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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2、沼泽王的女儿(九) 异乡学者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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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昼这一觉睡了很久很久。
迷迷糊糊间,他感觉有人在耳边低声絮语,那人把他塞进被窝,还贴心地掖好了被角。
尽管如此,姜昼还是觉得冷。并且那寒意不是来自外界,而是源于他的身体内部,无论如何都无法驱散。
——我快死了吗?
那真是遗憾。为了回家,他明明已经付出了很多努力,却终究还是倒在了半途。
不甘心有什么用?谁让他吃饱了没事干去招惹一头小畜生?
他真的是脑袋被门夹了,才会天真到以为,一句“赠人玫瑰,手有余香”就能教恶魔学会感恩!
蠢成这样,死了也活该。
在漫无边际的梦中,姜昼又梦见了海滩上那只蛙首人身的怪物。
它实在丑得吓人,皮肤坑坑洼洼,像腐烂的树皮,形体更是佝偻难看,胆子小点的人怕是能被直接吓哭。
怪物伫立在浓墨般的夜色中,用那双绿莹莹的眼睛长久凝望着姜昼,神情中竟有一丝悲悯的意味。
它好似在说:对不起。
因为知道是在梦中,姜昼胆子大了些,想问清楚它到底是什么东西。
但紧接着,画面突然明亮了起来。夜晚被晨曦的辉光所取代,那张怪物的脸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张令姜昼非常熟悉和恐惧的脸。
赫尤迦周身沐浴着阳光,站在广袤无垠的天穹之下,像真正的从天国来的圣子那样,朝姜昼露出一个甜美又明媚的笑容。
他一步步朝姜昼走来,姜昼只能一步步后退,等退到墙角时,终于被对方拉进了怀里。
姜昼听见赫尤迦说:
“为什么要逃离我?你可是被时间之神卡厄修斯选中的奴仆啊!我赐予你永恒的美貌、青春、健康、财富,让你栖身于世间最华美的殿堂内,享受神明的宠爱,远离可怕的战争、洪水,瘟疫,这是多少凡人梦寐以求的东西——为什么要逃离我?”
“你真的无所不能吗?”姜昼问,“那你能不能,让我回到原本的世界?我不想要什么神明的宠爱,我只想回家,做一个自由自在的普通人。”
没等到赫尤迦回答,梦境在此刻骤然破碎。
姜昼醒了过来。
刚醒时,他的脑子和身体没有同步,身子是坐起来了,脑袋里却还一片混沌。
他慢慢转头,扫了一眼房间内的情形。
此时已是深夜,窗边涂抹了一片朗润清冷的月光。
桌上那碗鱼汤已经彻底凉成泔水,一口都没被动过。
赫尤迦不见了。房间里静悄悄的,仿佛不曾有第二个人来过。
但床单和地面上洒落的那些星星点点的血迹,却明明白白提醒着姜昼,白日里曾发生过什么。
——赫尤迦给他下了毒。
每隔七日,若无法及时解毒,姜昼便会失温而死。
这也意味着,如果想活命,从今往后,姜昼都必须对赫尤迦言听计从。他彻底失去了自由,沦为对方的奴隶。
赫尤迦性情暴戾嗜杀,行踪古怪难以捉摸,同这样的人绑定,绝对是一件比死还可怕的事情。
事情既已发生,过度懊恼和后悔没有任何益处。
姜昼用指甲掐了把自己的掌心,疼痛令他瞬间清醒了很多。
有毒药就必定有解药。他不能沮丧,不能放弃。
姜昼暂且不知道赫尤迦到底想做什么,所以决定静观其变。
接下来的几天都很平静。
赫尤迦下的那种毒并不是时时发作的,姜昼的身体很快就恢复如初,不再感到刺骨的冷。同旁人相处时,别人也察觉不到他身上有任何异样。
姜昼的日子过得算是相当清闲。法缇玛隔三差五会派人来给他送东西,每天除了一日三餐外,他几乎没有需要操心的琐事。
但姜昼不敢真的放松下来。趁着这段空闲,他进一了解了亚比斐波城的一些情况。
亚比斐波城邦的人口规模很小,放现代社会也就跟一个镇差不多,所有居民都是渔民,船队是他们进行生产活动的最主要组织形式。
身为船队的领袖,法缇玛自然成了城邦的最高统治者。待她年老后,会根据居民的呼声选举出下一任船长,将权力传递下去,这实际上就是一种古老的禅让制度。
正如赫尤迦所言,自船队归海后,法缇玛每日都忙得分身乏术。
她需要处理城中堆积的大小事务、操办各类庆典活动,同时,还必须尽早规划下一年的出海日程,导致休息时间被一再压缩。偶尔在公共场合露面,那双总是神采奕奕的眼睛里也显现出一抹难以察觉的疲倦。
姜昼自认已经给法缇玛添了不少麻烦,见此情景,更不好意思再去叨扰。同时他也不想留在人家这儿白吃白喝,便主动在码头找了份盘点货物的工作。
这天下午,姜昼正顶着烈阳在海岸边清点一批布匹,旁边的同事忽然眯起眼睛,指着远方的海面,大叫道:
“那是什么?!”
姜昼顺着他的声音望去,视野里出现了一艘造型奇怪的灰船。
亚比斐波城的船只皆为白色船身,统一悬挂彩帆。姜昼很肯定,这一定是外来者。
而且看灰船的航行路线,明显是冲着亚比斐波的方向来的。
身为一座坐落于海洋上的城邦,有异乡船只途经或造访也并不稀奇。不过按照规定,这种情况下都应该及时向法缇玛汇报。
于是姜昼对同事说:“我在这里候着,你去找船长。”
同事点了点头,很快离开。
等那灰船离得近了,姜昼发现它的船身破损得很厉害,旗帜桅杆也折断了好几根,在海面上摇摇晃晃地飘荡。这幅样子,大概率是遭遇过海啸或激烈的暴风雨。
怎么回事?姜昼被勾起了一点好奇心。
不多时,法缇玛便行色匆匆地赶了过来,身后还带着几名水手。
她动作利落地指挥着众人在码头接应,看神情似乎对灰船的到来并不意外。
姜昼凑到法缇玛身边,问:“船长,您认识那艘船上的人?”
“是呀,他们是我从异乡请来的客人,”法缇玛说,“原本前两天就该到的,估计是半途遇到暴风雨,耽搁了行程。”
听完她的解释,姜昼才知道,原来法缇玛对城邦内现有船只的载重量和稳定性不太满意,一直想进行更新改造,但又无法攻克技术难题。为此,上回出海她特意拜访了异乡的学者和工匠,并开出了丰厚的报酬,邀请他们亲临指导。
那艘灰船上载的,正是法缇玛请来的“技术专家”。
姜昼对造船之类的事宜一窍不通,不过他记得当日亚比斐波船队返航时的震撼景象。
都已经是那么大规模的船队了,法缇玛还想着扩容,看来她的野心的确不小。
姜昼不由肃然起敬。
灰船慢慢靠岸,此时姜昼也看清了它的全貌。它的舱头被撞得凹进去了一块,整个船身只能用千疮百孔来形容,这说明它很可能触过礁。尽管如此,船的骨架还是很稳当的,半点不见要散架的迹象。
好吧……这造船技术看着确实挺有说服力。
放下脚踏板后,灰船上率先走下来一名身着异乡服饰的青年。他浑身裹在后摆曳地的灰色长袍里,身形非常消瘦,眼窝和双颊深深地凹陷了进去,下巴上有很短的细碎胡茬,一副憔悴文弱的学者模样,但总体来说相貌还算英俊。
青年右耳上戴着一只很奇特的三角形铜耳环,底下缀着流苏。只要稍稍摆动脑袋,那串流苏便会随着动作四处晃动。
瞧着虽时髦,真戴上分量肯定不轻,遭殃的是耳垂。
法缇玛热情地迎了上去,与青年对谈。
“又见面了,哈苏瓦老师!您的伯父身体还好吗?”
青年很有礼貌地笑了笑:
“一切都好。按照计划,我们本该三天前就抵达亚比斐波城邦的,可惜遇到了一些麻烦……”
“非常能理解。出海本就不是一件容易的事,遭遇风暴在所难免。我已为你们安排好了住处,先休息吧。后续事宜我们找时间重新商讨。”
接到消息后法缇玛应该是一路小跑过来的,栗色长卷发被弄得微微有些凌乱,额头上铺了一层晶莹的汗珠。
她用手背拭去汗水,拨开脸颊两侧碍事的发丝,对着哈苏瓦露出一个十分灿烂的笑容。
法缇玛待外来的客人一向热情,这点姜昼亲身体会过。但不知为何,面对哈苏瓦这名异乡来的学者,女孩的笑容中似乎藏着某种难以言说的意味。
望着灰袍青年,她双眸亮晶晶的,连语调都比平日放得柔和。两人有说有笑地聊了些之前见面时的经历,最后法缇玛兴致勃勃地邀请哈苏瓦去喝酒,哈苏瓦一一应下。
所以法缇玛今天到底有哪里不同呢?
姜昼没能想明白,干脆就不想了。
他抱着记载货物数目的泥板,打算去继续完成剩下的工作。
从哈苏瓦身边经过时,恰好对方也在此时转过身,“刺啦”一声,他的衣摆被姜昼不慎踩断了一小截。
姜昼连忙道歉。
“没关系。”
哈苏瓦好脾气地摆了摆手,表示自己并不介意。
道完歉后,姜昼正要走,突然听对方惊呼了一声:
“你身上,怎么……”
“嗯?”
姜昼不明觉厉地与哈苏瓦对视。
他这才注意到,哈苏瓦凹陷的眼窝中镶嵌着一双铅灰色的瞳仁。此刻这名青年神色温和,言行举止礼貌得体,瞧着极好相处。
但……也不知是不是姜昼的错觉,盯着哈苏瓦的眼睛看久了,他总觉得对方像个完美的假人。
分明一言一行都挑不出毛病,可就是缺少活人感。
这大概是因为哈苏瓦是个学者吧!文化人嘛,总有些包袱在身上的。
不过他为何要突然叫住自己?
姜昼面露疑惑。
察觉到自己的失态,哈苏瓦只笑了笑,不再说话。
姜昼没把这段小插曲放在心上。
哈苏瓦等人登岛后,法缇玛的造船计划也提上了日程。她整日在码头与众人研究船只的构造,一遍遍进行下水实验,渐渐取得了不小的成果。
可以预见,如果把现有的这批旧船全部翻新,它们的载重量和安全系数会大大提高。这对整个城邦来说都算是一个具有突破性的成果。
姜昼由衷为法缇玛感到高兴。
他的生活渐渐变得忙碌,每日早出晚归,和本地人几乎同步作息。
此时距赫尤迦给姜昼下毒已经过去了半个月。
起初姜昼一直为此所困扰,成日担惊受怕,害怕毒性发作。可真到了赫尤迦所说的第七日,他身上却没有出现任何症状。
怎么回事?姜昼难以置信。
又是一天、两天、三天……接连几日过去,他依旧没有毒发,身体相当正常。
难道说赫尤迦当时只是在吓唬他?
可对方真的会那么好心吗?
姜昼惴惴不安地熬了半个月,期间一直没见到赫尤迦的人影。他偷偷向同事打听,才知道赫尤迦自受过鞭刑之后一直待在家里养伤,这段时间难得挺老实,没出来添乱。
“那小子命真硬!我听施刑的老头说,他那天偷偷多抽了几十鞭,就这样都没把小畜生打死……哎,实话实说,每次看到赫尤迦我都很害怕。我有预感,总有一天他会给我们所有人带来灾祸。”
姜昼听罢,久久无言。
虽然赫尤迦下的毒没发作,但他已经彻底老实了,不会再着任何不切实际的希望去劝说对方。
赫尤迦天生不知感恩,说白点就是反社会人格,正常人离得越远越好,否则只会倒霉。
姜昼决定从此把“远离赫尤迦”这几个字牢记于心。
如此又平安度过了半个月。某天傍晚,姜昼收工回家,在路上走着走着,意外毫无预兆地降临了。
夕阳洒在脚下的鹅卵石路面上,微微蒸腾出暖意,姜昼却无端感到四肢发冷。
那刺骨的冷沿着血管寸寸爬行,最终汇聚到心脏处,形成尖锐的疼痛。
姜昼剧烈地咳嗽了起来。他用手捂住嘴,指缝里渗出刺目的鲜血。
太冷了……他明明置身于温暖静谧的海滨小路上,此刻却仿佛坠入了冰窟中。
这时不远处传来一阵嬉笑和闲谈声。两名水手结束了一天的辛苦训练,正要结伴回家。
姜昼用尽全力支撑起身体,跌跌撞撞地走到那两人面前。
“赫尤迦……”他抓住其中一人的手臂,语气颤抖不稳,“告诉我,赫尤迦住在哪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