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茫茫》何处言七七

5、第 5 章 温以衡把

　　温以衡把家里简单得收拾了一下又点了个外卖胡乱把午饭解决了之后躺在沙发上盯着天花板发呆。前几天他还饶有兴致得拿了钥匙在这小区内四处走走，但这几日逛下来，再大的兴致也磨得一干二净。他翻了个身，看见电视机旁边的柜子上摆满了韩杨这几年所收集或使用过的相机，从几百到几万不等，古董机有，最新款的机子也有。温以衡突然就很想念自己抓着相机的日子。

　　他想了想还是决定先去公司找韩杨一趟。只是他回国的时间短，前些日子一直在父母店里待着，也没去车管所换成国内的驾照，韩杨借给他的车子完全派不上用场。他将帽子和口罩戴好之后便出门了，站在路边用手机找着韩杨跟他提到过的打车软件，但怎么也记不得名字。最后他还是随手拦了辆红色的士。

　　窗外是不一样又一样的风景，高高挂在建筑上的广告牌总时不时会晃过陆有程的脸，各种各样的造型和表情，熟悉又不熟悉。温以衡又觉出几分难过，他忍不住去想陆有程是什么时候变得这样游刃有余。

　　陆有程以前特别不喜欢拍广告，哪怕刚有小红势头的他商务并不多，但也足够让他在微信上同温以衡唉声叹气好半天了。那个时候温以衡刚上高二，更多的精力都放在学习上，同陆有程见面的时间被无限压缩，少有的交流都局限在手机上。所以每次下课温以衡躲在厕所里打开手机时，都能看到陆有程满屏的抱怨。

　　“好难啊”“为什么要让我摆出这么傻的动作”“这个文案说出来有人信吗”。

　　他絮絮叨叨的，透过绿色小气泡传来的声音仿佛被挤进了好多委屈。从文案剧本，到场地布置，跟实时直播一样同他说得完完全全，就怕遗漏了零星半点。温以衡将声音调至最低凑近耳朵，耐心听了一半后第一遍上课铃便打响了。他没办法，在赶回教室之前只能快速回复他，“怎么说你也是本摄影师的模特，拍个广告小事一桩，我相信你。”

　　陆有程确实是温以衡的模特。至少在温以衡离开前，他都是他唯一的模特。

　　八岁那年温以衡拿到了他人生中第一个相机，从此看到好看的景色就必须拍下来成为了他的一个习惯。在陆有程之前，他从来没有想过自己的镜头里的主角会是人。是有一次陆有程在演戏杀青结束后没有回公司，而是跑到校门口接他，口口声声说着要带他去看这城内最美的风景，说是他在路上偶然看到的。其实景不是什么很漂亮的地方，就是一处无人居住的高楼天台，从上往下望能看到层层叠叠的高楼，由近至远得向远方铺去，在余晖的沉淀下，所及之处都布上一层柔光。

　　陆有程带着他到了目的地之后，手一挥，邀功得开口，“怎样，很适合你拍照吧。”

　　“是。”温以衡点了点头，将放在书包里的相机掏了出来，想把面前这景象一并拢入这镜头内。这个高度的视角刚好，前方没有高树或者电线杆的遮挡，夕阳山峦与高楼大道完全无损得摊开在眼前。他快速地拍摄了几张，在镜框中看到像沾了橘黄色颜料般的天空，他在想这怎么能是一个偶然看到的景点。这分明是得自己曾爬上来仔细看过才能确保这是一个适合拍照的地方。

　　他想起陆有程前几次那样兴致冲冲得邀请他去看他偶然发现的景点，恐怕都是他有意寻找的。

　　温以衡心下跃起了感动，回头看向了陆有程，却不知道他什么时候坐在地上倚着墙边就睡过去了。这里天台的地面滚满了灰尘和碎石，他却毫不介意，上身一件白色衬衫沾染上一大片暗灰色的污秽。他歪着一边的脑袋，闭着双眼睡得正香。他太累了，没日没夜的赶场一样得拍戏，将他这样一个血性方刚的人也折腾得够呛，随便靠在哪里都能直接睡过去。

　　温以衡本来想摇醒他的，但看到他微闪的睫毛上像嫩叶挂露珠一般驻留了星星点点的太阳光点，忽而觉得他比身后的景色还要好看上数百倍。他鬼使神差得举起相机对着陆有程的脸就按下了快门，却忘了自己设下的音效，在这安静的环境突兀得响起了“咔嚓”的一声。

　　陆有程被惊醒了，一睁开眼睛就看到正对着自己的黑色独眼怪物，但很快就看到了镜头后举着相机面露尴尬的温以衡。偷拍被抓，温以衡窘迫得不知道该拿起相机就跑，还是装作如无其事得多拍两张。还是陆有程先露出他那惯常的有些欠揍的笑容，“偷拍我啊。”几个字被他刻意拉得很长，调侃之意跃然而上。

　　温以衡决定三十六计走为上计，他拿着相机没有回答，站起身来就想走。然后裤腿被拉住了，陆有程还是坐着倚靠在墙壁旁，就抬头看着他，“偷拍完就跑，是不是有点太怂了。”

　　他的手从裤腿处松开，又顺理成章得向上拉住了温以衡还拿着相机的手腕，借着他的力让自己站了起来。他凑近温以衡问他照片拍得怎么样。温以衡乖乖地调出了图册，将最后一张照片放大举到陆有程面前来。“很不错啊，”他满意得开口，“要不你以后就帮我拍呗。”

　　“什么啊。”温以衡还以为他在故意说着反话，赌气得想把照片给删了。

　　陆有程忙拦住他，着急慌忙得不知道怎么跟他表达自己的真心，“是真的好看。你不知道我公司那个摄影师有多离谱，每次都能把快一米八的我拍成个一米六的小个子，关键是还没什么审美。那图丑得离谱都知道往官方微博上放。”

　　“好险是我现在比较糊，也没人知道。要不这被人保存下来以后都是我的黑历史呢。”

　　温以衡没有想到，他帮他拍了好几年的照，都没让他成为一个面对镜头能轻松自如的人。反倒是没见的几年里，他成为了温以衡一直希望他能成为的人。

　　“到了。”

　　司机连喊了两声，温以衡才反应过来。他一边胡乱应答着，一边手忙脚乱得解着身上的安全带。待把钱付清之后打开车门下车。

　　温以衡也不知道怎么关于陆有程的事总是很难忘记。比如他还记得每次陆有程在拍广告之前总会拿着脚本和文案偷偷溜到他房间里来，温以衡趴在桌子上背英语单词，他就坐在他床铺上靠着枕头拿着稿子念念有词，常常是念着、念着就没了声音。温以衡再回头看去，只能看到一个歪着脑袋睡过去的人。

　　温以衡看着他睡着的样子都不敢大声背书，害怕惊醒他落在脸上的月光。

　　温以衡长长得呼出了一口气，晃了晃脑袋把陆有程的影像从自己脑海中挤出去。他跟着手机里的地图走了几百米后终于是到了目的地,韩杨所在的《NEW WORLD》杂志社，他未来要工作的地方。面前这座三层的高楼仿佛同韩杨的别墅是配套的一样，四周围起的高大的玻璃落地窗让人可以清晰得看到一楼里面步履匆匆的工作人员，倒是二楼三楼都用宽厚的帘布遮掩了起来。不像是一个杂志社，更像是平白无故坐落在这闹市间的世外桃源。

　　温以衡拿着韩杨前几天给他的员工卡轻而易举得从大门进去，站在一旁的保安点头朝他致意。他礼貌回礼后看向四周，这里的员工没有身着服帖整齐的西服套装，都是穿着各自舒适的休闲装，他这一身帽子口罩的打扮在这并不突兀。只是他们看起来都忙得焦头烂额，或拿着手机或拿着文件低头翻阅，目不斜视得从他身边经过。温以衡思来想去还是决定先去韩杨办公室找一下他。

　　韩杨的办公室在二层角落宽敞僻静的地方，跟其他地方混乱得跟打仗似的不同，这里简直像是与世隔绝，安静得连走路的声音都听得一清二楚。温以衡初来乍到，不懂规矩，莽撞得就想往里面直冲。办公室门外的办公桌后突然钻出来了一个姑娘，礼貌得喊住他，“这位先生，请问你有什么事吗？”

　　温以衡被吓了一跳，面前的姑娘被办公桌挡得严严实实，他刚是全然没看见。他一时语塞，不知道要怎么解释着自己同韩杨之间的关系，怕这刚来公司第一天就背上个攀附公司高层的名声。他拿起了挂在胸口前的工作牌，举到她面前，“我是新来的摄影师。”

　　“摄影师？”面前的姑娘在短暂得愣了一秒，两眼突然发光，她示意他稍等一下，自己绕到办公桌旁拨打电话，接通后就立刻直奔主题，“梦姐，主编办公室这边刚来了一个新摄影师，你看看能不能先帮你解决你那边的问题。”

　　温以衡一脸茫然得看她挂了电话，开口，“你们韩主编不在吗？”

　　“韩主编出去开会了。回来的话恐怕还要等上几个小时。”她语气温和，“你找主编有什么事吗，如果是很急的事的话，你可以先留给我一个联系方式。我等主编回来让他联系你。”

　　“不用了。”温以衡摆了摆手。

　　身后传来了电梯门打开的声音，被称为“梦姐”的人踩着高跟鞋冲了过来，她如离弦之箭直中靶心一样扑过来抓住了温以衡的手臂，脸上是一副看到救星的表情，“你就是我们新来的摄影师对吧。”

　　看到他点了点头后，她长呼出了一口气，抓着他就往电梯门那边走，嘴上还在不停说着，“太好了，你来得太是时候了。”

　　温以衡直接被拉着进了电梯，忍不住开口，“发生什么事了。”

　　“你应该还没正式入职吧。”她上下打量了两眼，“我今天下午有个拍摄，什么都准备好了。结果摄影师过来的时候出个小车祸，来不了。你说让我临时找我上哪找去，联系了好几个都说在其他地方出外景。今天这封对我们杂志社还挺重要的，偏偏主编开会的时候手机还不开机。如果拍不了那就难办了。”

　　她一口气不带喘得把前因后果说了一遍。温以衡瞧着她讲话的时候因为着急眉头总会上挑，双手也跟着手舞足蹈，讲话抑扬顿挫得跟唱戏一般。他看着她觉得好生有趣，话听得马马虎虎，只嗯嗯哦哦得应着。

　　电梯门一打开，梦姐一边快步走着一边叮嘱，“今天这拍的是下个月杂志封面，90年代的风格。本来是预备出外景的，但这位的要求特别多，最后还是换成了棚内。反正场景、服装、妆容都沟通好了。你等会等他们准备好了之后先试拍一下，如果可以就直接正式拍摄吧。”

　　温以衡以前是在地理杂志社工作，所拍摄的对象总是山水与花鸟。虽然他之前有拍摄人像的经验，但像这样在杂志社内直接拍摄人物封面的经历约等于无，更别提他对原定摄影师的策划和想法一无所知。本来还指望着到这公司来，韩杨能指导下他，结果没想到过来就直接被赶鸭子上架。这拍摄的程序和规则他也没底，只能战战兢兢应着梦姐的话，想着等会听着指挥完成拍摄就好了，他可不想节外生枝。

　　“还有这位圈内有名的脾气不好，你应该也知道。反正等会有什么事的话，你就多担待点，不要跟他计较。就一份工作而已，别想太多。”

　　温以衡跟着走进拍摄场地，里面的场景已然布置得差不多，各项工作都准备到位，所有工作人员都站在旁边严阵以待。只是走进这房间，外边的喧哗和吵闹就像都被隔绝了一般，这里面安静得诡异。

　　“现在什么情况？”梦姐拉过了旁边一个年轻的工作人员。

　　“不知道。”工作人员轻轻地摇了摇头，“刚才我们跟他们说了摄影师出车祸了，拍摄需要推迟了，然后他就生气了。刚刚骂了我们一顿，说我们连摄影师都能出问题，还能拍摄什么。紧接着就到天台去了。现在他经纪人也迷茫着呢。”

　　顺着他的视线看去，经纪人正在室内来回踱步，眉头紧锁。

　　梦姐连忙小跑过去，客气得跟经纪人道歉，又说自己已经解决了摄影师的问题，拍摄可以继续进行了。“真的很抱歉，给你们添麻烦了。”

　　经纪人很明显松了口气，听了话之后抬头朝温以衡的方向看去，像是在确定她的话。“行，”他搓了搓手，“那我现在去把那尊祖宗请进来。”他凑近压低了声音抱怨，“谢天谢地你们能解决，你不知道跟他对话有多难。”

　　梦姐往回走的时候脚步都轻快，“终于搞定了。现在等他们把外表再整理下就好了。”

　　她全然没有先前的焦虑，开始同温以衡攀谈起来，“所以你是我们主编的朋友吗？”

　　“你怎么知道？”温以衡好奇。

　　“因为你和我们主编的合照就摆在他的办公桌上啊。”

　　温以衡心下有些感动，又觉得矫情，讲出来的话在这样多种情绪下就变得别扭，“呵，那估计是什么丑照吧。”

　　“我在这工作了两年，就感觉主编他没什么朋友。能摆在他桌面上的应该是他很重要的朋友吧。很抱歉这次这么匆忙的情况下把你给拖过来帮忙了。还是这么糟糕的情况。”

　　“没事，我和韩杨之前经历的事情都能写成一本书了，就这点小忙，不在话下。”

　　门口突然间起了点骚动，更多的工作人员像蜜蜂遇见蜜糖一样都围了上去。温以衡站在后边撑着下巴饶有兴致得看戏。他开口，“对了我还不知道我要拍摄的第一位艺人是谁。”

　　“陆有程。”

　　轻飘飘的三个字对温以衡而言无疑是惊雷轰鸣。温以衡整个人像是在毫无防备的情况下被人从头淋了一盆冰水，那水顺着发根脸庞而下，浸透了衣服，又渗入了皮肤骨髓，明明感觉到自己身体里的每一个部分都在迅速冷却冻结，可体内的血液却又加速得奔腾。他像是被钉在原地了一样连移动都困难，甚至脸上的表情都无法由大脑操控。

　　从团团包围中走出来的人是陆有程。

　　陆有程。他的头发还在定型，头上夹了好几个五颜六色的小夹子。身上穿着一件合身的黑色长风衣，跟着进来的除了风还有满身裹挟而来的烟味。呛鼻的，难闻的，难以掩盖的。

　　场景是真实的，声音是真实的，味道是真实的。都说一道美食在于色香味俱全，自己的五感都会跟着调动起来。那么看到自己很爱、很爱的人，是不是也是如此。但那一瞬间温以衡还是觉得自己在做梦。他在想，是不是他站久了头容易发晕，在半醒半梦之间灵魂会飘出体内，兀自进入另一个空间。温以衡感觉自己像是坠入了一场梦境里。

　　这个梦里四处裹着白雾，迷迷蒙蒙的。如他过往十年做的每一个关于重逢的梦一样。但当他清醒过来了以后，世界里什么都会有，就是不会有陆有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