斤沉铁压心头,简直快要踹不上气:到底是何人让我背上此等污名?
“你别以为她一弱质女流,是被人故意抹黑了!”少年负手道:“告诉你,她被世人唾弃,纯粹活该!根本不需要为她那种人正名!”
“……”苏溆檀待在原地,哑口无言。
以前,她总爱说,逆势谋局,不舍身弃名,何以成事?
可而今,人言可畏,销金砾骨。“正名”二字,虽寥寥几笔,却堪比蜀道之难。
黄连苦否,食者自知。心中块垒,难与人道。
良久,苏溆檀幽幽长叹,却始终未掷一语。
“怎么,家乡出了这等邪魔外道,让你觉得很丢脸,是不是?”少年道。
苏溆檀吐了口冷气,瞪了他一眼:“我刚才是在想,此地突然出现蛊虫,定是你私毁望雨草庐,触怒山神所致!”
“你胡说!干我何事!分明是你引来……”
“嗯?”苏溆檀双目射出两道冷光,让人不寒而栗。
少年捂嘴,不敢再说。
片刻之后,他指着身后的几个土蛇帮小混混问:“我怎么看,其实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他们。接下来你打算拿他们怎么办?就这么放回去?若是他们胡言乱语,你可就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
苏溆檀盯了少年片刻,掐腰道:“说吧,你又在打什么主意?”
“嘿嘿,”少年摸摸后脑勺,咧嘴笑道:“我方才仔细想过了,之前你提的那两个条件——要么,把我那墨翠当卢送你;要么,给你弄一张出城公文,无非就是想要进京嘛!这个其实很好办……”
进京?
原来苑苏容跟他交易,目的是要进京?可山高路远,她一介女子,进京干嘛?
等等,刚刚这少年说,苑苏容想换他的墨翠当卢?
苏溆檀不得不重新好好打量少年一番。要知道,墨翠当卢可是大德首屈一指的门户才配享用的。拥有者,非富即贵。
这家伙到底是什么来头?难怪罩着面具,看来果然是不想让人知道他的真实身份!”
“苑姑娘,再停一个多月,便是微澜城最盛大的节庆——致远茶筵,届时举城欢腾,最是热闹。这种时候,越是要求治安到位,就越容易出岔子。你若想好了,我今天就先帮你料理了他们几个,届时你随我出城,出城之后,以我家新妇之名,随我一同进京。”
“新妇?”苏溆檀眉毛瞬间皱起。
“别误会。我可没有要占你便宜的意思。这是目前你进京最快的法子。”
他说的没错。
自打壬纯初年,微澜弃治,这座千年古城,就沦为一座废城。
想要从此出去,就变成了难事——从申请到获审批,道道关卡,层层审核,没个一年半载,根本批不下来。
之所以管控如此严格,就是要限制流动,防止有暴民闹事。
然而再大的规矩也总有另外——外嫁女只需要提供男方的聘书或婚书,便可择良辰吉日出城。
“为何非得是外嫁女,才行?”苏溆檀不解。
少年瞅她一眼,歪头又叹:“我真好奇你究竟是如何在这城中长大的,你难道完全与世隔绝吗?你是真不知,还是装不知?”
“什么意思?”苏溆檀疑问。
少年答:“这得从从根上说起,当年那七绝魔女身死之前,曾立下诅咒,待她重返人间,定要让曾经得罪过她的人血债血偿……为了破解诅咒,朝廷便对微澜弃治,结果直接导致没人敢来这娶老婆,生怕自己娶回家的会是下一个七绝魔女……可长此以往,本地人口会质量下降,于是便准许这唯一一条例外情形。”
“可我还是不明白,破解诅咒,跟微澜弃治有何关系?”
少年呲了一声,“我问你,这世间,留存你最多回忆的地方是哪儿?”
“故乡。”
“那便是了,亡魂亦是如此,它们最留恋生前存有最多美好回忆的地方。”
苏溆檀瞬间明白了——原来是怕我魂归故里,重返人间,卷土重来,才将这大好微澜,放弃治理!“又是传言!难道仅 仅因为一个不着边际的传言,就将一座城池荒废,任由这里生灵涂炭,民生维艰?”
“嗐呀,谁说不是呢!”少年也不住感慨:“微澜百姓深受其苦,所以人人都恨绝了那女魔头!”
“恨绝了……”苏溆檀只觉心头颤痛,有口难言。
“怎么样?我说的法子,你要不要考虑考虑?”
“那他们几个,你打算怎么处理?”苏溆檀追问。
“嘿嘿,这很好办。拿人钱财,替/人/消/灾。”少年回头朝他们在脖子上比划了个“喀嚓”的动作,继而笑着说:“具体怎么做,你就甭操心了。只管说你同不同意吧?”
“姑娘饶命啊,姑娘饶命!”小混混们连忙跪地求饶:“今日之事,我们绝不会出去乱说!”
“对对对,我们绝对不会出去胡说八道的,求姑娘饶命……”
苏溆檀原本就没动杀心,见他们求饶,便道:“饶命可以,只是有一条,你们可一定记住了——跛子可不是给马蜂蛰死的,不得胡言乱语!”
“是是是,知道知道。”
“对对,你放心,我们知道该怎么办。”
“行了,这儿没你们的事儿了,你们可以走了。”苏溆檀挥手遣他们散去。
“走走走!快走!”几人狼奔豕突,仓皇而逃。
“你就这么让他们走了?”少年望着远去的背影,幽幽叹道:“别怪我没提醒你,你这可是放虎归山。土蛇帮那群家伙很不老实!”
“身正不怕影子歪,跛子又不是我害死的,怕什么?”
面具之下,再次传来少年的哂笑:“我难得向你提供一次免费忠告,你竟就这么给浪费了。到时候可别指望我会出面给你作证。”
“笑话!”苏溆檀不屑,“事实真相,自有仵作验明。何劳你费心!”
少年摇了摇头,笑叹:“既然你如此信任他们,那不如我带你去看看他们是怎么办事儿的?”
“谢了。不用!后会无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