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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1、沼泽王的女儿(八) 从今天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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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昼小时候听过一个故事,名字叫东郭先生和狼。这个故事还有另一个版本,叫农夫和蛇。
版本虽不同,带给人的警示作用却是一样的——面对某些白眼狼,“好人有好报”显然只是一个伪命题。
此情此景……何其熟悉。
赫尤迦那句质问还回荡在姜昼耳边。姜昼的咽喉被扼住,一句话也说不出来,脑子里却想着:
——这话应该由我来问你吧?你想干什么?
赫尤迦手劲大得要死,姜昼非常肯定,他是直奔着掐死自己去的。
于是,趁着氧气还没流失殆尽,姜昼艰难地张开手指,一点一点去够挂在旁边墙壁上的那把剪刀。
等好不容易够到剪刀后,他毫不犹豫地扯下它,用尽全身力气往前刺去!
赫尤迦反应极快,头一偏,躲开了攻击。
也正是这一躲,让他松开了对姜昼的钳制。
“咳咳咳——”姜昼一边咳嗽,一边大口呼着气,眼角渗出泪花,“白眼狼,如果不是我救你,你现在早死了!”
他原本就不指望赫尤迦作出任何回报,权当行善积德,顺便给法缇玛减少点麻烦。谁知这人醒来后第一反应便是杀自己,早知如此,让小畜生死在海滩上多好!
听完姜昼的话,赫尤迦警惕皱眉:
“你救了我?在哪救的?”
“就外面的海滩。潮汐把你卷到那里,我早上刚好出门散步,顺便把你捡回来了。”
姜昼心里有点紧张。
他没说假话,但也没说全部的实话,尤其刻意地隐去了昨晚遇见怪物的事。
姜昼不傻,他心里门儿清。如果赫尤迦真的是那只怪物,而自己作为目击者,大概率会被灭口。
所以现在,他得对自己的所见所闻守口如瓶。
赫尤迦紧紧盯着姜昼,那双美丽的玫瑰色眼睛里写满审视。
姜昼指着旁边那些散落的、还沾着血迹的布条,说:
“我知道你不信任我,也没指望你信任。但如果我真想伤你,在你刚刚昏迷的时候,我有一百种办法杀了你,何必多此一举给你包扎伤口?”
闻言,赫尤迦嗤笑道:
“这城邦里无人不讨厌我,每个人都巴不得我早死,只是碍于法令无法对我下手,你救我,难道不是为了别的不可告人的目的?”
真是好心当成驴肝肺的典型例子。
姜昼也被惹毛了,懒得再惯着眼前的小白眼狼,猛地拔高音量,一字一句道:
“我不知道你对旁人哪来的这么大的恶意,再重复一遍,今天若没有我出手相救,你早就伤口感染病死了!不知感恩也就罢了,麻烦你闭嘴,别再恶意揣摩我的意图!”
赫尤迦说:“我不需要你救。”
姜昼简直要气笑了。从没见过这么难沟通的极品。
“那好啊,”他走到窗边,伸手打开了窗户,开始发疯,“这里是三楼,虽然不是特别高,跳下去摔死摔残还是很容易的。既然你这么不想被我救,宁愿躺沙地上等死,那给你个机会——跳啊,怎么不跳?是不敢吗?!”
一口气说完一长串后,姜昼没歇着,继续道:
“依我看,你这顿鞭子挨得值得!活该!整座城邦里谁欠你了?你是不是觉得自己牛得不行,非得给别人找点不愉快才舒坦?”
在姜昼眼里,赫尤迦活脱脱就是一个中二叛逆期小鬼,干什么都要特立独行,彰显自己的与众不同,好引起大人注意。
他以前不是没见过这种难管教的孩子,养母的亲生儿子小晖便是其中之一。说到底,小晖长歪是因为竺正梅太过溺爱,该管教的时候选择了放纵,才导致后面和人打架斗殴进局子,酿成大错。
父母是孩子成长过程中很重要的一环。赫尤迦没有父母,即便外人再怎么关心,也很难补上缺失的亲情,培养出反社会人格也就不奇怪了。
姜昼气得上头,手里还攥着剪刀,面颊涨得通红。
明明是咄咄逼人的语气,浑身攻击性拉满,落在赫尤迦眼里,却毫无威慑力。
他受了伤,行动比起以前迟缓不少,但在两人刚刚的交手中,他早就发现姜昼弱得不行。
弄死这个外邦人,比碾死一只蚂蚁都容易。
赫尤迦瞧不起一切弱者,认为他们存在的意义就是浪费资源。像姜昼这样又弱又聒噪的,更让他厌烦到了极点。
他本想简单粗暴地给姜昼点教训,让对方从此闭嘴,然而视线落在那张视死如归的脸上时,忽然改变了主意。
赫尤迦微不可查地挽起唇角,反问姜昼:
“你来到亚比斐波还没多久吧?那又凭什么笃定,这座城邦的人都值得信任呢?”
姜昼道:
“如你所言,我自外邦而来,在此处待了不过一天时间,或许没有太多话语权。但与居民们相处的时候,我能感受到他们的真诚热心。在家养病的女孩长久无法出门,却愿意邀请迷途的陌生人进屋饮茶休憩;法缇玛船长为公务忙得不可开交,仍会在百忙之中抽时间为我安排住处。这些细节都做不得假。如果你能用真心对待他人,听从他人的劝诫,想必也不会沦落到人人厌弃的地步。说到底,今天的一切都是你自找的,怨不得谁。”
赫尤迦听后,不仅没生气,反而语气缓和了很多:
“既然你觉得我活该,那又为何救我?”
此刻他似被姜昼的话触动,已经收敛了周身的刺,眉眼间蓄满的戾气也一并消散无影。
姜昼认为这是危机解除的标志,便稍稍放下心来,规劝道:
“对我而言,无论今天躺在海滩上的是谁,我都会救。生命何其宝贵,我不会眼睁睁看着任何一条性命在眼前消逝。一路走来,我受过很多帮助,便想尽己所能去帮助其他人。‘予人玫瑰,手有余香’,很简单的道理,但若人人都愿意践行,将带来无穷无尽的美好。”
“予人玫瑰,手有余香……”
赫尤迦久久咀嚼着这句话,神情微怔。
——这是听进劝了?有戏!
姜昼心里一喜。
如若能就此劝赫尤迦迷途知返,也算功德一件吧。
他关了窗,放下剪刀,走到少年身边,拍了拍对方的肩膀。
“好好想想我说的话。人生还长,何必把自己弄得众叛亲离呢?只要你主动施放一些善意,就会发现,这个世界的善意远比你想象中多得多。”
赫尤迦坐在床沿,没吭声。
姜昼认为他需要一些冷静思考的时间,正好自己现在也饿了,于是决定先去楼下做饭。
刚走到门口,身后的赫尤迦突然发现了什么,惊怒道:
“你动了我的头发?!”
啊……差点忘了这茬。
姜昼缩了缩脖子,心虚道:
“是我剪的。你头发太长了,换药不方便。”
其实他在撒谎。
长发并不会妨碍到换药,扎起来就好了。
姜昼纯粹是手痒,或者说,手贱。
新发型衬得赫尤迦本就大的眼睛看起来更大了,不说话时又安静又乖巧,像个精致水灵的手办娃娃。
只要不突然发癫,任谁都会看得心一软的。
赫尤迦狐疑道:“真的?”
姜昼用力点头:“真的!”
他直觉赫尤迦不太高兴,好在对方也没有继续发难,看起来是勉强接受了。
姜昼松了口气,下楼做饭。
厨房里堆了不少食材,都是亚比斐波城邦本地的特产,其中以海产品居多,各种鱼类贝类看得姜昼眼花缭乱。主食则是一种造型奇特的三角形硬面包,姜昼咬了一口,味道一般,但也能勉强果腹。
姜昼煮了盆鱼汤,就着面包碎屑一同端上楼。
赫尤迦还坐在原处,微微垂着头,不知在想什么。
“开饭了开饭了,”姜昼招呼他,“不太清楚你们这里的口味,随便弄了点,来尝尝。”
赫尤迦坐的地方有点背光。闻言少年将面孔转了过来,长睫半遮掩着宝石般的红瞳,就那么幽幽与姜昼对视。
姜昼莫名看得有些发怵。
半晌,赫尤迦突然说:
“你想知道,我为什么这么讨厌亚比斐波城的人吗?”
“……嗯?”
见姜昼愣神,赫尤迦露出了一个如孩童般单纯真挚的笑容:
“悄悄告诉你一个秘密,你答应我,别告诉其他人。”
少年的声音变得轻盈飘忽。姜昼一时被他口中的“秘密”所吸引,便情不自禁地往对方身边走去,想听得更清楚一些。
赫尤迦眼底的笑意越来越深。
终于,在姜昼离他只有一步之遥时,那些温和的伪装顷刻间被撕毁殆尽——
衣领突然被拽住,姜昼全无防备,顺势往前跌进了少年的怀里。
他皱了皱眉,本想推开赫尤迦起身,还未作出反应,脖颈间蓦地传来一阵撕裂般的痛楚!
赫尤迦将头埋在姜昼肩窝处,咬住了他脖颈上的一片软肉。
尖利的牙齿撕开皮肤,接着咬破了脆弱的血管。剧烈的疼痛令姜昼挣扎扭打起来,可无论怎么动,都无法摆脱那道桎梏。
姜昼绝望地张开嘴,试图呼救,可他现在已经没办法喊出一句完整的话了,喉咙里只能发出断断续续的“嗬嗬”的气音。
况且,呼救有什么用?是他自己戒备心太低,才引狼入室!今天便是被赫尤迦咬死,也不会有人来救他!
见姜昼失去了反抗的能力,赫尤迦松开手,把他慢慢平放到了床上。
接着,少年再次俯身,用牙齿去啃咬姜昼脖颈上的伤口。
姜昼的视野渐渐变得模糊,浑浑噩噩中意识到,似乎有什么东西顺着赫尤迦的动作流进了自己的身体。
他的体温开始变冷,每一寸血管都像结了冰,血液凝固在其中,再也无法自由地奔流。
——是毒!
做完这一切,赫尤迦直起身子,用冰凉的指尖抚摸着姜昼的伤口,那片狰狞血肉很快愈合,令旁人看不出受伤的痕迹。
他的唇齿间还沾着血,艳红又残忍,似金盏中盛满的石榴汁:
“从今往后,每隔七日,你都需要来找我替你解毒,否则等毒性发作,你就会失去体温活活冻死。”
姜昼颤抖道:“你……为什么要这样对我?”
“我本来想直接把你杀了,毕竟你实在很蠢,还吵得让我心烦,但是吧……”
赫尤迦漫不经心抹了把自己沾血的唇角,指尖触碰到一片糜艳的红。他复又低下头去,一点点将血涂在姜昼的唇瓣上,抹匀、化开。
由此,那张温和的、美丽恬淡的、毫无攻击性的一张脸,便被染上了同自己一样血腥的颜色。
少年打量着自己的“杰作”,满意地宣布道:
“——我改变主意了。这是我送你的第一件礼物。”
“——从今天起,我就是你的主人。你是我的奴仆,以后只能替我办事。”
姜昼说:
“你就不怕,我告诉法缇玛?”
“指望她来救你?那你的期望可要落空了,”赫尤迦笑道,“她当然可以杀了我,也可以驱逐我,但只有我能解你的毒,若我遭遇不测,你也会死。况且,我们的好船长大人即将忙得焦头烂额,恐怕没精力再来管你了。”
——赫尤迦是什么意思?!法缇玛怎么了?
姜昼惊愕地睁大了眼,想继续询问,可他的意识越来越涣散,已无法再支撑他发出声音。
最后,他闭上眼,沉沉地昏睡了过去。也许是有梦魇相扰,姜昼时不时发出短促的梦呓,显然这一觉睡得并不安稳。
太冷了……那些毒素像蛛网一般缚住了他。
姜昼不由蜷缩起身体,用双手环抱住自己。
动作很笨拙,也很可怜。
片刻后,目睹这一切的赫尤迦忽然伸出手,将他的奴仆揽进了怀中。
这一刻他突然变得前所未有的温柔和耐心,像哄婴儿那样,轻轻拍了拍姜昼的背。
“现在可以告诉你我的秘密了。”
他倨傲地仰起头,眼里闪烁着灼热又疯狂的野心,明知怀里的人已经无法再听见,仍一字一句郑重道:
“——在这个世界里,我是唯一的神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