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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乐乡(二) 沈凉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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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凉睁开眼,窗户不知什么时候被打开了,风卷了进来。沈凉起身,捡起地上掉落的叶子,翠绿的叶子在碰到他的手指时,一瞬间化成了粉末。
午夜已至。
少年心里的兴奋与新奇早已化成了灰,目光却无法从那黑影身上移开,
黑影缓慢蠕动着,从桥的一端走向另一端,慢慢悠悠,看不清轮廓,却也不像是人形。鬼……会是这样的吗?
丝丝缕缕的黑气从河面上升起,像一根线,一圈一圈盘旋着,将将要碰到秦衍的脚踝。胡蝶腿一软,连带着秦衍也向后栽去,那种无形的连接,倏地断了。
秦衍的眼神清明的一瞬,拉住胡蝶的手,向河的上游跑去。
“是……是鬼吗?”脸色白了一个度的胡蝶磕磕巴巴地问,连跑带说话,险些咬了舌头。
“不是。”秦衍斩钉截铁“我见过,不是这样的。”
“那这是什么?”哀嚎一声,胡蝶欲哭无泪。
他们一路顺着水流向上跑,月亮此时仿佛突然消失了,浓郁的黑压的人喘不过气,秦衍额头上冒出了汗,他辨不明方向了。
仿佛是传说中的“鬼打墙”,空气逐渐变得湿润,像是一场大雨前的征兆。
“我跑不动了。”胡蝶大口喘着气,步速越来越慢,“那东西一直跟着我们吗?”他怕极了,一直没敢回头看。
“我不确定。”秦衍咬了咬嘴唇,太黑了,他什么都看不见。
“你怎么样?”
胡蝶弯着腰,捂着胸口“还好,没事。”
水汽愈发充盈,秦衍生出一种错觉,仿佛他们是在水里奔跑。
“书里说,人死后,会走一条黄泉路,黄泉路的旁边是忘川河,河上是奈何桥。”胡蝶左右环顾了一圈,继续说“咱们这是直接跑进地府了?”
少年人对“死”尚未形成具体的概念,只不过在书或者话本上看到过,所谓不知者无畏。
“也许吧。”秦衍随口回应。“先走走看。”
黑暗中摸索实属不易,看不见面容,甚至不能确定身旁的人是否还是原来的人。幸好两个人神经比较大条,乐观地认为已经脱离了危险。
不知过了多久,黑暗里多出了一点光,昏黄,像是一盏油灯。
“我在话本里看到过,黄泉路边的灯,叫镇魂灯。”秦衍向光走去,“咱们这算是活着还是死了?”
远处的光点近了,周遭的黑暗似乎被驱逐了不少,秦衍揉了揉眼睛,愈发觉得眼前的“灯”有些眼熟。
细微的水流声划过耳边,接着是熟悉的夏日清凉的风,少年们四目相对,皆从对方的眼睛里看到了迷茫。
“我们这是,回来了?”胡蝶摸了摸自己的身体,还是完整的,又摸了摸秦衍。
“结果跑了半天又回来了,安全了?”
圆盘似的月从云层中冒了出来,清晖洒满了河面,一盏盏河灯从上游飘过。
胡蝶打了个哈欠,经过一场不明不白的遭遇,困意爬了上来。
“秦衍,咱们回去吧,好困呐。”
“嗯,回去吧。”秦衍看了看空无一人的桥,方才团成一团的黑影仿佛只是幻觉,或者他们只是做了一个梦。
轻车熟路回到自己的院子,秦衍却没有一丝困意。他趴在床边,院子里栽着一棵梧桐树,旁边的池塘里落满了叶子。
秦衍撑着下巴,享受着清凉的风,不一会便有了困意。迷迷糊糊爬上了床,被子一蒙,睡着了。
院子里,沈凉站在那棵梧桐树前,一缕黑色的纹路爬上了叶片,沈凉挥了挥手,将池塘里的叶子清除干净。月华重新铺满池塘,淡蓝色的月光驱散了树中的阴霾。
冬去春来,一年的时光便在不经意间流逝,小少爷依旧没有受到知识的洗礼,真是可喜可贺。
转眼间便到了五月。
清晨,秦衍破天荒的起了个大早,没有迟到。早早的来到了沈凉所在的西苑。却见自家老爹正在和沈先生交谈。隐约听见“仙门”,“叛乱”之类的话。
秦衍不好打扰,便自己在门外自娱自乐,没由来又想起了昨天夜里的怪事了。
想起来,话本里不止有仙,还有魔。“魔”是一种很可怕的生物,会吃人。但是不怕,仙人们会除魔卫道——话本里都这么写。
小少爷脑洞大开,心想昨晚的“鬼”,会不会就是“魔”?没等他继续联想出什么更奇怪的,秦松正巧出门,被蹲在门口当蘑菇的秦衍吓了一跳。
“……咳咳。”尴尬地咳嗽了两声,把小少爷神游的魂儿叫了回来。秦父一把把自己不争气的儿子推进门,飞也似的离开了。
秦衍茫然地看着老爹消失的背影,一脸疑惑。
沈先生今天换了一身衣服,虽然还是素白的颜色,阳光下却隐隐透出丝丝金色,想来是掺了金线缝的。
比之前抹布似的衣服好看多了,低调又不失奢华。秦衍点了点头,嗯,自家娘亲的眼光就是好。置于为什么不是他爹,看片刻中前,那暴发户似的圆滚滚的嗓子就知道了。
沈凉的气色看起来好了许多,看见秦衍来了,紧皱的眉头舒展开。
“我与你父亲讨论过了。”沈凉示意秦衍先坐,然后接着说“也许单纯的看书对你来说确实有些困难。这段时间叨扰了许久,我也有意离开。”
秦衍一愣,脱口而出“您是不打算再教我了吗?”
沈凉摇了摇头,说:“非也。你父亲的意思是,让你跟着我一起外出游历。”
“真的?”少年一门心思放在更远的天空,恨不得插上翅膀就飞,一听这话,自然异常兴奋。
“什么时候,我们去哪……”秦衍巴拉巴拉问了一堆问题,突然想到了什么,抬头看向沈凉。
“我爹娘竟然会同意?”秦衍问完之后想了想,也是,他们巴不得自己走的越远越好,省得烦他们。
沈凉点了点头。秦父的本意是让秦衍拜自己为师,被他自己回绝了。理由无非是些客套话,才疏学浅,恐难胜任之类的。
但其实最主要的,还是沈凉清楚自己的身体。自己一个将死之人,怎么好耽误别人的前程。
虽然秦衍的父母经常嫌弃自家儿子,但该带的东西却一件不少,雇了两辆马车拉行李。
沈凉坐不惯马车,另骑了一匹马。走在队伍前面。他看着秦衍和自己的亲人一一告别,第一次出远门的小少年是开心的,天真畅想着未来美丽的画卷,从未意识到这是一个怎样残酷的决定。
“飖风,你……真的要走吗?”
他似乎听见来自山林的风,穿过竹林,潺潺的溪水从他脚边流淌,如鸣珮环。
“师父他……很担心你。”
悠远的声音像是一把不知多少年岁的琴,断断续续,扰心动神。
“师父,师父,我们该启程了。”少年清脆的声音一下子把沈凉从旧日的漩涡中拉了出来。
声音还有些恍惚:“……你叫我什么?”
“师父呀,或者您要是不喜欢,我还叫您沈先生。”秦衍跳上马车,从车厢的窗口探出头来说。
“你喜欢就好。”沈凉没纠正他称呼上的问题,“我们下一站是安平县,差不多半个月的路程。”
“六月……荷花差不多开了,我们可以摘莲子吃!”秦衍掰着自己的手指头数。
沈凉哑然失笑:“车里那么多吃的不够你吃的?”
秦衍刚吞下一块糕点,含混不清地反驳:“这……互一样。”
“银耳莲子羹,很好喝的。”终于咽下去之后,秦衍开始科普莲子怎么做好吃,都有什么好吃的。
沈凉听着秦衍倒豆子似的说了许多莲子的美食,不免也被勾起了食欲。
马车一路向西,秦衍说累了,便扒着窗,看天边的太阳缓慢坠向西山。
天光剩一线时,终于经过了一家客栈。
夜色浓郁,沈凉推开房门,仔细听了听隔壁秦衍所在的房间,确认已经睡熟后悄然离开了客栈。
今夜星光灿烂,沈凉一身素衣,长身玉立。他凭空从手里变出一张纸,上面浮现出几个字。
“宗门一切安好,勿念。”
短短几个字,沈凉却放松下来。他今早与秦松相谈,化外出现异动,担心宗门便早早传了信,如今才松了一口气。
沈凉抬头看向星空,繁星点点,星相清晰,不像是有不祥之兆。
夜色渐深,沈凉回到客栈,却发现自己房间门是开着的。走进门,床上多了一个人。
沈凉叹了一口气,毕竟是第一次比离家,到底还是个孩子。看着团成一团的秦衍,沈凉在他的额头上轻轻点了一下,细微的光落入眉心,少年不安的情绪骤然散了。
睡得沉了,某些不好的习惯便显露出来。秦衍“大”字型躺在床上,被子踢到一边,沈凉几次给他盖好,最后还是放弃了。
唯一的床被霸占,沈凉索性坐在桌边,反正他也没有睡觉的习惯,夜里通常会找点事打发时间。
不知为何,紧闭的空间似乎吹来了一阵风,风里夹杂着一声沉重的叹息。沈凉定了定神,咬破了自己的舌尖保持清醒。
但意识依旧不可避免的沉沦。
“飖风,你要是能有你大师兄一半稳重多好。”
“我这几个徒弟,就属你最不让人省心。”苍老的声音继续说,“这次下山,一定要沉心静气,多听多看,明白了吗?”
碎片似的记忆像一柄利刃,沈凉捂着头,强迫自己不再去想,但被装满东西的箱子一旦打开便合不上了。
“放弃挣扎吧,你越想忘记的,终究会变成你心里的一根刺。”带着蛊惑意味的声音缓缓缠上了他,冰冷刺骨的寒意如同潮水一般将他淹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