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天集》AALysandra

2、第 2 章

　　第二天早晨，姜满醒来时，窗外大风呼过，撒下鹅毛飞雪。

　　他躺在床上看了手机一会儿，遍起床看向窗外的天气，思索今天适合穿什么样的衣服。雪花斜斜地掠过玻璃，一片追着一片，没完没了。所幸旅馆的暖气烧得很足，干燥的热气烘得他嗓子发干。他倒了杯水，站在窗边小口小口地喝。

　　约定的时间是十点。米哈伊尔说会在湖边码头等他。

　　姜满到的时候，米哈伊尔已经等了许久。他站在一艘木船旁边，穿着深灰色的棉袄，领口翻起来，露出一小截深色的毛衣。雪落在他肩上、帽子上，有了成堆的趋势，他也没拍，就那么站着，看着湖面。

　　听见脚步声，他转过头来。

　　“早。”

　　“早。”姜满走过去，站在他旁边，“需要我帮你拍掉吗?”

　　米哈伊尔看了他一眼，嘴角动了动，没有说话，只是自顾自扭了扭，让身上的雪掉落。

　　“好了，天冷，你的手还是别冻着。”一口白气从米哈伊尔嘴里呵出，灰蓝色的眼睛顿时蒙上了一层雾。

　　“走吧。”米哈伊尔转身，沿着湖边的路往前走。

　　姜满跟上去。

　　他们走得很慢。雪在脚下咯吱咯吱地响，湖边围了些人，街头艺术家坐在雕塑旁，手轻轻扫了扫音弦，一个声音先响起来，低沉，缓慢，像伏尔加河冬日封冻的冰面上辽阔的天地：

　　“Ты взойди, взойди, ясноесолнышко…”

　　（升起吧，升起吧，明亮的太阳…）

　　他的嗓音很独特，像是从胸腔深处涌出的、被岁月磨砺过的粗粝棉麻。歌词在温暖的空气里凝成可见的白雾，又缓缓上升、消散。

　　更多的人声加入进来。女声清亮而坚韧，像针叶林梢穿透风雪的月光；男声厚重，如同黑土地般沉稳。他们唱的并不是整齐划一的旋律，而是各自生长又彼此缠绕的声部——这是俄罗斯民歌中古老的“支声复调”，仿佛每个人都在诉说着同一种思念里，自己那条独特的河流。

　　姜满把手揣在兜里，静静看着这幅场面。他突然很想提笔，让白纸和色彩定格这份美好。

　　“如果你感兴趣，过几天可以带你去音乐角看看”米哈伊尔察觉到姜满的视线停留，便引荐镇上的一处咖啡馆，也被当地人民称作音乐角。

　　“好，那过几天就去看看”姜满应答道。

　　他们没停留太久便继续向前走。姜满看前方米哈伊尔的背影，米哈伊尔走得很稳，步幅均匀，像是在冰面上走了很多年的人。

　　他们走到一处冰面开阔的地方，米哈伊尔停下来，认真地说：“这里可以走上去。冰很厚，安全。”

　　姜满看着那片白茫茫的冰面，犹豫了一下，还是跟着他踏了上去。

　　冰面很滑，他走得很小心。米哈伊尔走在前面，步子还是那么稳，像是长在冰上似的。走出一段，他停下来，回头看他。

　　姜满正小心翼翼地迈步，像个刚学走路的孩子。他抬起头，对上米哈伊尔的目光，有点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你们这儿的人，是不是生下来就会在冰上走？”

　　米哈伊尔看着他，那灰蓝色的眼睛里似乎有什么东西软了一下。他没说话，点了点头，于是放慢了步子，等着姜满。

　　走到湖心附近，米哈伊尔停下来，蹲下身，用手套扫开一片雪。冰面露出来，透明得发青，能看见下面深色的水。

　　姜满蹲在他旁边，看着那层冰。

　　“有多厚？”他问。

　　“现在？一米多。最冷的时候，两米。”

　　姜满伸手按了按冰面，凉的，硬的，纹丝不动。

　　“你昨天说，”米哈尔忽然开口，“你分手了。”

　　姜满的手顿了一下。

　　他没抬头，只是继续看着冰面。风从湖面上吹过来，把他的头发吹乱了。

　　“嗯。”

　　沉默了一会儿，姜满忽然又开口：“你想听吗？”

　　米哈伊尔转过头看他，“你很想说，那你就说，我被你雇佣了，你的所有情绪我都愿意帮你收着，而且——”

　　米哈伊尔笑了笑，“听众不止我一个，还有这片冰面。姜满，你可以说给冰听，这片湖很深，足以容纳你的所有。”

　　姜满闻言，深吸一口气，又慢慢吐出来。他看着冰面，看着冰面下深色的水，像是在找一个开始的地方。

　　“他叫李池。”他说。

　　“我叫李池，木子李，池水的池。”那年李池六岁，姜满比李池小一岁，双方家长交情很好，于是特意安排，想让李池和姜满成为好朋友。

　　那天，小小的李池被自己的妈妈牵着，在大人们善意的哄笑下，一板一眼的，很认真的，向面前漂亮的小男孩介绍自己的名字，他故作冷静，可话语暗藏的兴奋劲却止不住，形成一种反差萌

　　漂亮的小男孩似乎被这个场景逗笑了，弯了弯眼，高兴地说“我叫姜满，生姜的姜，幸福美满的满！”

　　后来他们上了同一所小学，不同班。姜满在一班，李池在三班。有时候在操场上碰见，李池会对他点点头，他也点点头。就这些。

　　有一次放学，下雨。姜满没带伞，站在校门口的屋檐下等雨停。等了半天，雨越下越大。他正发愁，旁边有个人站过来。

　　是李池。他撑着一把黑色的伞，看着他。

　　“走吧，刚好离得很近”姜满愣了一下，然后钻到他的伞底下。

　　两个人挤在一把伞里，往家走。雨打在伞上，噼里啪啦响。姜满的袖子湿了半边，但他没在意。他侧过头看李池。李池的脸依旧很平静，眼睛看着前面的路，走得稳稳的。伞一直往他这边偏。

　　到了家门口，姜满说：“我到了。谢谢你。”

　　李池点点头，转身走了。

　　姜满站在楼道里，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雨里。那把黑伞，在雨里晃了晃，然后就看不见了。

　　李池先送他，再自己回去。

　　可那时候他才十岁。

　　十岁的李池就已经学会模仿着大人照顾姜满了。

　　他们的感情在那个雨夜后开始升温。

　　六年级那会，市里办了画展。姜满自小就一直学画画，每个周末去少年宫上课。他妈说，这孩子坐不住，得找个能让他坐下来的事。画画正好，一坐就是一下午。

　　姜满喜欢画画。喜欢那些颜色，喜欢把看见的东西变成纸上的线条。他画得越来越好，老师说他有天分。

　　他有两幅画被选上了。画展在少年宫一楼的走廊里，周末的时候很多人去看。他站在旁边，假装不经意的样子，其实心里紧张得要命。

　　他看见李池了。

　　李池站在他的画前面，看了很久。然后他转过头，看见姜满站在旁边，就走过来。

　　“画得很好。”李池说。

　　姜满说：“还行吧。”

　　李池笑了笑，“我喜欢你画的云，很美，像真的一样。”

　　姜满愣了一下。那幅画画的是傍晚的天空，有一朵云被夕阳染成橘红色。他自己也很喜欢那朵云，画了很久才画出那种颜色。

　　他看着李池。这个时候李池的五官已经慢慢长开了，很俊俏，同时性格也变得淡淡的，很是稳定。看到李池的情绪变化，姜满忽然觉得李池更特别了。

　　他们走的越来越近，关系也越来越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