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倾城》烟飞如梦

3、琴心

　　城南湖畔，硬实的青石铺成宽阔的石板路，尽头处是宣城最大的客栈：辰天客栈。这家客栈原是宣家的产业，在宣家被查抄时被封。后被人由官府手中买来经营。
　　而今，楚氏兄弟及一干随从就入住于此。
　　“大哥，这宣城……”楚亦尘似乎还未从白天的震惊中恢复，他忿忿的说：“我就知道二哥没那么好心，还说什么孔融让梨，我们来视察，他去收复失地。那只死狐狸，早算计好了……”
　　“默在临行前曾经偷偷告诉我，说你一到宣城一定会骂他是狐狸，他果然没有猜错。”楚亦轩笑着说道。
　　这不是祸起萧墙的故事，楚家四兄弟感情一向很好，只是亦尘毕竟年少气盛，有些憨直，老是被排行老二的楚亦默耍着玩。
　　“他……”楚亦尘不经有些气结，“大哥，你是不是早知道宣城的情况？我当时就奇怪，你怎么会附和那只狐狸，说要来宣城的。你一定早知道这里比打仗麻烦。狐狸处理不了，对不对？”
　　“尘，你知道这宣城现有多少难民吗？”楚亦轩并没有回答弟弟的问题而是反问道。
　　楚亦尘见兄长开始谈正事，也放下了抱怨正经的答道，“不完全统计，从外地来的难民就以万计。再来是本地的，也有三、四千。而且大多都是老弱妇孺。”
　　“你先回去休息吧，这两天赶路也累了，我再好好想一想。”楚亦轩挥了挥手道。
　　弟弟离开以后，楚亦轩看着手下送来的资料，心里一阵狠痛，那么多人流落他乡，这么多人连温饱都无法做到。他这个太子竟然束手无策，只能看着自己的子民以观音土果腹。没有人知道，其实今天白天他的震惊比任何时候都要大。就算在遍地尸身的战场上，看着血流成河，他也没有怕过。可是今天看着那些孩子，看着那些老人，他不禁有些战栗，那是胆颤心惊的感觉。虽然表面上看来他是最平静的，可是他真的害怕，怕自己明天再走到那条街时看到的是老人和孩子的尸体。
　　摇了摇头，他告诉自己要冷静。放下手中的资料，他走人花园的碎石小径，庭院里只闻虫儿卿卿鸣唱，夜来淡淡的馨香飘摇着，稀疏的星子烁烁，静谧的气氛舒适宜人。突然，一声清幽微弱的琴音在寂静的庭院深处响起，惊扰了他起伏的思绪。眼中闪过一丝意外，他忍不住停下脚步，仔细地侧耳倾听。
　　琴音十分的平淡，却神奇般的使听者情不自禁的放松自身情绪，仿佛远离尘嚣，将先前的烦躁弃之脑后。琴声铮铮，在初春的晚风中绕梁而升、流传、回荡，渗透人心。那空灵出尘的境界，竟是他前所未闻的。
　　楚亦轩不自觉地挪动脚步，往琴声传来的方向走去。只见一黄衣女子正坐在亭中抚琴，风中飘有淡淡典雅的薰香，而那宛如天籁一般的琴音，正从她指下逸出。他站在风中，忘了离去……
　　一阵低音过后，是连着的几个高亢亮音，如黎明时分山间蓦然被走兽惊飞的白鹭拍打翅膀高飞出林。一曲终了，余音仍萦绕许久，天地也依然寂静，仿佛万物皆屏息，久久不能回过神来……
　　“在下一生之中，从未听闻如此仙曲。谢小姐赐曲。”楚亦轩从容上前一揖道。
　　“公子不必多礼，想是扰了公子清梦吧。”黄衣女子看了看他笑道。
　　“可否请问小姐方才所奏为何曲？”
　　“此曲乃我闲时所作，名曰：忘忧。” 纤纤玉指在琴弦上下挑拨，一段悠扬的曲调再次传来。
　　“忘忧，忘忧；好名字，好曲。你的琴音真的可以使人忘忧啊。”楚亦轩感叹道。
　　“琴之道，心、神、气结为一体，即得精髓……琴本无心，因人有心。”女子抬起头，正是白天的那个白衣女子，也就是水倾城。
　　“是你。”到这时楚亦轩也方才认出她。“在下楚亦轩，请恕鲁莽，可否请问小姐芳名？”这是他有生以来第一次主动问女孩子的名字。
　　“民女莫愁参见太子殿下。” 女子站起身，盈盈一拜，似有万千风情。
　　“平身吧。莫愁，好名字，若天下人都能莫愁那便是亦轩之幸了。” 他在她面前坐下：“我也为莫愁小姐弹上一曲可好？”
　　她讶然转头看他：“太子也喜弹琴?”
　　“略通皮毛而已。”他淡淡一笑，伸手搭上了琴弦轻轻挑拨，悠扬的乐声随即响起。
　　他的曲音，沉静、稳重，带著说不出的海阔天空，如仙鹤穿云高亢，又如雄鹰俯瞰大地。琴本无心，但弹琴之人赋予了琴音新的生命。半晌，琴声渐渐沉淀，终于归於寂静。
　　“太子的琴艺果然不凡。”倾城对他似乎有了更深的认识：这个人是一个真正的王者。是真正的苍生之主。
　　楚亦轩却似乎想起了往事，眼神变得沉敛，“恩师授我武艺时也曾传授我琴艺，他说我很有天赋，只可惜，我的琴心……唉，我今生杀孽太重，绝无法奏出真正的空灵之音。”
　　倾城低下头，注视著他那一双修长有力的大手。那是执笔墨、拨琴弦的一双手；也是挥剑拉弓，染血无数的一双手。为了天下，这双手做了多少自己不愿做也不想做的事啊。这时，倾城突然有一种冲动，想握住那双手，不再放开。
　　咬了咬嘴唇，她轻声问道：“太子……可曾后侮?”
　　“不，不曾，只是无奈吧。”他的声音低哑，“先朝皇帝昏庸无道，弄得民不聊生。举兵起义，推翻前朝。我并没有後悔，也永远不会后悔。然而烽烟四起，战火纷飞，却终究还是苦了许多百姓……”楚亦轩似乎又想到了白天的情景。
　　“这些不能怪你啊……”她跟著轻轻叹息了一声，“这一切都是天意……”
　　是的，破军星出，改朝换代。这是天意，是倾城在一年前就已知晓的天意，只是无力违天啊。闭关一年，只是不忍见到太多的血泪而已。
　　“不，你不知道，其实，起兵是有我私人的原因的。”不知道为什么，在这个女子面前楚亦轩有一种十分放松的感觉。“恩师曾经说过，他与那个皇帝有不共戴天之仇，但他答应过师母不会杀他。所以，我立誓为他推翻堇康皇朝。”
　　“一日为师，终身为父。太子并没有错……”倾城嫣然一笑，虽然你就是那颗破军星，但是，天意不会因你而改，你只是顺应天命而已。当年父亲之所以收你为徒定是看出了这点吧。只是他没有看出的是……
　　“我在起兵之时也曾对天盟誓，要还百姓一个清明世界，一个朗朗乾坤。可是这场战争……如今宣城就有数万计的百姓流离失所……”楚亦轩的眉有深深的皱起，“我……要救一时之急很容易，可是这些都是老弱妇孺，就算给了他们银子粮食，难道让他们坐吃山空吗？”
　　“太子可曾想过，他们中并不一定都是老弱妇孺，可以区别对待……”倾城看了看他接着说，“其实现在有很多异乡的难民留在宣城，战争已经结束，他们大可回到自己的家乡。之所以滞留于此，是因为他们没办法回去，可能是没有路费，也可能是怕回去的路上不安全。所以，只要发些银两，派官兵护送他们回家乡即可，回到家乡，他们有自己的房子，自己的地，完全可以养活自己，只要适当的减税政策，不用多久他们就可以过上安稳的日子……”
　　“莫愁小姐，请你继续说。”楚亦轩有些惊喜，这样聪慧的女子是可以让天下间最骄傲的男人低头的。
　　“至于宣城的百姓，他们需要的是一个长久的依靠，一如当年的宣家。”以他的才智，他一定可以想到很好的办法来解决今日的困境的。不知道为什么，倾城就是有这样的笃定。
　　“我怎么没想到。”楚亦轩猛然站起，似乎有些激动。
　　“当局者迷，关心则乱。太子是太担心了。”盈盈一笑，倾城坐在琴前“让民女再为太子弹奏一曲吧。”
　　起指一挑。曲音在铮铮流律中逸出琴弦，清幽琴声，潺潺而来，如山泉出于岩石，顺势而下，悠远动人。
　　“《太平调》？谢谢你，莫愁小姐”楚亦轩笑了，这一笑可以融化冬雪。这样的女子，这样的琴音，这样的聪慧，如果……如果可以……如果可以相伴一生……
　　“愿现世安稳。也愿太子殿下能早日完成心愿。”琴音终了，倾城轻启朱唇道。他的心愿亦是自己的心愿啊。是的，一个清明世界，一个朗朗乾坤。
　　“现世安稳，好……还有，别再叫我太子了，好吗？”楚亦轩深深的看着倾城。“梵天，我的字。”
　　“梵天。”从朱唇中逸出这两个字，似乎又有了不同的涵义。这一声注定了日后多少的牵绊，这一声注定了一生。
　　“莫愁。”这样的红颜不需绝色已经绝色。
　　倾城笑了，虽然不是自己的绝魅容颜，但这一笑却也倾国倾城。是的，莫愁，这个名字为你而起，只希望你能莫再忧愁。

作者有话说

　　悠悠放心，我一定会写完的，呵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