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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不速之客(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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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约有两个弹指的时间,屋内陷入一片沉寂。
苏溆檀与面具少年大眼瞪小眼,谁也不认识眼前这个跛脚的不速之客。
可来者却对他俩格外感兴趣。
一进屋,从下到上好好打量了一番——二人穿戴整齐,仪容端正,并没什么不对劲,似乎还有些失望:难道这俩人只是到此一游?
等等,不对啊!
前天在微澜药铺门外,分明听到他们在说要交易凌风珠!
要知道,天然的凌风珠早就绝采了,未经特许,民间不得私自交易。
难道他们这次交易的是“天成货”?
所谓“天成货”,乃是兰圃一带近海养殖的珠子。由于成功率极低,即便是由最资深的采珠人妙手操持,是否成珠,也全靠天意。妙手天成,故而称其为“天成货”。
但稍稍一想,跛子立即判定,这种可能性更是微乎其微。
“天成货”乃是官家把持的产业,所产之珠,悉数进贡。市面上几乎从没流出过真品。
意识到这个问题,跛子同时也意识到了自己的草率——没有真凭实据在手,仅凭主观臆断贸然出动,无异于打草惊蛇。
但不管怎么说,他之前的确听到他们讨论交易凌风珠。
在大德,私自售卖凌风珠,可是个不小的罪名呢!这下,跛子心里乐开了花——逮到苑苏容的把柄了,还怕她不乖乖就范吗?
“苑苏容,你私自售卖官家禁物,按律当黥城旦舂。我现在给你两条路——要么,你现在就给老子滚回去,乖乖收下聘礼。日后大家都是一家人,这件事,自有我替你罩着!要么,你就等着变成个丑八怪,一辈子去当奴隶吧!至于你……”
跛子的视线缓缓转向面具少年,冷哼道:“你小子别以为戴个面具我就拿你没办法!只要你出了巨鹿山这间草庐,看我不让人把你弄死!”
巨鹿山?
苏溆檀敏锐地捕捉到关键地名,而巨鹿山上,唯一一处草庐叫“望雨草庐”。
原来,我这是回到了微澜!
归乡的喜悦并没持续多久,耳旁,目露凶光的跛子又开始发难了:“苑苏容,你最好想清楚——就算你不为自己考虑,总不会连你家那瞎眼的菜婆子也不管不顾吧?白发人送黑发人,难道你忍心让她再经受一回?”
菜婆子?
难道是当年在芙州城救过自己的菜婆婆?
当年芙州大疫,苏溆檀只身一人去找亲人,人生地不熟,被人欺负,若不是菜婆婆挺身而出,后果不堪设想!
可若真是当年的救命恩人,苏溆檀就不得不投鼠忌器。
“癞蛤蟆想吃天鹅肉,何不以溺自照面!”
跛子只听懂了前半句,没理解后半句,气哼哼道:“读过书就以为自己很了不起?少他娘的在我面前臭显摆!说人话!”
少年冷哼:“人话是说给人听的,你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
这种时候,少年居然开口,绝不是要当护花使者,更不是大发善心,而是纯粹想缓和跟苏溆檀差点闹崩的关系,好尽早拿到凌风珠。
可苏溆檀再清楚不过,她身上根本没这东西。“捉奸抓双,擒贼拿脏。证据呢?没证据就给我胡乱扣罪名,这是诬陷。诬告可是要反坐的!”
被人反杀一局,跛子明显陷入被动。
然而沉静片刻,他嘴角暗暗勾起一丝狡黠的笑容。
接下来,他的一句话,让局势瞬间扭转:“若只我一人,你说诬告,或许可信。可若是我外面土蛇帮的弟兄们都说看到你们交易凌风珠了呢?”
土蛇帮?
听到这三个字,少年最先无法淡定。
土蛇帮是微澜的本地帮派,成员皆乃不学无术之徒,时常寻衅滋事,欺压百姓。当地人怒不敢言,皆因壬纯初年,微澜弃治,无官管治。就连临时充当这座城市治理者的“城治”,也对他们很是头疼。
久而久之,人人谈“蛇”色变。
少年可不想跟这些泼皮无懒扯上半点关系。
他向前挪上一步,对苏溆檀附耳道:“有道是,三人成虎。更何况,强龙压不过地头蛇。为今之计,不如先与之虚与委蛇,再从长计议……”
苏溆檀并不晓得土蛇帮这群黑恶势力有多猖狂。但她看得出,眼前这跛子不但是个刺头,而且还是个不太好对付的刺头!
“怎么虚与委蛇?”苏溆檀冷冷地问。
“敢不敢跟我赌一把?若我赌赢了,你便给我凌风珠,不再附加别的条件?”
“嗯?”
还没等苏溆檀明白过来,少年飞快地抓住她的手腕,抬起右腿,向身后的庐壁上猛然踹几脚,只听“吱呀”一声,这间草庐的另一扇门就此打开。
在跛子惊异的目光中,只见少年飞快将苏溆檀推了出去,紧接着,他一个转身,把住门边,又从地上捡起一根竹筒当门闩,从外面将门反锁。
这番操作之快,实在令人咋舌,但更令人始料未及的是——巨鹿山望雨草庐,竟还有另一道出口!
同样觉得不可思议的还有苏溆檀。
“我以前常来巨鹿山,怎从不晓得这草庐还有道门?”
少年没有直面回答。他以时间紧迫,逃命要紧搪塞了她。因为真正的理由实在不好开口——这门其实是怕她耍鬼蜮伎俩,昨晚连夜豁开的。
“望雨草庐只开一道下山门,这门乃整座巨鹿山的灵眼所在。随意在此动土,实在不吉,只怕要遭山神报复的!”苏溆檀的语气中略带埋怨。
“都这时候了,你还管得了这些?”
少年心道:女人终归是女人,总在乎一些无关紧要的事。“那竹门闩可只能顶一会儿,你若再不撒开脚丫子逃命,等那帮人冲开了,我可救不了你!”
望雨草庐内,跛子愣在原地,足足有两个弹指之久。
等他缓过神来,对准门板就是一顿猛踹。可除了门缝微微松了些土,门子依旧安稳牢固。“外面的兄弟们,都进来,给我上!”
话音刚落,五六个杂色衣衫的少年腾腾闯进,跟跛子一样对准这道“天降神门”就是一阵猛踹。但由于使劲的节奏不一致,大约过了十个弹指的工夫,门子还是稳如泰山。
跛子看得心里直冒火,他等这个机会等得太久了,这次,决不能再让苑苏容这只煮熟的鸭子飞了。
“你们几个真是饭桶!”他不耐烦地指挥道:“听我口令,齐心用力!一!二!三!踹!”
果然,同心戮力,事半功倍。可这么一折腾,一盏茶的工夫已经过去。
苏溆檀跟少年二人一路狂奔,来到一棵硕大的挂花树下暂作休息。
一顿狂跑下来,少年已快要累瘫,他汗流浃背,双手扶膝,抬头一看,苏溆檀除了两颊发红,额头冒汗,好像并不疲累,不禁奇怪:“你今天看起来怎么跟换了个人似的?前天见你时还病恹恹的,咱们这一口气跑了三里地,你怎么跟个没事儿人儿似的!”
苏溆檀可不这么想。她觉得如今这副壳子简直弱爆了。三里地算什么?当年她一夜连奔二十里都不在话下。
“喂,你现在可以把凌风珠交出来了吧?”面具少年朝她伸手:“如你所见,有那东西傍身,总是要招来祸患的,还不如现在尽快出手!”
“我说过,你没达成交易条件……”
“你这人怎么不认账!方才不都说好了吗?我带你逃出去,你把那凌风珠给我!难道你的命,还不如一颗珠子值钱吗?珠子是死的,可人得活着啊!”
“兄弟,可你并未履约完毕啊。”苏溆檀朝后面努努嘴,眼神也随之飘了过去。
少年扭头一看,神色大惊——土蛇帮的人已经追上来了!
少年直呼:“我天!他们怎么这么快!难不成是用飞的?”
“你一外地人,这巨鹿山,他们肯定比你熟啊,自然是抄小道追上来的!”
“抄小道?你怎么不早说?”
苏溆檀抿了抿嘴:“我看你方才撒丫子跑得不亦乐乎,就没好意思开口……”
“不亦可乎?”面具之下,少年眉头紧皱:“你管我那么狼狈叫不亦可乎?咱俩对‘不亦乐乎’的理解,是不是不太一样?”
“也许吧。”
“也许?!”面具少年气急,“你……你是故意在玩儿我呢吧!”
“没有啊。对了,你还能跑吗?不如这样,若是我能带你逃出生天,那咱们之前的恩怨,一笔勾销。”
“你想得美……”少年不假思索地断然拒绝了。
“难道你的命,还不如一颗珠子值钱吗?珠子是死的,可人得活着啊!”
少年瞧着她学自己说话的样子,急得脖子根都红了:“你……你莫要欺人太甚!”。
若是放在以前,就算是再跑上五里,少年也不在话下!可自打在北境大病之后,他的身体便远不如前。以前弯弓射雕,拔弩击鹿,样样不在话下。可现在,山野里打一只兔子都很费劲。
“咱们讲求公平交易。你不同意就算了。反正,踏出望雨草庐,他们要打死的人,又不是我。”
“你……你实在是可恶!可恶至极!”
“都这时候了,你还管得了这些?”苏溆檀又一次学他说话。
少年管不了这些了,眼看追兵在前,只能无奈妥协。
他点头的样子极不情愿,可苏溆檀得意地笑了。
令少年万万没想到,话毕,苏溆檀静静站在原地,望着头顶上的一棵大树发呆。
“喂,我说你是傻了吗?不带着我赶快跑,傻呆呆地盯着一棵树做什么!别告诉我你在祈求神明保佑!”
“是啊,被你说中了,我在祈求神明,宽恕你随意在望雨草庐动土!要知道,这巨鹿山乃是一处天人合一的所在,一亭一庐,都是前人精心选址修建,岂能容你肆意而为?”
“天啊!都这时候了,你还管得了这……”
面具之下,少年急得都快要哭了!天啊,我怎么会把自己的生命安全,交到给这么个不靠谱的蠢妇!
眼看土蛇帮的小混混不过十步之遥,可苏溆檀还对一棵大树发呆,少年二话不说,拔腿就跑。
然而身后,却传来苏溆檀的口哨声,那是一串很难称之为悦耳的音符。
“我说你是不是脑子有病……”
话音未落,少年忽而听到背后传来一阵“嗡嗡嗡”巨响,扭头一看,苏溆檀正对的那棵大树上,有个状似煤炉的马蜂窝,无数只大如皂荚的野生马蜂三五成群,倾巢出动。
在口哨的指挥下,它们很快就聚成一团硕大遮天的黑云,在半空中打个回旋,划出一个不规则的椭圆形,密密匝匝地朝跛子几人盖了过去。
这女子到底是什么来头?竟能凭口技,驱使山野马蜂?
少年还没找到答案,不远处,“啊呀啊呀”的惨叫已不绝于耳。
只见“黑云”已骤变成一团“黑旋风”,把几个小混混团团围住。不过才几个弹指的工夫,他们露在外面的皮肤就被蛰得又红又肿,一个个就像刚从锅里捞出来的卤猪头。
由于画面太过触目惊心,少年直接原地失声,可呼吸却变得越来越粗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