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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乐乡(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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仲夏的正午时分,金乌高悬,火辣辣地昭示着存在感,街上的行人如同被融化的云一般,鲜少出现。而一座茶楼里,却是围满了人。
二楼的雅间里,一个衣着华贵的少年听见了楼下的喧闹,好奇地趴在围栏上张望。一旁的小厮见状也看了过去。
“老先生,您这几个故事成天翻来覆去,大家伙都快背下来了。不如说点别的,让大家新鲜新鲜。”
原是有人对这说书人讲的老掉牙的故事不满,故而出声建议。这楼下坐着的,大多也是游手好闲之徒,便趁机起哄,一时间,嘈杂非凡。
“来段新鲜的!”看热闹的少爷犹嫌事不够大,也跟着起哄。
“少爷,您小点声。”一旁的小厮吓得急忙小声提醒“您忘了咱们可是偷跑出来的,要是让老爷知道了,那还了得。”
小少爷混不在意地摆了摆手“又不是第一次了,我爹娘早都习惯了。”
“哎”清远叹了口气,忧心忡忡看着少年,心说:第一天就翘课,还是老爷费尽心思新找的老师,这与从前如何能比!
不过他心知自家小少爷的秉性,仿佛与学习五行相克,天生是一个纨绔公子的好苗子。
清远还在这为自家少爷的前程担忧,楼下的说书人已经开始侃侃而谈起来。
“……且说这一百年前——”说书人是个七老八十的老头,一把胡子却精神抖擞,书说得也好,在这一片小有名声。
可这老头有个毛病,凡是都要算上一卦,若卦象上显示不宜出门,便是打死也不会挪动一步——至于算的准不准,这就是另一码事了。
小老头连着七日不曾出门,今日出现可谓是让人欣喜不已。秦衍也是听说他今日会来才偷溜出来的。
“……当年的天下第一的仙山门派——缥缈峰,有一位天赋极佳的弟子,据说是当年峰主的最后一个弟子……”
秦衍趴着听,久了觉着累,索性把桌子搬了出来,边吃边听。
他嘴里还塞着块糕点,说话含糊不清,清远一时没听清他说的什么。秦衍顺手接过清远递来的茶,一口饮尽,道:“你听过这什么……锦……拖君吗?”
秦衍两只手比比划划,实在是不知道那个字怎么写。
“锦拖君?没听说过。”清远认真地摇了摇头,“少爷,咱们就是一个普通人,哪里知道这些仙人的事。”
“锦箨君。”一旁突然走过来一个男子,白衣白发,秦衍看得一愣,这人气质出尘。活像是话本中走出来的仙人。
“仙人”沾了沾茶水,在桌子上一笔一划写出“锦箨”两个字。
“哦……原是这两个字,有什么用意吗?”秦衍点点头,随口问。
男子瞥了一眼楼下的人群,淡淡地说道:“锦箨,又为竹。但那又与杂草有何分别?”
“不对。”少年反驳说“杂草又如何,人又哪里比草高贵。”
那人一听这话,转过身低头看着他“果然是涉世未深的小孩子。”
秦衍撇了撇嘴,小孩子怎么了,你难不成从出生就长这么高,就是大人了?小少爷懒得搭理他,继续听故事去了。
沈凉无声地看了一眼少年,桌子上的水迹干的差不多了,剩下的字看着想一个歪七扭八的“无”。
“……少年成名,常用一柄幽微剑。下山途中行侠仗义,也因此名声便渐渐传开了。”
剑?秦衍一听,眼睛顿时亮了。他看过不少话本,里面的仙人执剑行侠仗义,不提有多威风了。
“只可惜,天妒英才,当年仙魔大战,那柄剑碎了,锦箨君本人也有陨落了。”
秦衍听完,心里蔓延出一丝悲伤。“唉,为什么好人最后的结局都这么悲惨呢?”
少年心中沉闷,一转头,方才那个奇怪的人却不见了踪影。
“少爷,咱们回去吧。”清远拉了拉他的衣服,一脸忧愁。
天色将暗,秦衍轻车熟路翻墙回了自己的院子,却见自家爹怒发冲冠,正守株待兔等着他呢。
秦衍被瞪地发虚,讷讷开口“……爹。”
秦松恨铁不成钢,指着小少爷半天说不出来一个字。小少爷从善如流“我错了。”
“小兔崽子!”恨恨地骂了一句,仿佛不解气,又踹了一脚,被秦衍躲开了。
“爹,我这不是回来了。”小少爷见势不妙,急忙施展撒娇打法。撒泼打滚,一看就是“身经百战”。
“你知不知道人家先生等你多久!”秦老爷拉着自家不争气的小儿子走到青年身前,略带歉意的道歉,但话里话外却是在维护秦衍。
小少爷抬头一看,白衣白发,豁,这不是在茶楼里的那个怪人吗?
“怎么是你?”秦衍口不择言,被自家老爹急忙捂住了嘴。
“沈先生,犬子还要您多费心。”
“无妨。您与我有救命之恩,小少爷,我会尽我所能的。”
秦衍扒着自家老爹的手,睁大了眼睛仔细打量着这个白发苍苍的年轻人。先前的仙人滤镜此时已经散的差不多了,小少爷天生对“先生”两个字过敏,听见就打怵。
秦老爷离开前,再三叮嘱了一番不成器的儿子,这才唉声叹气走了,留下秦衍和沈凉四目相对。
气氛顿时有些尴尬起来。
“那什么,你……您去茶馆不会是来找我的吧……”秦衍心虚地挠了挠头,“怎么偏偏这么巧。”秦衍嘟囔着。
沈凉心累地看着眼前的少年,不知怎的,突然想起从前的自己了。他沉默了两秒,说“今天也不早了,你先去休息吧。明天我们再来上课。”
“哦。”秦衍心不在焉应了一声,没注意到这位新来的先生眼中闪过的一丝落寞。
“沈先生再见。”
次日正午,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床上的少年歪歪斜斜挂在床边,被子被踢到角落里。鸟儿站在枝头探着个脑袋,好奇地向里张望,发出悦耳的笑声。
秦衍皱了皱眉,随手拿起身边的东西顺着窗户扔了出去,惊动了枝头的雀儿,扑扇着翅膀飞远了。
小少爷猛然惊醒,蹬掉了床上的被子。
秦衍刚走出院子,肚子就不争气地叫了起来,厨房正在准备午饭,小少爷被香味勾走了魂,飘着进了厨房。
以至于到了沈凉所在的西苑,已经是下午了。
沈先生什么也没说,只是让他先坐下。秦衍小心翼翼觑着对方的神色,屁股下面像是长了钉子。
“我们现在开始上课。”沈凉语气平静地没有一丝波澜,似乎并没有因为秦衍第一天上课迟到而生气。
秦衍暗自窃喜,以为新来的先生长得像病秧子,果然性格也好说话。便心安理得在知识的海洋里神游的不亦乐乎。
沈凉的声音又轻又温柔,不像讲课,像是讲睡前故事,没一会就把秦衍成功地讲困了,秉持着不能让自己受一点委屈的原则,秦衍当机立断,睡了。
讲课声停止了。沈凉看着睡的不省人事的秦衍,叹了口气。轻轻按了按胸口,那里的刺痛感减轻了不少,几乎已经无感了——他的痛觉正在消失。
不知还能活多久,他想,要是自己死前最后一个徒弟是这幅样子,怕是死不瞑目的。
沈凉咳嗽了一声,手指轻轻点了一下少年的额头。一阵凉意让秦衍醒了过来,他搜了搜眼睛,说“先生,下课了吗?”
“嗯。”沈凉点了点头,又道“今日的功课是把我今日所讲的重点背下来,明日考校。”
秦衍迷迷糊糊应了一声,也不知道听没听见。
月上枝头,下午睡了个好觉的秦衍睁着两只炯炯有神的眼睛,行动利索的翻过自家的院墙,跑进了夜色。
农历七月十五,夜里的风还算凉爽,少年借着一点月光,跑到一处墙角,逡巡了两圈便不耐烦起来,爬上了旁边的一棵树。
刚爬了上去,一抬头与扒在院墙的“墙上君子”四目相对。
“别喊,是我。”秦衍比了个噤声的手势,从树上跳下来,拍了拍身上的土,抱怨道“蝴蝶,你是退化成毛毛虫了吗,这么慢。”
刚从墙上翻下来的少年嘟囔着“哪像你,我可是好不容易才跑出来的。”
“你怎么约了今天这个日子,多渗人。”
秦衍摩拳擦掌,一副兴奋的样子“就是今天,我听说鬼节晚上真能看见百鬼夜行的景象,多好玩。”
“蝴蝶”兄叹了口气,摇摇头“话本上的东西,你也信。都是骗人的。”少年学着大人的样子,语重心长地说。
“等我考上秀才,就可以当大官,那才威风。”胡蝶扬了扬头,仿佛已经看见了未来的美好。
秦衍摇了摇头,他对当官不感兴趣,更何况学习“我一学习就头大。”
胡蝶还沉浸在幻想中,就被秦衍拉着跑了起来。
“我们去河边。”
临近午夜,桥上街边空荡荡,静悄悄,风从四面八方的缝隙里钻出来,带着窸窸窣窣的声音。
胡蝶抱紧了胳膊“怎么突然变冷了。”
月亮藏进了薄薄的云层,静静流淌的河水上飘着一盏盏河灯——是纪念逝者而放。顺着河流慢慢悠悠飘到了两个少年的身前,停住了。
秦衍蹲下身,从旁边捡了根树枝,扒拉了一下。
“秦、秦——”胡蝶突然抱住了秦衍的胳膊“桥、桥上——”
少年抬头,一阵风吹过,河灯继续顺着水流飘远了。桥上,隐隐出现了几道黑影。
胡蝶此时抖的像一只振翅的蝴蝶,嘴张了张,却说不出话,只是死死地拉着秦衍的袖子。
秦衍蹲在地上,一股寒意顺着他的脊背向上爬——桥上的黑影,似乎正在盯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