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柳风》cachid

2、松针林 小鬼进城

　　天下虽然摇摇欲坠，但毕竟还没有倒下，宫里的大人尚在候服玉食寻欢作乐，地上的穷苦百姓们就更不用担心了。

　　今日昌平乡的集会热闹一如既往，连一旁巍峨的独步山都多了分年味儿。

　　二狗挑着竹篓哼着小调下了山。

　　山路不过是从野蛮生长的植被中钻出来的一条缝，好在他身形瘦小，用他爹的话说就是一只野猴儿，在山里也算是如鱼得水。

　　这山有奇异，长辈们都不许他们在山里撒泼，二狗也怕魑魅魍魉，只捡了些寻常的山货。

　　二狗还记着昨日集会上的青楼姑娘呢，那头牌唱的歌儿直挠他心尖儿痒痒，他荒腔走板地小声唱，渐渐也觉得羞，只又埋头赶路了。甫一停下，山里面魔怔般的安静，他胆子小，慌慌张张地四处看，又听见一点远远的丝竹之音。

　　像闹鬼一样，那声音忽地变大了，然后——“啊！”二狗不敢看，眼泪鼻涕四管齐下，趴在地上痛哭流涕，

　　“菩萨啊放我一马吧……我还没娶媳妇儿呢……”

　　他兀自讨饶了一番，才偷偷抬头，愣了半晌。眼前一个矮个儿小孩，不过有着些骨肉匀亭的好看，穿着漂亮衣裳好奇地背着手瞧他。

　　“小鬼，乱吓什么人呢！”二狗恶声恶气地爬起来，又嘟嘟囔囔乱骂一气，狠狠地拽下一大把树叶擦眼泪。

　　“我不是小鬼，你不必怕我，”小鬼正了正衣冠，一脸呆样地说，“我想知道齐物山怎么走，你知道吗？”
　　———

　　二狗走在大街上，今天镇上集市，人多得很。他在街坊邻居这里野惯了，大妈婶子都亲热地招呼他，顺便掂掂他担子上带着泥的山货；不过今天不同，身后跟着这位漂亮小鬼，小姑娘们也害羞地蹭过来，一边傻盯着小鬼看，一边顺带着搭理搭理他。

　　二狗正浑身不自在呢，他一个村里混不吝的猫嫌狗厌的角色，今儿这么多穿红戴绿的姐儿挤挤挨挨地围着他，真是……都是这小鬼惹的！

　　他哼了一声，回头不客气地招呼，“喂，磨磨蹭蹭什么呢，这种热闹也没见过？”

　　小孩的呆脸终于破功了，细细的眉毛撇了一下，白皙的面皮才微微泛起了红，道，“人间竟是这副图景……”

　　二狗斜眼瞧着他，忽然也觉得不好意思了，他改口道，“你是哪座山里爬出来的乡巴佬，哥我今儿带你好好看看热闹——”他想着，镇上那家酒楼可能唬人了，带着小鬼去一趟，给他开开眼——

　　“酒楼是什么地方？”

　　二狗被唬得一跳，“你怎么知道我在想什么？你是天师？”

　　小鬼没回他，只是仰着脑袋定定地看着二狗。

　　二狗疑心是自己不小心说串口了，就又恢复了向小乡巴佬吹牛的状态，“酒楼就是喝酒吃肉的地方！想你在山上啃草吃土的，长得一副硌牙寒酸样，爷今儿带你补补油水！”

　　小乡巴佬没有赞成也没有反对，只是一副恍然的神态。待二人到了酒楼门前，小乡巴佬有点惊奇地观察了一下破破烂烂耷拉着的酒旗、靠着柜台吃酒划拳的短衫客、挂在曲柜前哀哀讨酒赊账的醉鬼，问，“原来酒是要站着喝的？”

　　二狗脸热了热，蛮不讲理地嚷嚷道，“我们爽快人是这样的，之所以不带你去对门那家呢，是怕你和那些假正经学坏了！”接着，他不管那小鬼对着对门那家豪华酒楼露出什么深沉的表情，推搡着小鬼挤到柜台前，大叫一声：“狗爷来了！要肉一碟，酒两杯！”

　　伙计歪着头巾敲敲账本，头也不回地说，“二狗子，上次欠的——”

　　二狗喝住他，一把拍出一袋铜子，“给爷爷上热乎的！”又对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在曲柜前打量酒坛的小鬼打着舌头说，“酒来了，这杯算我请你的，试你们山里人的酒量！”

　　话音未落，两碗烫烫的浑酒伴着小二的吆喝已落在柜台上，用着片得爽利连筋带肥的肉碟下酒，这就是山里人进城第一餐了。

　　“你叫我萧吧，”小鬼无师自通地呷了一口酒，有点郑重地说，“你是第三个知道这个名字的人。”

　　“萧八？你有七个哥哥？”二狗玩笑一番，又问，“就凭我请你喝酒？还有，前面两个是谁？”

　　萧没有回答他为什么，但认真地纠正了他，“师父只有我一个。我是独一无二的，没有七个哥哥。前两个，一个是我师父，一个是我的箫。”

　　二狗被逗得大笑，但是迎着萧清澈得可以看出疑惑的眼神，只好干笑两声作结，一边捞过他的酒碗——“嗯？我的酒呢？”二狗迷惑片刻，蓦然发现面前的小鬼喝完了最后一口酒，脸变得像猴屁股，还亮着一双渴望的眼睛说，“二狗，还有酒吗？”

　　二狗刚还清的酒账又赊了一大笔，而萧一杯杯酒下肚，摇摇晃晃了半天，依然可以眨着一双黑亮的眼睛熟练地向小二要酒，甚至吸引了一帮黑髯短衫的短工和他斗酒。

　　在喝赢一众短衫客并且要求其付清酒账后，萧名声大噪，从此给昌平乡的酒客们留下了一个令人生畏的矮个酒神传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