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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前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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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夜,一个面容姣好的女子,悄悄潜入一辆马车。
“出发。” 随着她身旁侍女的传令,车轱辘开始运转。
正是万籁俱寂,街上空无一人,弦月如钩,夏虫脆鸣,几许繁星相伴。地面一眼望去,一片银茫茫。
马车驶出城门,很快进入一片郊野。
她掀开车帘一角,望着外边皎洁的月色。
“主子,您就这么跑出来,被人发现可不好。” 身旁的侍女脸色隐约有些担忧。
“不,我必须要去。卿安和北暮关系日益紧张,我要去见见他。”
侍女见劝告无果,叹了口气,识相地不再说话。
过了几个时辰,夜色更深了几分,马车驶入了另一道城门。
抵达一座巍峨的宫墙前,马车才停止前行。
女子在侍女的搀扶下缓缓下车,她抬起头望着这宫墙,轻轻叹息一声。“终于还是回来了。”
“主子,宫门口有侍卫,他们不会放咱们进去的吧。”侍女皱眉悄声说。
女子从袖中拿出一物,递给那个侍女:“邱云,把这个递给那个侍卫,让他想法子替我送到皇帝跟前去,说我求见陛下。再给他十两银子作为谢礼。”
“是。”名唤邱云的侍女照做,那侍卫很快就应了。
“接下来,我们只需要静静等着便是了。”她微微整理了一下衣裙,端正站立在宫门口。
不多时,一个内侍模样的人随着那侍卫一同返回。内侍脸上溢满了谄媚:“您久等了。我们陛下正候着您呢。”说罢,他侧身让出一条路,请女子先行。
她微微低头还了一礼,跟随着内侍,一步一步,进入北暮皇宫。
随着内侍到达一处金碧辉煌的殿宇外,他停下脚步:“陛下吩咐了,只许您一人进去,旁的人需在外等候。”
邱云闻声止步,乖乖立在殿外。
妇人深吸一口气,推开了门,她犹豫了一秒,接着径直走了进去。
殿内的人,背影是那样熟悉。他好像更消瘦了些,烛火下他的身影被拉的老长。那人背对着她,可仅仅就只是一个背影,便足以勾起万千回忆。
妇人有些出神,连那个人转过身了也没有察觉。
待她回过神,二人的目光对上,竟都一时哑然。
“这么些年,从你嫁人到现在,还是头一次与你想见。”倒是对方先开了口。“只不过.....没想到是这种方式......但是,朕能猜到你来找朕是为了什么。”
“陛下一直都是十分圣明的。不过,我也同样能料到,陛下如今为了朝野之事定然夜不能寐,所以即使深夜到访,也有把握能够见到您。”
“......”凌初霁并不答复她说的话,摩挲着她刚刚递进来的那样东西。“这个手串......你一直都留着?朕真是没有想到啊。这么些年,你也不曾与朕联系,朕还以为,你刻意回避朕,已然忘记朕了。”
女子沉默不语,低垂了眼眸,长长的睫毛投下一片阴影。
“良缘......为何你现在要生分的喊我‘陛下’?你以前是直呼我名的。”
女子闻言低头行礼:“如今身份非同以往,陛下是北暮帝君,我与您的身份之间,早就有了不可跨越的鸿沟。”
凌初霁听了她这话有几分错愕,随即很快回过神,似自语呢喃般:“非同以往...非同以往......是啊,我与你之间,早就回不去了。”他有些自嘲地笑笑。“那便说说吧,你今日到此,是想同我说些什么?”
“陛下。”那女子轻唤一声。“如今我人虽在深宫之中,朝野之事却略有耳闻。”
凌初霁眼神冷了几分。
“陛下,卿安与北暮,当真要开战了吗?”
“不用绕弯子了,有什么话,直说吧。”
女子端了端身子,直视他的眼睛。“不瞒陛下,我这次求见,就是为了劝阻您,莫要等到开战之时,才追悔莫及。”
“哦?你这是何意?”
“陛下细思便能想到,如今卿安北暮实力相当,二者开战难分伯仲,恐落得两败俱伤。况且,一旦开战,又将是数年数十年的光阴。到时间,劳民伤财,死伤无数,为的难道就只是争这几里小小城池?”
“你是站在什么立场来劝我?别忘了,你是北暮的人。你说这话,是以一个卿安皇后的身份,还是以诸良缘的身份?”
女子仍面不改色:“既是卿安之后,也是北暮的诸良缘。”
凌初霁冷笑一声。“呵,我看,你大抵是为了你那个好丈夫和好儿子吧。”
“换做是以前,我或许会站在北暮的这边。可如今,不一样了,初霁,我有了自己的孩子,我不能不为他们的将来考虑,也不能不为天下的孩子考虑。我是和亲的离家之人,这些年,各国通婚,不断用女子来换取几年的安定,正是因为战火频发,人们都流离失所。再打仗,百姓真的受不起了。也会有越来越多的女子,将来走上我的老路。初霁,我不希望我的孩子将来在战火里长大,若我有一个女儿,我定希望将她留在身边,总比为了什么所谓的‘两国交好’,而永远离家,永远失去自己的自由好。你也有孩子,不是吗?你不希望留给他们的,是一片安宁祥和的土地吗?”
她说的这话让凌初霁陷入了回忆。想起她和亲出嫁那日,漫天金纸,红幔千里。她坐在喜轿之上,嘴唇上的红色胭脂鲜艳夺目,可却是那一个瞬间,她抬头望向了他。她明明身在一片喜庆之中,眼里却饱含着泪水。凌初霁的心,狠狠漏掉了一拍。他知道,从那一刻起,再也不会有第二个人能如她一般,再也不会了。这样深爱一个人,他清楚知道此生只有这一次了。他们明明有缘相爱,却无缘相守。而这一切的一切,都是因为他父皇的一道圣旨,一纸婚书将她送去和亲。
他心里泛起一阵苦楚,虽然随着时光流逝早已不如当日那般刻骨铭心,但旧时人彼时正在他的面前,多年前那道伤疤似乎又被人无端掀起。
他走到窗边站着,也不说话,就杵在那里,神色满是落寞。
他阂了阂眼,忍住酸涩感,略微沙哑的嗓音带着轻颤:“我明白了。拿着东西,你走吧。”他将那个手串轻轻递给她。
“初霁,战争之下,没有赢家。即便身份尊贵如同你我,也不过只是国与国之间相互制衡的一环而已。”
女子转过身去,没有再看他一眼。
凌初霁静静立在那,目不转睛地看着她离开的背影,直到她彻底消失在视线里,还是一动不动。
良缘,这一别,下次见面又该是什么时候呢?
初夏来临,树上的绿叶又茂密了几分,辗转间,又过去了三四载。
卿安宫中,一声婴儿的啼哭随着午后炽热的阳光响彻整个上空。
“听说了吗?皇后诞下了一个皇子,皇上高兴极了,亲自给小殿下赐名‘墨然’,还赏赐了一批宫人。”
“是吗?那太好了!主子高兴了,咱们在手底下做活也松快些。”
突然华熙宫内殿闹成一团。
“不好了!皇后产后虚弱,出了大血,快传太医!”
转眼众人又犹如热上锅的蚂蚁,慌乱不堪。
太医进了一个又一个,扶额擦汗又急忙煮药,宫女们端着一盆盆血水进进出出。
适时才两岁的楚永乐被吓的直哭,身为长兄的楚念一到还算镇定,一边安抚弟弟妹妹,一边帮着指挥宫人们。
约莫两个时辰过去,动静才稍微小些。太医道,此番皇后虽逢凶化吉,却已大伤元气,恐怕身子大不如前,需细心调养。
楚永乐垫垫脚想看看摇篮中熟睡的弟弟,望着那粉粉嫩嫩的小团子,她心生欢喜。
父皇笑的和蔼:“永乐当姐姐了,可还高兴吗?”
四皇子的降生让楚颜渊高兴的合不拢嘴,当即在满月宴上封他为临安王。连带着楚永乐,也喜上加喜,得了一个昭明公主的封号。
奈何好景不长,诸皇后因为早年间生产落下病根,身子一直不好,缠绵病榻数年之后,还是在一个寒冬撒手人寰。
彼时当初的小婴儿已经长成了一个爱玩爱闹的皇子,永乐也已不再是小孩子了。
凌初霁在书房里阅折子时,忽闻了诸良缘去世的消息。
他怔愣了许久,才缓缓叹出一口气。接着又似想起什么,从书架的隔层中拿出一个略微陈旧的锦盒。轻轻打开它,望着里面尘封的事物,凌初霁的思绪又被拉回她出嫁的那日。
想不到如今已过去十数载,当真是光阴如梭,物是人非。原本以为他们的缘分能够同流水般生生不息川流不止,却没想到命运弄人,到了今天这般。凌初霁默默想着,一边摩挲着手中那条珠串。
“良缘.......”他的呢喃随风飘散在北暮皇宫那一片天空里。
诸皇后的去世让北暮和卿安不再如同往日和谐,没有了和亲的加持,两国关系日益紧张。加上凌初霁本就有攻打卿安的想法,若不是当初良缘来劝和,他也不会罢手。
建元15年,北暮与卿安兵戈相见,火烧北暮城墙,凌初霁亲自领兵,誓要攻破卿安外城。历时半年,却十战三胜,令战士们士气大减。加上粮草不足,兵马紧张,正是天寒地冻之时,地里长不出庄稼,百姓民不聊生,四处逃亡,北暮无奈只得罢战议和。
这一次大战,两国都损耗颇多,卿安也正因为这一场战争失去了一名主力统帅——猗延。他被卿安百姓们尊称为“常胜将军”,这也是一个令无数敌军乱寇闻风丧胆的名字,他镇守卿安边疆数十年,此次卿安与北暮战火相见,他极力自荐。在一次攻城之战,猗延身中数箭依然坚持作战,一切平息后才医治。军营条件有限,他因血流不止伤口感染,引发了高热,抱憾病逝。他没能看到最后北暮与卿安休战之时。
此事在卿安引起不小的轰动,万民悲痛,百姓纷纷为他一路设祭凭吊。
时运不济,同年,凌初霁在返程时染上时疫,虽捡回一条命,但因为途中条件有限,他遗下了终身的咳疾,常常喘不上气,严重时还会咳血。年仅13岁的长子凌萧然代管国事。
又过去一阵子,凌初霁以身体不复从前和心力交瘁为由,主动退位,于是,北暮新帝——凌萧然继位,成为了北暮史上继位最年轻的皇帝。
不同于父皇,凌萧然做事果断利落,方向明确。北暮开始了休兵养民的道路,以恢复民力军力为主,渐渐有了起色。
三年后,卿安帝逝世,太子楚念一继位。
不过数年光阴,世事无常。在常常战火连天的日子里,天下格局已与从前大不相同,各国那至高无上的宝座总在易主。
然而,一切缘来缘去,聚散嗔痴,也只是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