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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class BOX{ 天和海离得 ...
过往点滴被耳畔凛冽的课堂铃声打断,一楼最东侧教室后窗护栏从棕锈色菱形窗格变成横平竖直的银白不锈钢材质,树林地面也不再光秃秃的,种上了人工草皮,瞧着比之前现代化多了。
估计教学楼再不翻修的话也会跟老教师公寓一样,墙壁发黄、天花板掉皮吧。不过围着老公寓长了一圈的爬山虎还是被贴心的留下来了,修剪养护得当,不至于再破坏墙体。
邵换行的恩师很多,早到发现他记忆力超群鼓励家长重视培养与发挥能力的幼儿园老师,直到现在一直带他进组的老教授,他一路顺风成长要感谢的人实在太多,可他们也都再鲜少参与自己的生活。每个人都忙忙碌碌,甚至时隔太久失联或是不便联系。
任尔来和他们不一样,沉稳、朴实、含蓄、温柔又强大。
高中三年,自任尔来知道邵换行能参加国赛而缺乏实验条件以后,就倾尽心血帮他,四处借数据、借实验室,联系其他有能力的学者,甚至不惜自降身份,劝说樊东旭和邵换行组队参赛。
邵换行最感激的是任老教会他沉着冷静的心态,若是没有任老苦口婆心的劝说和支招,估计邵换行当年会和国际方程式思维一等奖失之交臂,也没有后来发生的很多事。
邵换行顺着熟悉的水泥地面走到任尔来住房门口,一呼一吸间仍是熟悉的皂角味。师母也在,热情的接待他进屋。看到地毯上有双倒勾,他知道有人比他捷足先登了。
果不其然,邵换行甫一抬头就有一个炙热的熊抱从天而降。
施于一摇头晃脑的说:“哥!”他拍拍手上的机油,另一只手上还拿着扳手,邵换行见状就想抽他。
施于一抬胳膊想挡,却还嬉皮笑脸的说:“你衣服没脏,真的!”说完还巡视一周,说:“你给我师父带的东西呢?哪呢?”
师母摇着头拿他没办法,任尔来去检查施于一刚帮他修好的空调电路能不能运行,一时没人管他俩,施于一小孩子性格,邵换行就陪他在不大的客厅里闹了一会。
过了一会任尔来拿着教案从里屋出来,师徒三人就这么一边絮絮叨叨家长里短的朝北楼走去。
他们一路上与无数身着红白校服的学生擦肩而过。他们无一不是汗流浃背抱着篮球、嘴里还叼着馅饼的少年,簇拥在一起碎步奔跑的少女,他们朝那间打闹声连成一片或者书声琅琅的教室飞奔过去,有的途中经过挂在半空的限速牌还蜻蜓一跃似的摸高。和他那年也差不了太多,好像收紧校服裤腿、男生摸高、女生留笨重的齐刘海已经成了传统。
邵换行侧目看见任老爬上双鬓的白发,听着熟悉温厚的教诲和眼角亲切的皱纹,好像又回到了刚从市体育中心回来的那天下午,他激动的和任老讲述赛场上的黑幕和自己随机应变化险为夷,而樊东旭揣着手静静的在一旁看着他们,三人背着夕阳一路溜达到市中心高档餐厅吃过桥米线。
到食堂附近施于一喊着饿,一大早就来公寓修空调,肚子都忙空了,就先拉邵换行和任老别过。
三人分开后施于一的步子慢了下来。邵换行一个勾手把人悬着脖子拦在自个身前,恐吓到:“有事?”
施于一被他拧的猝不及防,挣扎着求饶,“哥,疼疼疼……哥,我真饿抽抽了,走不动。”
邵换行松开胳膊,踏上台阶。掀开挂在厅门上的帘子才知道食堂也翻修了,每个窗口明显宽敞了许多,南面的落地窗透亮了许多,可以看到远处源源不断从操场冲出来的学生。手指在桌椅上压了压,整排的连体桌椅也不晃了。
邵换行问他:“你今天怎么也来学校了?”
施于一如实回答:“我爸说前几天在医院看见任老了,我就寻思这段时间闲的没事来看看他,”他们显然都对新环境好奇有加,于是打量一圈后俩人一起上二楼,他继续说:“昨天下午跟着那帮高二的混进来,发现任老家空调坏了,他还不舍得花钱修,唉,谁叫自家徒儿不值钱呢,我硬生生从六点半修到刚才,累死。”
邵换行嗤鼻,“真菜。”
施于一立马伸着脖子,“我又不是专攻这个的,医学生会拿改锥接电线堪称人类史上一大奇迹呢好吧!”
邵换行咂咂嘴,招呼他赶紧想吃什么。
施于一又说:“对了哥,你这回回来是因为校庆吧?让你上台讲几句。”
邵换行嗯了一声,问他:“任老跟你说了?”
施于一摇摇头,买了两杯果茶,扭头说:“他就跟我提了一嘴,我还是先他知道的,”施于一把新鲜果茶递给他,说:“图书楼下边那块,有展板,上面写了优秀校友返校同祝一高六十周年什么的,提到你还有旭子哥,还放旭子哥照片了,诶,讲真的,”施于一贼眉鼠眼的跟他说:“你现在不留平头了,看起来聪明不少,哈哈哈哈哈……啊!你踹我干嘛!”
邵换行扭着眉头,“怎么地,你学得美容美发?”
施于一撇撇嘴买了个鸡蛋灌饼跟邵换行下楼了。
施于一见到邵换行就皮痒痒,邵换行揍他也不会真使劲,俩人就一路小打小闹骂着有的没的跑到图书楼下面。
邵换行远远就看到红色底板上面,一张白生生俊秀的证件照,他下意识的一路微微低着头过去,打算离得近了再仔细看看。
施于一先他一步跑到立牌前,清清嗓子,“咳,我校优秀毕业生,15级理科一班邵换行……”
邵换行一个飞踢旋即锁住他的喉,说“人家上课呢,你小点声!”
施于一挣扎着站好,说:“这离南楼都八百米远呢,谁听得到?”
邵换行随后没搭理施于一,静静的看着提及五人,唯一放了照片上去的樊东旭。
这家立牌打印得不太好,像素太低了,邵换行心想到。樊东旭长得白净气质清冷,这个证件照还是穿着校服他俩一起照得,那小子一板一眼的,样子可乖巧了,邵换行都记着呢。
正思绪万千时,远处安保又跑过来。
“诶,你俩,上课呢,站这干嘛?哪班的?”
邵换行好脾气的转身过去,安保脚步慢了下来,像是在揣摩什么,旋即大惊失色,指着立牌:“唉!你!是你!你是优秀校友哈!后面照片上那人是你吧!”
邵换行翻了个白眼,小声跟施于一纠正说:“是聘请。”
施于一虚咳一声掩饰笑容,邵换行只好不尴不尬的点点头。
那安保搓着两个手走到邵换行面前,抓着邵换行不放,笑得满脸褶子,殷勤的说:“哎呀,栋梁之材栋梁之材啊,哈哈哈哈哈哈,我孩子过两年也高考,也想考到那去,哈哈哈哈哈。”
邵换行盯着那双手脸色沉了下去些,那安保也看出来了不耐烦,提醒俩人遵守纪律不要打扰学生上课就走了。
施于一看着一脸不爽的邵换行问:“怎么了?”
邵换行缓了口气,看了一眼立牌上的照片就扭头要走,说:“樊东旭不是因为去国外才优秀,是因为优秀才去的国外,之后也还会再回来的。”
“啊?”施于一不明白邵换行这脾气哪来的,只好跟上,谁知邵换行脚下一顿,他自己也险些摔倒。忙不迭地说:“他不是认错人了吗。毕竟旭子哥是第一个从咱们这考,不对,被聘请的牛人,还开辟了一高外访交流的先河,当然得夸两句了。”
邵换行看着面前的另一个蓝色打底的立牌,念到:“盛鑫?”
施于一立马接话道:“嗯,对!这个集团投资咱们学校来着,”施于一一边说一边读立牌上的字,“我靠,我说这回修学校怎么都修到人心坎上了呢,原来集团儿子是校友,还跟你一届呢,哥,你认识吗?秦鑫。”
邵换行嗯了一声,“我们关系还挺好的那时候。”
施于一很夸张的说:“我靠,哥你认识这么有钱的同学怎么不早告诉我,你弟弟我立马飞奔去求包养!”
“没联系了,已经,”邵换行皱着眉头想了想,“好几年了。他只是在市一高借读两年而已,最后一年就回去了,他是台湾省的。”
“哇去,哥,你们那届各个都卧虎藏龙啊。”施于一夸张道,话音刚落他倒想起来了,“哥,那个……你见着叔叔了吗?”
邵换行知道施于一问得是邵制。施于一的哥哥白泊一直是邵制的主治,熟悉邵制身上每根血管走向的那种,邵制每次出大任务白泊必会推掉一些不必要的手术,拿着急救箱等邵制或是打车去公安。
邵换行锤了施于一胸口一拳,说:“你很闲?”
“哎呀不是,”施于一又觉得突然一问有些不合适,说:“听说你上了大学后就没着过家,叔叔应该挺担心你的。”
邵换行挑眉,“这又被你知道了?”
施于一说:“去年大案结了,马叔叔胜诉了,你知道吧?我哥去跟叔叔喝酒,叔叔一直念叨你,我哥还让我跟你说说话,别跟家里闹脾气了呢,都是为了你好……就是你把我拉黑那回。”
邵换行照着他后脑勺就是一记刀手,“尼玛的说句话跟便秘一样,不拉黑你才怪。”
邵换行没有常看手机的习惯,甚至还挺烦的。施于一当时传话硬生生把一句话拆成一个字一个字的发微信,还非得等邵换行回他个啥。刚好那时候他在准备提前开题,结果竟然因为论文已经正式发表了被批重新构思,他觉得肯定是施于一把自己烦的,于是就先暂且拉黑了。扭头就忘了给人再拉出来。
俩人一路东扯西扯,看见在操场上跟大课间休息的学弟玩着正起劲的欧海洋,他们随后也被拉进去开了几局,各个都酣畅淋漓的,依依惜别时还不忘互相约下一场。
邵换行瞅着正好快午饭时间了,简单和哥几个打了声招呼就说得回家吃饭,没少遭他们嫌弃。
邵换行出了校门后掏出手机给颜艳打电话。
一开始他还在犹豫发微信还是通电话,可是看到微信上赤黄整齐的转账到期记录和银行汇款截图,他觉得一会回消息颜艳看到了肯定影响心情,所以还是打电话吧。
邵换行先说:“喂,妈,我从学校出来了。”
颜艳闻言钢笔盖不小心掉到地上,她问:“你中午来三环?”
邵换行觉得不是滋味,“嗯。家里缺什么菜?”
颜艳一边起身收拾一边说:“我去学校接你吧,一起去买。”
邵换行旋即把电动车钥匙拔了,起身说:“行,我去步步上街口等你。”随即就把电话挂了,没再多说,大概这就是后遗症吧。但好在他们早已习惯,这样的相处方式其实他们一家见怪不怪。
邵换行几乎没来过菜市场,因为分不清什么是什么,总买不对,只是安静的跟着颜艳转完这摊转那摊,手里拎着各种他说不上名字却好吃得要死的菜和肉。菜市场里的味道还是要比学校东面早市要重些的,远处果蔬鱼肉海鲜的味道氤氲在邵换行一呼一吸间,他情不自禁想起了差不多高一的时候跟樊东旭给他家里买菜的往事。
高一的时候樊东旭和夏冰是同班前后座,跟邵换行不是一个班的。由于刚开学夏冰请假切阑尾,所以邵换行常帮她去教室带东西记点班里的事,一来二去,就和夏冰后座说上话了。邵换行并不是自来熟,只是觉得樊东旭这个名字熟,这人长得干净安静,对他有一种没来由的吸引力,跟别人不一样,所以一直以来很愿意主动搭话。
邵换行见到樊东旭的时候对方戴着口罩蹲在菜摊前,缩成一小团,极其认真的盯着菜,却不见买,就像置身于外世,不受来往车辆人群干扰的得道仙人。
邵换行拍拍他肩膀,问他:“买菜呢?”
樊东旭肩膀很薄很尖,闻言一抖,抬头看清是他以后才微微点头。
邵换行知道樊东旭多少有些孤僻,不爱说话,于是蹲下,跟他说:“你这西葫芦都蔫了,炒什么菜啊,还非得拿蔫瓜炒。”
樊东旭微微蹙眉看了他一眼,满腹疑惑,又看了一眼怀里的手机,眼观鼻观心:“这是黑皮南瓜。”
邵换行印象里没有这类菜,于是反驳道:“瞎扯,南瓜长这样?不都是圆的扁的吗?”
樊东旭不听他的,继续伸手在瓜堆里挑干净不沾泥的。
邵换行见他不听教训,招呼来老板,问他这瓜怎么卖。
老板递给他一个袋子,“南原冬瓜,九块。”
闻言俩人均是征愣,樊东旭兴致勃勃翻找的手停下来,低着头不说话,只能邵换行打圆场,让老板哪凉快哪待着。
老板走后樊东旭才起身去其他菜摊找菜,还跟刚才差不多,拿着手机一言不发的背对车水马龙研究。
也许是樊东旭身上沉默孤独的气质与身后车水马龙的喧嚣对比太强烈,就这么走开不管他邵换行多少有点于心不忍,也跟着晃悠过去。
甫一过去邵换行就大动干戈的叫来老板讲价,还顺带着帮樊东旭把其他菜买齐了。
买完菜后樊东旭还非得请邵换行吃个糖葫芦,天真的邵换行以为樊东旭是笼络他,殊不知当时樊东旭心里只有不能平白受人帮助这一想法。不过,是误会也好,成全了一个自作多情的人。
颜艳正走着,脚步一顿,叫了声发呆的邵换行,指着他面前的两摊,问他:“这俩分别是什么菜?”
邵换行瞅着他俩那棍样,说:“西葫芦?”
颜艳摇摇头,“西葫芦个大皮滑。”
邵换行拿起来闻了闻味,可菜市场酸土味太重了,压根什么都闻不出来,颠了颠还挺轻的,“黄瓜?不应该啊,没刺。”
颜艳笑了,“是小冬瓜。跟你爸一样,只知道吃,连菜都不认得,”又迅速扫了一遍邵换行,说:“难怪瘦了。”
邵换行赔笑,原来过了那么久他还是分不清西葫芦和冬瓜,舔了舔嘴唇。一旁菜摊老板赶紧夸这一家子感情好,菜便宜卖给他们,颜艳一开心还真买了。
邵换行印象里没吃过冬瓜,悄声问怎么吃,颜艳想了想,就煲汤吧。
既然提起邵制了,邵换行问道:“我爸呢,回来吗。”
颜艳诧异的看了他一眼,又觉得今天自己脸上表情丰富许多甚至有些不习惯了,说:“他今天晚上尽量空出时间来。”
他们一家习惯了邵制的这种“尽量”的说法,也就是忙,回去概率不大,也就没再说什么。
后来这顿饭是在三环新家吃的,邵换行进了门就坐在沙发上,没怎么转,没兴趣。
邵换行非常讨厌搬家。小时候每搬一次家邵制和颜艳就会吵架,随后就是邵制摔门而去任务不结束绝不着家,而颜艳会在自己不在时把他锁在家里,嘱咐他待在家里别瞎跑,他就坐在院子里写作业、和监控干瞪眼。幼儿园时,颜艳甚至没时间接他放学,诺大的教室,夕阳残影从西边斜射过来,空荡荡的教室充斥着飞扬的琴键,天边操场上传来阵阵呼喊令他的全身细胞越来越不安分。诺大的教室里,小凳子嘎吱乱响好似知道他的孤独,一直陪着他。直到他眼熟的叔叔阿姨挡住夕阳,接他回家,等到家里大门再次上锁,一锁就是一夜,早上又会有人接他走。
邵换行最后一次搬家就是现在双四新街的老院子,是他念初中,脾气最倔时搬过去的。
搬家前邵换行问颜艳,“可以住有院子的房子吗?”
好不容易有空的邵制在前座专心开车,问:“为什么。”语气冷冷的。
邵换行把怀里的书包抱紧了些,说:“有院子能养花养鸟到处跑才像家,没院子像坐牢。”
邵制没听懂或是不屑,“蛤?”
颜艳瞪了邵制一眼,回头答应了邵换行。
那天晚上邵换行起夜,听见颜艳在啜泣,他忘了具体从他几岁开始,颜艳和邵制在一起时就经常会哭。爸妈的房门虚掩着,邵换行走进去听他们在讲什么,心脏狂跳。
她听见颜艳在轻声呜咽着,“凭什么?你难道都不心疼自己为了调查这个案子付出的一切吗?凭什么都走到这一步了说放弃就放弃?你让我怎么办?让孩子怎么办?那咱们这个家呢!邵制,你还记不记得换行今天下午说什么?他说家里像坐牢啊,我们为了你为了案子牺牲这么多,你把我们置于何地!你让我怎么面对你妈,怎么给邵家一个交代!到头来是我的错了?我不该……”
“别说气话。”邵制的声音有些沙哑。
这一声却让颜艳彻底泄了气,她趴在邵制肩头,“现在怎么办?孩子越来越大,很多东西不好瞒着了。他总问我,自己为什么不能像爸爸一样当警察?我除了告诉他很危险以外,真的不知道怎么说才好。”
邵换行小时候不太明白爸爸到底是警察还是特务,明明董叔叔、范叔叔他们都住在家属大院,就他没有。他隐约感觉到,自己是很特殊的那一个,从小身边就有个姓齐的叔叔陪着保护他,总有不同的警察穿着便服接他上下学。他偶尔会猜他爸爸一定很厉害,才会导致他有这样的待遇,直到他明白了政审不过是什么意思。他追问邵制,不是说爷爷是刑警吗?不是说太爷爷是烈士吗?不是说他邵家祖祖辈辈都为祖国鞠躬尽瘁吗?为什么邵换行连个政审资料都是残缺的?可他偏偏头脑聪明,偏偏放弃理想之后还能选择做一个灿烂的天才,偏偏,放弃理想对他来说似乎无足轻重。
饭桌上,颜艳主动起了话头,跟他讲了些家长里短,都是些好事。饭后,俩人默契的来到医院,这个让邵换行厌恶的地方。
甫一进入医院电梯,巨大的超重感倾泻而下。在走廊上时邵换行止不住的耳鸣,他两拳并用抵住太阳穴,等到达楼层之后拔腿就飞奔到厕所里干呕,接着从洗手间出来,看见颜艳在跟夏叔叔说话。
夏冰是单亲家庭。俩人很小的时候上过同一所幼儿园,每次邵换行放学没人接的时候声乐老师就会把他带到琴房,让他和夏冰一起听音乐唱歌等家长。小女孩很介意自己没有家里人来接,每天唱歌前都得哭一阵子,鬼马的邵换行就扮鬼脸哄她,于是两个小朋友自那以后就熟了。俩人在幼儿园毕业时还一起手拉手唱了《友谊万岁》,说好了一起考红苹果小学。
命运总是七扭八拐,邵换行经常搬家,初中的时候才搬到双四新街,看着个头比他还高的夏冰硬是赌气没认她。夏冰从小就因为单亲受同学排挤欺负,个长得高还是有人欺负她,邵换行看不下去帮她出头,夏冰围着他又跳又笑问他是不是小时候在红苹果幼儿园小月亮班,并拿长高的秘方诱惑他,邵换行终于上钩了,俩人再次成为很好的朋友,也算是续上了六年前懵懂的承诺。
邵换行整理刘海上的水滴,心想真的该剪头发了,扎眼睛。
夏叔叔眼瞧着邵换行过来了,乐呵呵的上前招呼:“哎呦!换行来啦!哎呀,小伙子长高了不少啊!哎呀,这么多年没见,又俊了!”
邵换行不好意思的搓搓脖子说哪里哪里。
夏叔叔旋即闪身招呼邵换行进屋,“快进来,哎呀哎呀,冰冰……”
忽而几个人同时听见花瓶倒地破碎的声音,一旁给其他病人看护的护士立马冲上去按住屏风后最里床的病人,夏叔叔见状连忙提着黄瓷盆跑过去,匆匆看了邵换行一眼。那眼神,就跟受伤的猎人一样,充满了无措、充满了羞愧,颜艳也见状飞奔过去,只有邵换行停在门外。邵换行知道,自己不该进去。
随后邵换行听到了夏冰扯着嗓子挣扎的声音,看到屏风后夏冰细瘦惨白的脚踝不断踢踹,颜艳彼时从屏风后面探出头给邵换行使眼色,邵换行收回视线背靠在病房外。
院内低矮的房顶和四面八方而来的泅水困得邵换行喘不过气,刚才听到的那种嘶吼声从远处阴暗的走廊尽头再度传来,身后的墙壁像停尸间一样又硬又冷,随着脉搏一颤一颤的。邵换行头痛欲裂,蹲在墙裙下敲打着自己的脑袋,一时分不清他在审讯室还是医院。
不一会他听到颜艳的声音,贴着他耳朵传过来。
颜艳捂着他的头,手背隔住了他的拳头说:“换行……还好吗?”
邵换行卒然恍惚过来,低头,再次开口时声音竟是沙哑的,“我没事……就是有点……”
颜艳猛地拉住他的手,“好了,不想说就不说了……我带你去休息室休息一下?”
夏叔叔按着泣不成声的夏冰无暇顾及其他,目送邵换行缓缓起身。邵换行一路沉默着跟颜艳走到医院的另一栋楼里。这座楼显然比刚才那里安静许多,行人脚步裹挟着的消毒水味浓烈但搅拌着清香。
“妈,”邵换行跟在颜艳身后,被冷汗浸湿的T恤随着风一下一下粘到身上又离开,他问:“夏冰,到底怎么了?”
颜艳颤抖的呼出一口气,关掉手机,回答他:“白血病……三期。”
邵换行心跳停了一拍,说:“骨髓什么的,找到了吗?”
颜艳摇摇头,“之前找到了,但是……排异太严重,”颜艳似乎有点说不下去,“她……”
邵换行蹙着眉头,“怎么了?”
“后来找到她生母,她生母不同意,”颜艳捻了把眼角。
邵换行哑声半晌,失声笑了,说:“这世界七八十亿人口呢,凭什么非得揪着那一个人不放,配不成功再找啊?不就是个白血病吗,又不是什么绝症,想办法请名医啊,白泊那么牛,让他来啊?”
白泊咳了一声,“要不是知道你在说什么,我差点以为你在讽刺我。”
邵换行猛地回身,抓着白泊的肩膀,“白哥,我问你,白血病怎么治?一定要移植骨髓吗?夏冰她还年轻,之前能蹦能跳的,身体素质比我还好,最顶尖的医疗器械用到她身上绝对不是浪费,我相信只要有时间,凭夏冰自己绝对能抗得过去,而且人命关天,医疗费那些的实在不行……”
白泊推开他伸手打断,“唉唉唉,别激动,那小女孩病情目前挺稳定的,再说了,我一外科大夫知道个chui……总之,你好好忙你自己的,这边自有她家里人操心。”说着就把人带到自己的休息室去了。
医生的劝导总是横听竖听都是有道理的,邵换行镇静下来,白泊递给他一杯凉白开。
“人生啊,就如这凉白开,沸腾过去了,也就能喝了,至于这是温是凉,”白泊坐到邵换行对面,“如人饮水冷暖自知,啊。”
邵换行仰头喝下,身体深深地陷进沙发里,颜艳轻声问他,“要不要和白医生说说?”
“说什么?”邵换行不解。
“你刚才……”
“哦没,”邵换行又坐直,说:“我那是应激,太久没进医院了。夏冰不愿意见我啊?”
颜艳说:“嗯。”
白泊适时的插进话来,“你又应激了?”
邵换行下意识先咂咂嘴,可是白泊那边还跟机关枪似的扫,“你这小子上了大学没啥长进啊,多大点出息,那么点事就,嚯,三四年了吧,还走不出来……”
邵换行旋即起身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压在白泊身上,威胁到:“我刚才就应该直接绑了施于一,不把你舌头剁下来我不放人!”
白泊唉唉唉的悠哉悠哉躺在邵换行擒拿之下,从容不迫的说:“拆这招你爸可教过我,你丫悠着点,小心我一会把你胳膊拧折喽。”
邵换行骂骂咧咧的松开白泊,没好气的坐回去说:“我只对你们医院这样,我三年来从没……那什么过,一来你们院就浑身不舒服,指定是你们医院的事,和我没关系。”
白泊呵的一声冷笑,问他:“做过什么心理干预吗?”
邵换行依旧愤愤道:“没有,不用,我好了,刚才就是……有点突然。”
白泊推了一下镜框,慢悠悠的:“你迟早得过了这关。”
邵换行也知道,搁置不是长久之计,三年前的遭遇仍如一记重锤。
“那你知道那到底怎么回事不?我爸肯定跟你说过,你肯定知道。”
白泊没说话。
邵换行瘫回椅子里,说:“得,那拉倒吧,病着就病着,反正废人一个。我好不了。”
平常施于一特别烦白泊唠叨,说他跟个老妈子似的,白泊也就没再跟邵换行说些什么,扭头跟嫂子聊天。
不过,无论怎么说,发生在夏冰身上的噩耗都让邵换行一时间难以接受。
在邵换行印象里,夏冰总是没那么开心。她很早就懂得了如何在爸爸面前掩饰悲伤的情绪,就算心里充满了对妈妈离开家庭的疑惑,她也从来没主动开口问过什么。别人问起她,为什么校服总是又黄又皱时,她总是眯起眼睛一笑,不知道从何解释。
夏冰因为长期化疗剃了头,身体也千疮百孔插满仪器,不愿见邵换行。儿时的玩伴变成现在这样,邵换行心里很不是滋味,满是遗憾,毕竟一直以来别人没少拿他俩一起开玩笑。说实话刚开始是尴尬的,但是一个不说、一个不知,很多东西就被这样消磨没了。
其实夏冰从未单方面被女生怀疑过和邵换行有什么,他们之间的绯闻都是男生百无聊赖的调侃,毕竟家住得近,还总一起上下学,他们之间给别人造成的朦胧的错觉,甚至比不过高中短暂相识的樊东旭。她第一次对自己心生可怜就是发现邵换行看似仍和她频繁往来,其他人却更在意邵换行与樊东旭之间的瓜葛。她曾为此羞耻过一阵子,怀疑自己是不是真的不自量力喜欢上了邵换行,然而只有在邵换行仍自以为是的自我屏蔽那些玩笑时,她才静下心来,想清楚,那是她对身为朋友的邵换行的占有欲。
夏冰向来不会让邵换行失望,隔天主动联系了邵换行。
邵换行惴惴不安的走进病房,甫一看见靠窗病床上身形消瘦的夏冰时竟一时失神。她像是个折翼的天使一样洁白,枯黄的假发泛着微光,病号服贴在干瘪的身子上。
夏冰也在等邵换行来,老远就看到高晃晃的人影双手拎着满满当当的礼品,说道:“呦,大少爷看我来了?拿的什么呀?”
气氛没有想象中的凝重,邵换行先是顿在原地,而后失声,说:“这不是,来看看格格你。”说着把东西随手放到床头柜旁,“这的饭怎么样?没一高食堂好吃吧?看你都瘦得皮包骨头了。”
夏冰伸手拍了邵换行手臂一巴掌,笑道:“哥,我是真吃够了,医院里的也快吃够了,您能推荐其他家不?”
邵换行轻轻拍拍她尖瘦的肩膀,说:“这不是以为你要进模特队,飞黄腾达了翻脸不认人嘛。”
夏冰咂咂嘴,“你丫哪个眼睛看见我不好好吃饭了,我胖了十八斤!我的天,我要是能跑还能躺在这?”
邵换行被她逗笑了,递给她枣夹核桃,调侃道:“您可是奥运新秀呢,可得趁机多补补,以后上战场用。”
“可拉倒吧,你就在这骂我,”夏冰点点下巴,说:“那边那箱子东西,我吃不了,你一会拿走。”
邵换行打眼一瞅,顺口说:“那补品挺好的,我同学贫血也喝这个……”
“没用了,”夏冰出声制止,“我喝了也是糟蹋,你能拿走都拿走吧。”
邵换行心脏漏了一拍,汗毛都竖起来了,说:“你说什么呢?什么叫糟蹋?”
夏冰闻言也是一愣,但紧接着又是一通爆笑,说:“原来你不知道啊,我还以为我爸跟你说了呢。”
“你……”
邵换行坐在夏冰床侧,身后一个屏风之隔,另一个病人家属亲昵的低声耳语被无限放大,而眼前这个失神大笑的女孩身后站着一个拿着弯刀的屠夫,安静的翘首以待。
夏冰说兀自说道:“这病的病理分很多种的,我……我不想治了,反正我爸把肾卖了也填不满我这个无底洞,早早……也好。”
“夏冰,叔叔现在就剩下你了,你为了他也要坚持下去。”邵换行面露疼惜的半跪在夏冰身侧,说:“现在治疗这种病有很多途径,不至于这么早放弃,你还很年轻,身体抗性非常好,还不用自暴自弃啊。”
“可我不想继续了呀,”细长的管道耷拉在夏冰的手肘,呼吸机的窄臂擦着她的脸颊,她龇着牙笑着说:“不谈这个了,行吗?我每天醒来都要遭受无数人的提醒,叫我坚持下去,告诉我还有希望,可是……我早就挺累的了,好像我现在躺在这就像景区似的,一个个假笑着跟我说笑。但是现在我一直感受到的都只有病痛,我只好和所有人断绝联系,删除联系方式,也不上网了……”夏冰的脸颊逐渐红到耳垂,额头上青筋凸起,“我昨天……昨天刚排完便你和颜阿姨就来了,我真的很害怕,很害怕你闻到我身上的味道,嫌我脏嫌我恶心……听到你声音的那一刻你知道我有多绝望吗……你不知道,你一直都很优秀,你能一直得偿所愿,可我呢,我光是活着就已经很费劲了……”
说到最后夏冰已经泣不成声了,豆大的泪水顺着眼角滚落到枕头上,夏冰干瘦的脸颊被濡湿打出痕迹。盛夏把一切味道晕染的浓郁,空气压得很低,低得病人无力挣扎,只剩垂怜过往时迸发出片刻的欢愉。
邵换行轻轻握住夏冰的手,喃喃低语一遍遍的说着对不起。
夏冰摇摇头,“你别介意,我经常这样,没事。”说着挣开手擦了一把眼泪,说:“今天我调整好了等你来,是知道你终于回宴都了,想着你肯定很想慰问我一下,就给你这个机会。我跟你说,你别把我当成病人一样的可怜我啊,你都不知道你刚才一脸拧巴的样有多恶心。”
夏冰仍在维护自己在邵换行眼里的形象,即使很久之前就不再联系,而当自己身处病床上追忆时,却总也无法复盘那时候自己别扭的情绪。
护士给另一个病床上的病人换完水后,推着轮椅说夏冰需要出去走走,邵换行从容的接过手柄,推着她漫步到医院的藤萝花架下。
“学校装修好了,你去看了吧?”夏冰回过头,娇俏的摘下一朵花苞别在耳朵上。花蕊依傍在她耳朵旁,随着轮椅在鹅卵石路上轻轻颠簸。
“嗯,说起来也真是。好不容易毕业了,他们立马就给教室安空调,升高三那个暑假都快四十度了也不见学校着急。”邵换行吐槽到。
夏冰笑了几声,“最倒霉的永远是毕业生。唉,你还记得给咱们补课的老师吗,他更惨,从哪个学校毕业哪个学校就得倒闭,可笑死我了。”
邵换行想了想,说:“哪个老师?补生物的那个老头吗?”
“啊,我记错了,”夏冰敲敲脑袋,说:“你后来不补课了。对了,我一直有个问题。”
“嗯,你说。”邵换行坐到旁边的藤椅上。
“你那时候学得那么好,怎么还补课啊?”
邵换行回忆了一阵子,说:“真没别的,就是闲的没事不想在家待着,那时候还想着能逃补课班找朋友打球。”
夏冰了然,说:“是呢,说是一起补课,经常都是我帮你签到,压根见不着你人。任老也是宠你,知道你去玩也不管管也不给家长告状,怎么回事儿啊,是不是你其实是给他补课班投资去的,哈哈哈。”
邵换行说:“承蒙你照顾了,哈哈哈。”煦风吹过,花架上树影袅袅,香味沁人,“一直都没正儿八经跟你说过谢谢,夏冰,谢谢。”
夏冰骂了句脏话,把耳朵上的花蕊扔向他,“你他妈别又惹我哭,你不知道我那时候为了你受了多大的委屈,那老师天天拿我和你比,每次我交作业对了说是我抄你的,错了说我是抄着抄着困了抄错了。原来在班里也是,我他妈就不该跟你走那么近……”
霎时俩人都尬住。
邵换行也是被她提醒了一把,“那时候你班人怎么说我的?”
“切,”夏冰咂咂嘴,“放心吧,他们就说你花,爱聊骚这个那个的,谁让你闲的没事就来我班转悠呢。后来不是年级里瞎传嘛,刚好你那些哥们也那样帮你,要不然你以为那事会这么就结束了?你是不知道女生狠起来能有多狠,连自己的谣都造。再后来不就是秦鑫那事吗,甭管那些有的没的,都看不惯你,你就说你是不是不干人事吧。”
“啊?”邵换行后怕得往后靠了靠,“我从没听人再说过这件事。”
“你向来听不见。那是,秦鑫转学了,你那个大哥也跟我班放狠话来着,谁还敢再多说一句啊。”夏冰嫌弃的,“你说说你,遇人不淑,还好现在是开放包容的社会,不然像你这样的水性杨花,男女都吃的,早浸猪笼了。”
邵换行倒吸了口冷气。
“诶,”夏冰坏笑一声,“你,后来怎么样了?我听说樊东旭去美国了?”
邵换行颔首,“嗯,也就那样,我也不知道他在干嘛他过得怎么样。”
“怎么说?人看不上你了?”夏冰打趣道。
“不知道,也许吧。”邵换行无所谓道。
“那,你后悔吗?”夏冰说:“如果当初不是他,你也不会遇到这么危险的事。”
“后悔吗?”
“对了,那件事怎么样你听你家里人说了吗?”
邵换行摇摇头。
“哎呦,看样子不简单。”俄而,“你确定他们没绑错人?那当初干嘛还把樊东旭牵扯进来……算了,这件事邵叔叔不肯说肯定是为你好,你也别想了,这次回家,就跟他们好好聊聊,兴许就口一松,跟你说了呢。总不能,让你含着对樊东旭和你小马叔叔的歉意,这样过一辈子吧。”
邵换行深吸一口气,透过层层绿帐看见青蓝的天空,他们身后也便是一汪青绿色的水池。天和海离得那么远,却都是一样的干净,一样的蓝。
本文一贯大粗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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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class BOX{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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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今天看到高考放榜有个和东东很像的小朋友成绩优异,名列前茅,报考了刑警学院。于是我感觉到了他对我的鼓励,决定重新完善一些故事细节,将于所有内容修改后统一上传,绝不拖沓。希望看到这篇公告的朋友能记得,我们于2024年农历新年第一次完结,我们也将携手走过接下来的风风雨雨。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