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窍》突然唱歌小鸟

1、01.旧情 旧情人相见

　　“你真的要转去文科？”
　　呲啦一声，可乐易拉罐的拉环被手指撬开的声响在空气里迸裂开来，气泡上涌，江百道仰头灌了一口，把春夏交接的浮躁压下去后开口：“真的，刚从唐剑办公室出来。”
　　姜信媛讶异道：“不是庄文敏？你不能直接进文培？”
　　江百道将胳膊肘支在观众台靠栏上，目光落进内场零零散散几堆打篮球的男生里，淡淡道：“哪儿那么容易？”说着他晃了晃罐身，有阵风过，校服口袋里MP4的痕迹微显。
　　为了听姜信媛讲话，他耳机只戴了一只，此刻另一端的机线飘飘摇摇地被吹动，他说：“反正下学期就能考进去，大差不差。”
　　姜信媛显然比他担心更多：“可文三不是还有……”
　　江百道闻言像要说什么，但他往姜信媛身后看一眼立刻敛了容色，正经道：“赵主任好。”
　　姜信媛条件反射开口跟，扭头一看谁都没有，再回头时江百道已经往台下一翻，三步并两步跑走了。追不上，她扶住栏杆冲那个渐行渐远的身影怒喊：“江百道！”
　　江百道闻声慢下来，倒退着走了几步，牵动脸颊一边笑，旋出一个嚣张的梨涡。他左手举起冲姜信媛挥一挥，右手将易拉罐抛进了垃圾桶里。

　　“咚。”
　　付流之反应很快地伸手拦住一个正冲他面门的篮球，顺势扔回场上，待对方道了声谢后才转身，风轻云淡的表情立马垮下去，边甩着手腕边嘶嘶抽气：“牛劲儿，疼死了……”
　　林池间咬着一瓶维他柠檬茶的吸管瞪他一眼：“别转移话题，我说的你听到没有？”
　　付流之顿了顿，随后漫不经心道：“江百道要来我们班，我知道，怎么了？”
　　此时是晚修前不甚充裕的休息时间，太阳已经连滚带爬地被赶下台，满操场都是三三两两散步消食的学生。湫城一中的风一年四季就没停过，树梢摇摆得像速写，天边云霞起，无所事事时的空气实在惬意，付流之眯了眯眼，脚步慢腾腾。
　　林池间怜悯地看着他：“是啊，江百道要来我们班了，还要和你做同桌呢。”
　　空气又好像不是很惬意了。
　　付流之猛地刹住脚，转头时刘海上别的荧光绿小夹子闪了闪，平日里半闭不闭的眼睛全睁开了，他瞳孔色浅，在阳光下像流动的琥珀，看得林池间啧啧称奇：“您眼睛能睁开啊？”
　　付流之没心思和她瞎扯，他声音提起来，震惊道：“快呸！乱开玩笑会成真的！”
　　林池间赶紧推了推他肩膀，示意他继续往前走，然后四下看了眼确定没熟人后才小声说：“骗你是狗。徐朗腿刚断，全班十几个男的就你没同桌，不是你是谁？”
　　付流之思索了一下，好像还真是。
　　湫城的湫不是依山傍水的湫，而是穷山恶水的湫。乌七八糟的十八线小县城里汇集了乌七八糟生长的人们，常言道人各有命，有人拼命往上爬是不信命；也有人一辈子烂在这块地里，是天谴。湫城一中名为省市范，是供这些人们年轻时爬上爬下的一条难得的抉择藤蔓。而年轻的爬上爬下的孩子们以为藤蔓就是整个世界，不知哪位亚当兄台荡着藤蔓就去找夏娃自然结合，于是学生科的管理层们一拍即合：男女分坐吧！
　　仿佛这么一来隔离的就不是座，而是生殖系统。
　　林池间同情又幸灾乐祸地观察着付流之的表情，后者不知道在想些什么，眼睛飞速眨动几下，随后把拉至下巴的口罩重新戴好，声音闷在里面有些含糊不清：“也说不准，你还是呸一下吧。”说完他圾着半死不活的步子走开了，林池间撇撇嘴，依言呸了三声，又跺了跺脚。

　　说不准个鬼。
　　付流之看着教室门口恍若八抬大轿十里红妆今天妈妈要我出嫁的送亲队伍，心如死灰。
　　理培的天之骄子排场真大，还在上课就敲开了文三教室门，理培教英语的颜班主任蹬着高跟鞋进来，踩在地砖上声音尖得像锥子。
　　“给你们班送了个好学生来哦。”她边说边笑着向台上年轻的语文孙老师点头致意，小孙老师忙也点点头，尴尬地退到讲台一边。
　　台下林池间和同桌许聆冬咬耳朵：“姓江的不愧是颜晴的得意门生，动静真不小。”
　　许聆冬是个含蓄的姑娘，她说：“舍不得吧。”
　　林池间听完往前桌付流之看了一眼，他戴上了口罩，一只手撑着脸，另一只手有一搭没一搭地转着笔，睫毛垂下来，时不时在草稿本上画两道。
　　门口七八个男生鱼贯而入，搬书的搬书，挪箱子的挪箱子，闲着没事干的堵在门口陪今天出嫁的那个讲话。
　　隐约看见出嫁的那个手里只拿一本语文书和一支笔，校服外套里边儿一件黑T，额前碎发短短的不过眉，眉目微敛着，直到瞎凑热闹的男生们又一个个嘻嘻哈哈涌出去，突然的热闹后又突然冷寂，颜晴走过去拍拍他的肩，看样子要交代几句。
　　桌子离门口一两米，付流之听不清他们说什么，一室的窃窃私语里他最安静，手上的笔却突然一晃跌在了地上。他思考了一下捡不捡，最后还是俯身，再抬头时，正好撞上门口江百道越过颜晴投来的目光。
　　九点钟算是清晨，清粼粼的阳光还透不进教室，充斥着瞌睡、黑眼圈、雀斑、浮肿和痘痘的惰怠空气里他们视线交汇。

　　只一眼，无悲无喜。

　　气氛微妙了一秒不到，江百道平静地看向颜晴，随口应了几句，继而跨进教室。
　　等颜晴走后他冲老师歉意地笑笑：“桌子还要一会儿才会搬下来。”说着就拿着书站去墙边等待。孙老师表示理解，敲敲黑板示意同学们回到课堂。

　　付流之是没有心思再转笔了。

　　湫城一中向来理盛文衰，今年尤甚。一百八十多个青少年塞在三个教室里多不容易，但没法抱怨，班主任说你们沦落到七十人教室是自己没努力考去五十人的培优班，但还是绞尽脑汁节省出空间，靠走廊摆二人座，讲台前摆三人座，靠窗再摆三人座，勉勉强强把走道空出来。付流之在靠走廊第一排两人座的里边，左边的位置是空的，原本的同桌徐朗打篮球摔断了腿，要移到讲台左侧的位置便于出行。
　　所以只要江百道把桌子拼过来就好。付流之按三下笔尾，在草稿纸上随便划了两道，才发现原来笔摔断墨了。
　　桌子并起来时下课铃正好响，付流之应声伏到桌上，听到身边传来书包被掷在椅背的动静，声音闷闷的。

　　江百道觉得有些难以言喻。
　　墨菲定律在前几年就被用烂了，如今被他在茫茫脑海里翻起，合适得不得了。
　　林池间笑眯眯地和他打了招呼，待他转身后克制又没完全克制地拉过许聆冬就开始讲小话，夹杂着几阵哧哧的笑声。两个女孩和他初中时就同校，算是相熟的朋友，平日里对彼此的羞耻过往装聋作哑，一旦真碰上了该嘲笑嘲笑一点都不落，他深谙身边人这点八卦属性，只把文具袋摆上了桌面，又与几个早前认识的同学问过好就出了教室，过程中一眼都没往同桌看。
　　走出没多远江百道就听见室内传来女孩明显嚣张不少的大笑。笑吧，尽管笑，他身心俱疲地往楼上走，转角处恰好碰到下楼来找他的姜信媛和李徽存。

　　湫城一中的不同年级教学楼也分开，高一和高三隔了条上坡路靠近北门，高二单独散落在东门。这届高一的文科生数目突破了历史下限，只在一楼开三个教室，文一也就是文科培优班在楼梯右侧，文二文三和几个理科班一并在楼梯左侧，与姜信媛和李徽存所在的理科培优相距两层。

　　风尘仆仆远道而来的理科生们还没开口，就听见江百道声音冰冰凉：“唐剑搞我，同桌排到孽债了。”
　　姜信媛眉毛一挑，李徽存吹了声口哨，一只胳膊就往江百道身上搭，语气揶揄：“哇哦……这是上帝逼你再续前缘呢……”
　　话音刚落姜信媛就往李徽存肩头揍了两拳，力道不重，但李徽存一副被击溃的样子，他装模作样地双手合十：“仁慈的父会宽恕我的。”
　　姜信媛懒得搭理他，在胸口画了两个十字架，正色道：“那你打算怎么办，抬头不见低头见的，别影响你自己。”
　　江百道怕她认真的样子，叹了口气，语气也端正几分：“我知道，他影响不了我。”
　　李徽存在中间听着，眼睛转过来转过去，等两边都不再出声时冒出一句：“真的假的，万一天雷勾地火一勾就那什么复燃呢？”
　　气氛一时沉寂。姜信媛刚想瞪他，江百道笑笑：“我说了不回头就是不回头。”
　　语罢他抬起手腕看了眼表，随后拍了拍李徽存的肩头，越过他语气轻松道：“回教室了啊，一分钟倒计时，上帝保佑你。”
　　这才发现身边都是上上下下赶着回班的学生了，姜信媛赶紧拉着李徽存上楼梯，步伐急急的还忍不住数落李徽存：“哪壶不开提哪壶！”
　　李徽存嬉皮笑脸道：“你怎么知道他不想提？”
　　说完他迈开腿就跑起来，一步三个台阶，边跑边大声喊：“跑起来啊大小姐，想让颜晴记你名可别带我！”
　　姜信媛愣了一下，恼火地喊他名字，跑得高马尾一耸一耸，李徽存在前面笑得大声，正好在漏光的地方，他们身体明亮。

　　付流之觉得自己的头要炸了。
　　睡了一个课间，上课铃都没吵醒他，还是被班主任一书敲醒的。
　　唐剑收回手，慢悠悠讲：“咱们班有些同学啊，上课睡、下课也睡，大概昨天晚上捉鬼去了吧，让我们为了中国神职业的未来鼓掌！”
　　教室里骤然爆发出大笑，还真有几个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在鼓掌。付流之一声不吭地拨开桌肚里乱七八糟的小东西抽出地理书，余光瞥见邻座端端正正的江百道时，他脑海中恍惚冒出一个词，叫报应。
　　唐剑暂且放了付流之一马，他用教学尺敲了敲讲台示意学生们安静，昏昏沉沉间，付流之听见唐剑让江百道站起来，依稀说了几句什么新同学名字是江百道，成绩非常好，让大家多多关照。教室顿时又是一片起哄声，喧嚣里分不出善意恶意，江百道就站在那里，头微微垂着，一言不发地照单全收。
　　唐剑又敲敲讲台，压了压手掌让江百道坐下，而后打开多媒体放PPT。不止不休的窃窃私语暂时被哗啦啦的翻书声覆盖，付流之强忍着头部的不适也翻开书，却始终没听见隔壁传来一点动静。
　　于是他撑着脑袋往邻桌快速地瞟了一眼。
　　这位始终从容不迫、刚被拎起来夸一顿、曾经是尖子班班主任心头肉的好学生，似乎没带地理必修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