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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姜满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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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满和李池分开那天是个周六。
他们平静地坐在饭桌上,吃着最后一顿早饭。“你几点的车”李池手捧着豆浆,不急不慢地开口。碗是白瓷的,被他骨节分明的手指圈住,他的食指微微停留在空中,自然弯曲着,尽力克制内心翻涌的情绪。
“五十分钟左右”姜满看了看墙上的时钟,起身抽了张纸擦了擦嘴,随后简单收拾了一下,坐在位置上看着李池。
“行李收拾好了吧,也是时候该出发了。”李池放下手中的碗,“要送吗?”
“不用”姜满垂了下眼,简单收拾了一下自己的碗筷,便提着行李往外走,出门时,姜满侧身回过头对着李池说道,
“对了,碗筷你洗一下,还有,你以后……保重”
李池注视着他,今天实在是一个很美好的日子,早上的太阳刚刚好,从门外斜着进来,姜满背着光,挺拔的身姿被光线细细勾勒着,几根碎发零落的散着,反射的光照亮眼神里几分不明的意味
李池突然笑了笑,整个人顿时被一股莫名的温柔包裹着,冷硬俊朗的五官柔和了下来,轻声长叹一声,“你也是,姜满,过的好一点”
没人再说话了,没人开口阻止故事的情节来到尾声。
姜满摆了摆手,头也不回地走了。
李池姿势不变,坐在餐桌前,孤独的、沉默的,如同被时间遗忘的山石,僵硬,发冷,任由崩解。
李池和姜满相爱实在是太过顺遂,他们自幼相识,高中确认心意,大学恋爱,毕业那年和家里坦白,没遇到多少阻力,就这样,他们一起相爱了十余年。如今他们已经不再年轻了,李池已经35了,姜满也快了,人到了这样的岁数,其实也不太想经历太大生活变化,尤其是感情。有时候李池会想,过程太过顺遂了,命运是公平的,所以那些年没吃过爱情的苦,在他们爱情走向末路汹涌而来,礁石啃土,巨浪拍打,他们抵抗未果,于是退场。
高纬度地区,姜满听见了胸腔里的海。他看着眼前的浪,碎成白沫又再次聚拢,远处是铅灰色的天空,瓷灰色的冰,猛烈的风声,在心底无奈地笑了笑,北冰洋确实不温柔。
姜满不知道为什么他会选择来极北之境散心,这里实在不是个治愈良地,几十个小时舟车劳顿,耳边止不住传来暗涌声,让他脑袋发晕。他决回到旅馆,好好休息一下,可惜效果甚微。姜满捏了捏鼻梁,长叹一口气,起身前往周边的小酒馆。
对于成年人来说,借酒消愁再合适不过,昏暗的灯光下,姜满的鼻梁挺直,侧脸线条清晰,俊美的脸庞上,右眼角的痣如同随意滴落的墨点。他的头发微微带卷,眼眸深处好似有着江南的细雨朦胧,但是他的眼睛却很亮。他随意穿着深灰色的大衣,似乎是听到面前人有趣的话语,忍不住笑了笑,眼神弯了下来,漂亮的嘴唇被酒水浸的微微反光。
在这个被冰雪雕刻的天地里,姜满显得太特别了。
他身上独属于东方人独特的异域风情,温柔的气质,漂亮不显女气的五官,是昏暗的酒馆里靓丽的风景线。
很快就有人上前搭讪,姜满来者不拒,他有意放纵自己,酒水一杯杯下肚,和人群谈笑风生,胃传来火辣辣的疼,但姜满毫不在意,只觉得头脑前所未有的清醒。正当姜满举起今晚不知道第多少杯酒时,冒出了一只手,止住了他的动作。
“你今天不能在喝了”凛冽的男声传来,姜满看着那双手,脉络清晰,修长有力,不是钢琴家那种细长,而是能扯断渔网,在风雪里攥紧另一只手的那种长。姜满顺势往上看,发现——
那是一双灰蓝色的眼睛
姜满不由得陷进去,那双眼睛太过特别,他感受到贝加尔湖冰裂时透出的那种——冷,透,深不见底。而来者的睫毛浓而长,在灯光下投出一小片阴影,让那蓝色显得更沉、更远。
“米哈伊尔,这是来感觉了?”
“哈?米哈伊尔?你看上这位来自东方的美人了吗?”
周围人群爆发出肆意笑声,姜满并没有理会,他只是继续望着米哈伊尔。灯光从头顶切下来,在他脸上雕出一道明暗的分界。那张脸像被北方的风亲手打磨过——颧骨高而有力,却不是嶙峋的凸起,而是顺滑地收进两腮的阴影里,像山脊线落进山谷。下颌的线条锋利得近乎冷酷,从耳根一路劈下来,在下巴那里收成一个干净利落的转折。那是造物主用刀锋刻的,一刀是一刀,没有半分犹豫。
“你喝了太多酒,身体会难受”米哈伊尔对姜满轻声解释说道。
姜满愣了一下,随即笑了,眼尾弯起的弧度带着几分醉意。
“我们曾经见过吗?”他问,用的是俄语,带着点生涩的腔调。
米哈伊尔没有回答,只是把他手里的酒杯拿走了,放到了吧台上。那动作很自然,像是做过很多次似的。然后他在姜满旁边的高脚凳上坐下来,要了杯热茶,推到姜满面前。
“喝这个。这是从中国云南来的茶。”
姜满看着那杯冒着热气的茶,忽然觉得有点好笑。他来这儿就是为了醉,结果被人拦着不让喝。但他也没拒绝,双手捧起茶杯,温度透过杯壁渗进掌心,那点暖意竟然让他有些恍惚。
“你盯了我多久了?”姜满侧过头看他
米哈伊尔也转过头,那双灰蓝色的眼睛直直地望进他的眼睛里。他的俄语低沉,带着北方口音的浑厚:“你很难过。”
姜满握着茶杯的手紧了紧。
“难过的人才会一个人喝这么多酒。”米哈伊尔继续说,语气平静得像在陈述天气,“你看似在笑,但眼睛里面没有光。”
周围的人群还在喧闹,有人吹口哨,有人用俄语起哄,说着“米哈伊尔什么时候学会关心人了”之类的话。但那些声音好像隔着一层玻璃,模模糊糊地传不过来。
姜满垂下眼,盯着茶杯里自己的倒影。热水氤氲出的雾气扑在脸上,有点潮。
“你说话一直这么直接?”他问。
“这里太冷了,”米哈伊尔很直白,“绕弯子的话会被冻住。”
姜满又笑了,这次是真的觉得有点意思。他抬起眼看米哈伊尔,那张被北方风霜打磨过的脸在昏暗的灯光下显得格外深邃,高鼻深目,眉骨投下的阴影让那灰蓝色显得更沉、更远。他突然对米哈伊尔产生了浓厚的兴趣。
“米哈伊尔,”姜满念了一遍这个名字,音节在舌尖滚过,“你是做什么的?”
“渔民。”米哈伊尔说,“冬天也捕鱼。贝加尔湖下面有鱼,要凿开冰。”
姜满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零下几十度,冰层厚到可以开车,人在冰面上凿个洞,把网放下去。那会是什么样的生活?
“冷吗?”他问。刚问出口,他就笑了笑,觉得自己这个问题实在是有点蠢
“习惯就不冷。”米哈伊尔看着他,忽然问,“你从哪儿来?”
“中国。”
“我知道。哪个城市?”
“南城。”姜满说了一个小城的名字,想了想又补充,“很南边,冬天不下雪。”
米哈伊尔点点头,没再问。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那你怎么来这里?这里是中国最远的地方。”
姜满没说话。他转着手里的茶杯,看着茶叶在杯底慢慢舒展开。窗外的风声呜呜地响,夹杂着远处不知道什么金属物件被吹动的咣当声。
米哈伊尔也没追问。他只是坐在旁边,安静地陪着他。那种安静很特别,不像陌生人之间尴尬的沉默,倒像是两个认识很久的人,不需要说话也能坐在一起。久违的,姜满突然有了很强的倾诉欲望,似乎有什么东西在影响着他,不断告诉他,说吧,说吧,没什么的,这事情说出去,冷风一吹就会散,变成冰渣。
“我分手了。”姜满忽然开口,声音很轻。
米哈伊尔侧过头看他。
“在一起十多年,”姜满盯着茶杯,语气平淡得像在说别人的事,“然后就分了。很平静,没有吵架,没有出轨,什么都没有。就是……走不下去了。”
他说完,静了静。十多年,从少年到中年,人生最黄金的一段时光,最后就换来这么轻飘飘的几句话。
米哈伊尔没说什么。
姜满笑了笑,突然又想喝点酒了,他灌了灌几口酒,打算再说什么,结果米哈伊尔开口:“贝加尔湖冬天结冰的时候,冰层会裂开。那声音很大,像打雷,但湖面下面还是连着的。”
姜满抬头看他。
“只是表面分开了,”米哈伊尔说,“底下也许还没断。但等春天来了,冰化了,就真的分开了。”
姜满听着,忽然觉得心口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
“我不了解你们的事。”米哈伊尔转过头,那双灰蓝色的眼睛在昏暗里显得格外深邃,“我只是说湖。”
姜满看着他的眼睛,那里面有冰层下的暗涌,也有某种他看不懂的东西。他忽然意识到,这个人可能也经历过什么。不然不会在这样一个偏僻的小酒馆里,对一个陌生人的难过这么敏锐。
“你为什么过来?”姜满问。
米哈伊尔没有立刻回答。他的视线落在姜满的脸上,从那几缕碎发,到那双带着江南烟雨的眼睛,最后停在那颗眼角的痣上。
“因为你看起来,”他顿了顿,像是在找一个合适的词,“像春天。”这里太冷了,就是有太阳也不会有多少暖意。
姜满愣住了。
在这个被冰雪雕刻的天地里,他听到了米哈伊尔说他像春天。
窗外的风还在刮,远处的冰层下暗涌声不断,但姜满握着的那杯茶,温度透过掌心,沿着血管一路暖进了胸口。他不知道该怎么形容此刻的感觉——就像在极夜的尽头,忽然看见了一丝天光。
酒馆里的喧闹声还在继续,有人弹起了手风琴,是一首俄罗斯民歌,旋律低沉又悠长。姜满听着那琴声,看着身边沉默的男人,忽然觉得,也许来这个地方,并不是一个错误的选择。
“谢谢。”他轻声说。
米哈伊尔没说话,只是微微点了点头。那双灰蓝色的眼睛在昏暗里似乎有光在流动,像是贝加尔湖深处,有什么正在苏醒。
他听到自己的心跳好像和从姜满口中掉落字句速度重合。
“如果你有时间的话,或许我们明天可以出来走走,刚好我对这边风土人情不熟,所以——”
姜满眼睛亮晶晶的,弯了弯眼,语气很轻,看着米哈伊尔
“我想雇你当我的导游,米哈伊尔,你愿意吗?”
“我的荣幸”米哈伊尔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