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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断绝关系【回忆】 “余烟,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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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子就这样不痛不痒地过着,两人之间多了一层弟媳的身份,沈长遇和她疏远了许多,像认识不久的陌生人,正因为这种无形中冷漠的态度,哪怕余烟想与他缓和关系,她也不敢主动与他讲话。
沈母更是像防贼一样防着他们,两人根本没有单独说话的机会,曾经胜似亲人的两人走得越来越远。
高考成绩出来了,只不过并没有寄往沈家的信,显而易见,沈长遇没考上。相比冷静的沈长遇,余烟不安极了,她刻意打听过,周边的村子有考上大专的,他们的成绩都不如沈长遇,就算沈长遇考得不怎么样,但是大专也是能考上的吧,为什么迟迟没有通知?
沈父沈母自然不关心,相反他们巴不得沈长遇没考上,甚至早早地托人介绍乡镇里的工厂,好几次都擅自给沈长遇报名。
家里笼罩着异样的氛围,就连沈长恒都替这个不亲近的大哥感到惋惜,余烟从最先的焦急不安到不敢置信,直到最后看沈长遇的眼神都带着心疼。她是最知道沈长遇有多用功地读书,晨读晚习,冬天顶着风雪穿着布鞋徒步到镇上读书,回来的时候哪怕脚僵了,还一声不吭地帮黑婆子干活,那时候黑婆子一边给他热饭一边骂他爸妈,连夜给他缝制了一双棉鞋……
余烟看着沈长遇干活的背影,宽肩窄腰,两条腿笔直修长,哪怕是桶装的灰布裤子也能被他穿得得体养眼,陈旧的背心衫洗得发白,常年干活使他的肤色呈现淡淡的焦糖色,双臂的肌肉坚硬紧实,上面还有背柴挑担留下的伤痕。
他不难受吗?余烟鼻子发酸,为他感到难过,村子里有几个碎嘴子故意来沈家膈应他,说隔壁村的谁谁谁考上了大专,又问沈长遇有没有考上,男人淡着一张脸说还没接到通知,那些人打心底看不惯他这心高气傲的样子,一挑眉双手叉腰,大声明夸暗贬道:“当时村子的里人都夸这小遇呀从小读书就用功,家家户户都让自己的孩子跟他学习,还以为能考的多好呢,到头来还不如村长家的儿子有出息呢,天天吃喝玩乐不学习,害你猜怎么着,瞎猫碰上死耗子,人家还真考上本科啦,说什么可以去京上的什么什么大学……”
吧嗒,水桶落地,水花四溅,沈长遇身形一顿。
刚刚还在和女人一起贬低自己儿子的沈母瞬间脸色一慌,随即用胳膊肘撞了那女人一下:“哎呀,铁柱她娘,上次你不是说县城桃平路那家布料好吗,上次我去多买了点儿用不完,你看看你喜欢不,便宜给你了。”
“真的假的,我前几天还说什么时候能去那城里看看,去给我家柱哥儿裁一身新衣裳呢!”一听有便宜赚,那女人瞬间将成绩的事儿抛之脑后,高高兴兴地要和沈母进屋。
“你说李冠考上了本科?”身后传来平静沙哑的声音,女人回头,只见沈长遇正对着他,神色平静。
但是只有余烟知道,他平静的声音带着一丝哑意,细细听,尾音在发颤,这是他情绪激动的前兆。
长遇哥,余烟担忧地上前一步。
“是啊,不过也奇怪,老李家向来高调,他儿子考上本科这么大的喜事儿居然没昭告天下。”女人咯咯咯笑了两声,等她看到沈母铁青的脸色似乎察觉到了什么。
李焊三的儿子吃喝嫖赌无恶不作,读书更是两天打鱼三天晒网,平时的成绩也一塌糊涂,怎么一考试就超常发挥了呢?再看看刘照这个女人,平时斤斤计较一毛不拔的铁公鸡,现在怎么忽然大方地给她布料了?
她在心里暗自唾骂沈父沈母,然后找借口溜之大吉了。
空旷的院子极静,余烟看了看沈长遇,又看了看沈母,现在的她终于明白了,买卖文聘这种灰色交易其实很多村子都干,她不敢相信世上真的有不爱孩子的父母吗?她和奶奶没有血缘关系,奶奶都愿意舍命保护她,为什么反而沈长遇的亲生父母,却把他们的儿子当作仇人一样?
“你瞪着我干什么?”沈母心虚地往后退了一步,但是很快她又变脸怒骂道:“一天天游手好闲的李焊三的孩子都能考上,倒是你,看似努力学习,但是真学假学谁又能知道呢?你真是丢尽了我们沈家的脸!”
听着沈母的叫骂声,他没什么反应,只是一动不动地看着她,眼眶渐渐发红,最终什么都没说,将肩膀上用来擦汗的毛巾搭在水井边,转身要走。
沈母立刻慌了,上前两步大声吼道:“你要去哪儿!”
男人的脚步一顿,微微侧头,深呼了一口气:“我去县城的教育部门查询我的分数,倘若你们真的买卖文凭进行犯罪,我会毫不留情地举报你们,到时候沈长恒也别想再考大学,更别想着他能够出人头地,毕竟没有什么好的工厂愿意要一个父母犯罪的工人。”
此话一出,可谓是踩在了沈母的逆鳞上,她大步地跑过去拉住沈长遇,推搡道:“你什么意思!你这话是什么意思!你是说我们把你的成绩卖给李焊三的儿子是吗!你怎么能怀疑你的父母呢!”
看着沈母气急败坏的样子,答案不言而喻,男人的眼眶越来越红,他沉默着,任由母亲的推搡打骂都不反抗,只是一步一步地往大门外走。
“你不许去!你不许去!你去了你弟弟怎么办,哎呀,我怎么就生了这么一个白眼儿狼啊……”看拉不动沈长遇,沈母随即号啕大哭起来,听起来在哭,其实没有流一滴泪。
大娘……余烟气得心口疼,她想上前拉住沈母让沈长遇快跑,院子里的动静太大,引来不少邻居出门观看,恰好沈父和沈长恒从外面回来,一听沈母的哭闹沈父脸色一黑,很快知道了事情的来龙去脉,他把手里的肉也就往旁边沈长恒怀里一塞,大步上前,没等沈长遇反应过来的时候,一巴掌已经落在了他的脸上。
脆生生的一个巴掌,打得沈长遇嘴角渗出了血,这一巴掌不仅打蒙了沈长遇,还把沈母吓了一跳,男人眼里闪过一丝心疼,有些震惊地望着他的父亲,随后是自嘲地笑。
“你非要把家里搅得不得安宁才高兴吗?”沈父大声冲他吼,因周围人的议论让他觉得十分丢脸:“还他妈不滚回去!”
“是我将家搅得不得安宁吗?是我吗?”
“那是我的成绩!我的努力成果!我的未来!”
“那是我这辈子唯二想要的东西!你们说卖就卖了!爸!你知道我为了那一张纸努力了多久吗?你知道我为了那一张纸付出了多少!凭什么你们把它卖了?凭什么?”
眼泪随着他的质问越流越多,声音从最初的嘶吼变成沙哑的哽咽,他抹了一把嘴角的血,漆黑的眼睛蒙了一层水光,无助地盯着面前从小对他就非打即骂的父亲,哭诉道:“我也是你的儿子不是吗?凭什么!”沈长遇猛地用手指向沈长恒:“凭什么你们只关心他只爱他!却连一个正眼都不放在我身上!”
沈长恒怔怔地望着眼前的一切,紧握着塑料袋的手一松,他还是第一次见哥哥这样。
“啪!”
又是一巴掌,打得沈长遇一个趔趄,这次不光嘴角,就连鼻血都流了出来,沈父怒气冲天,拽着沈长遇的领口就向他扇去,余烟见状,脑袋一片空白,抱着沈长遇挡在他身前,乡邻们见状也顾不得看热闹急忙上前拉架。
大家都以为沈长遇会单方面挨打,却不承想他反拽住沈父的领口,双手死死地掐住沈父的脖子,歇斯底里道:“多少钱,我的成绩你卖了多少钱,我的未来被你用多少钱就贱卖了!”
“不肖子孙!”起初,他还有力气骂各种的脏话,但是渐渐地他发现眼前的儿子似乎真的想要把他掐死,沈母急得尖叫,乡亲们帮着劝说,沈长恒什么都顾不得掰他的双手,可男人依旧纹丝不动,双目赤红的收缩手中的力度。
“三百块!”
话音落地,沈长遇的手松了。
他似脱力一样和沈父齐齐倒地,沈长恒抱着沈父,于心不忍地看着眼前的男人,犹豫开口:“大哥……”
“三百块……”他喃喃自语,似笑似哭,环视了周围一圈人后将目光落在正替他落泪的余烟脸上:“三百块,就三百块啊……”
三百块,对普通人家确实不少,但是相对于沈家,真的不多。
“长遇哥……”余烟急着去扶他,却被对方躲过,男人摇摇晃晃的起身,看着地上的沈父沈母,以及望着他的沈长恒,语气冰冷森然道:“三百块买断了我的文聘,也买断了我们之间的亲情,从今以后,我不再是你们的儿子,你们也别再来找我。”
“长遇哥……”余烟泪眼汪汪地看着他,有心疼,有不舍,有委屈。
“余烟,珍重,再见。”
说罢,他进家里拿上了当初回家时的破旧小布包,然后头也不回地离开了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