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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 11 章 人是奇怪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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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
音乐依然轻轻流泻着,习惯有些晕眩地看着眼前的男人,打在他脸上的暖色灯光,像极了那天午后的阳光。究竟是俊一或是江边的那个男人,一时间,她竟分辨不清了。“俊一七年前就去世了。”那熟悉的声音曾说过的话语又回想在耳畔。
“你们认识?”方琪好奇地看着沉默的习惯,“他叫你?陈舒?”
“喔,见过一面。”习惯掩饰着,转头看着这个不速之客,一脸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淡,“我叫习惯。这位先生怎么称呼?”
“习惯?”男人扬起眉,扶了扶眼镜,接着笑笑,“不错的名字。至于我,我姓韩,韩俊宜。这家店的老板。”映衬灯光,镜片闪烁着光芒,让人看不清光芒后的眼神。
“俊宜?韩俊宜?”习惯重复着这个名字,出神地看着他。
“习惯?”方琪担心地叫道。
“七年了,你早该放下的。”镜片后看着习惯的目光似乎也变得温柔而悲伤。
“他已经去世了?”像是终于决定屈从于命运的安排,习惯近乎恳求地看着他。
“是的。”韩俊宜看向一旁担心的方琪,歉意地朝她笑笑,转过头,对习惯说:“俊一的事我们改天说吧,最近我会常常在‘石开’,也或者,”他递给习惯一张名片,“可以打我的电话。”
习惯呆呆的出神,并没有伸手接的意思。她记得谁说过,思想麻木时心是不会痛的,可如果真是这样,那痛得像在滴血的又是什么地方。空气中涌动着什么,她茫然地看看四周,似乎看见俊一坐在木屋的窗旁,落日余辉中,阅读着什么,偶尔露出温柔的笑容。她徒劳地向他走去,却眼见着那影像离自己越来越远。站起身,习惯向一个书架走去,在那熟悉的角落,泛起尘埃的角落里,那本《荆棘鸟》竟也如同空气中俊一的影子一般消失无踪,“它把自己钉在最尖最长的荆棘上,一次绝唱竟以生命为代价。它的歌声胜过百灵和夜莺,就连天堂里的上帝也屏息聆听....”喃喃低语着,她转过头,不在了的俊一,近处的韩俊宜,多么可怕的玩笑,如果可以,她更愿意活在幻想中,不用一再承受从云端跌落的痛苦。“我先告辞。” 对方琪虚弱地笑笑,推开木门,头也不回的走进冰冷的空气中。
昏暗的灯光中,习惯坐在地板上,脸上的表情似笑非笑,“我还以为那是你呢,”画中的人对她微笑着,“他和你真是像啊,俊一,”她轻触那张笑脸,“是因为这个么?他说你死了,所以我一直找不到你。”泪水悄然滑落,“这样也好,要不然我真有些恨你呢,”淡淡地笑,“我听说,相爱的人即使其中一个到了天堂,也一定会挂念对方的,你一定要多想念我喔。”闭上眼,沉浸在那个温暖的回忆中,“而我,每天说故事给你听,你说好么?”轻轻捧起有些泛黄的画纸,仿佛怀拥着幸福一般,“我知道的,其实你一直就在我身边。就像我的心一直都在你身边一样。”
人是奇怪的动物,守着希望过活,却常常会在脆弱时感到绝望;可一旦绝望过了,又发现绝望里也能衍生生存的希望。现在的习惯就是这样,俊一的死讯对她原本该是致命的打击,但心被彻底地撕裂后,她又发觉这何尝不是件好事。过去七年的时间里,她思念着,也猜疑着,心是无依无靠的忐忑,而现在,她可以心无旁骛,专心地回忆和想念,不用再疑心俊一是不是已经把她遗忘了。窗外淅淅沥沥的开始下起了雨,习惯知道接下来会是纷飞的雪,留下白色的印迹,陪她一同哀悼俊一的离去。
请假在家,空荡荡的屋里安静的有些凄凉。
门铃在响,是Daniel,脸上仍然是淡淡的温柔的笑容,“这是方琪托我带给你的。”一张别致的名片上赫然印着“韩俊宜”三个字,习惯平静地接了过来。
“俊一去世了。”她轻轻地说。
Daniel什么也不说,只是静静地看着她。
“看来你已经知道了。”转头看着Daniel,递给他一杯热茶,习惯微笑着说,看起来轻松自在的紧。
Daniel心里暗暗叹着气,这样的习惯历来最让他害怕,因为这总代表着她又在自己的心底多加了把锁。
“这场雪看样子不会这么快停呢。”习惯出神地看着窗外,不喜不悲,一脸的神秘莫测。“不要再为我担心了,”片刻的沉寂后,她并不转头,似有若无的叹气,“你也明白这对我反而是个解脱。”
“你的疑问有了答案,心是解脱了,”Daniel缓缓地说,“只是感情依然陷得那么深。”他无奈地笑,“这场雪是不会停了。”
“毕竟你才是最了解我的人,”习惯轻轻地笑,有些无力的,“我一直都知道。”
轻轻悄悄地打开门,Daniel从习惯家中走出时,黑沉沉的天空中纷纷扬扬的雪花愈发密集起来。这场雪总有停的一天,只是在习惯心里下着的那场雪呢?Daniel无奈地想,她显然愿意活在那样的世界中,因此这场雪就永远不会有完结的一天,俊一的死没有让任何人解脱,他甚至把习惯世界里唯一仅有的一丝阳光也带走了。
抬头看眼前高耸的大厦,习惯只觉得脖子有些发酸。最近她有些刻意回避Daniel的关心,没有什么具体的理由,只是总觉得过分的依赖最终只会带给他伤害,大约明了她的用意,Daniel渐渐减少了和她见面的次数,偶尔联系,她却仍然能从电话中听出那温柔的声音中满溢着什么关怀之外的东西。但很多事情就是这样巧合的让人不能相信,她低头看看手中的材料,淡淡的笑,从没想过,Daniel会成为她的采访对象。
秘书礼貌的对她笑,把习惯请进Daniel的办公室。习惯一直喜欢这间屋子的气氛,浅浅的米黄色调,没有一般办公室的肃穆凝重,墙上挂着一幅工笔手法的装饰画,蝉翼宣上温暖暧昧的画面里隐隐透着云母的亮泽。脸上浮起怀念的笑容,习惯走上前去,轻轻抚着画面。这是毕业时送给Daniel的纪念品。大学时,她一度爱上了克里姆特的画风,华丽装饰的纸醉金迷下,有浓重的绝望,承继其中的挣扎与绝望,她创作了这幅“错结”,但有些东西是学不来的,就像她无论怎样也表现不出那种金光灿烂的浮华,画面里抽象的男女以及象征性的飘荡的发丝杂乱的交织着,盘根错节的缠绕,像极了她过往的心事。
轻轻的敲门声惊醒了习惯,一个清秀的女孩走了进来,有些意外继而放肆地盯着她。女孩有双生动却不清澈的眼睛,习惯隐约记得在什么地方见过。把手中的文件放在Daniel的桌上,女孩又打量了一眼习惯,然后退了出去。
门再次被推开时,习惯看见了Daniel,他温柔地看着她,带着一贯的让人觉得温暖的笑容。
“很巧。”
习惯点头。
“最近过的好么?”
习惯又点了点头,继续出神地看着墙上的画。
Daniel也就那么安静而温柔地看着她,什么也不说。他突然有些明白母亲说的那席话,有些爱是会成为负累的,所以有些人是只能默默的、不被察觉的去爱的。在听闻俊一死讯的那一刻,他认为或许自己有机会去爱去呵护了,之后却发现,他被更坚决的拒之门外,门里的冰雪被放任的愈积愈厚,主人并没有清扫的意愿。这样的她幸福么?Daniel不确定,他从习惯的眼眸中,时常看见跳动的光芒,虽然他遗憾的得知,那是回忆在她心里燃起的火光,但是如果习惯坚持活在那样的世界中是快乐的,他也就只希望那快乐能持久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