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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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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陵筠坐在一家小食肆里,面前放着几样菜,一碗酒,她漫不经心夹着菜吃,却没有动那酒——她还不习惯酒浓烈呛喉的滋味;此时顾客并不多,因而身后一桌年轻人的声音格外清晰,一字不漏地传入王陵筠耳中。
只听一个尚带着稚气的声音叹道:“我从来没来出过这么远的地方——不过,这儿是不是太荒凉了?根本没有我想的那样热闹,饭也很难吃。”
另一个年长些的人哂道:“你别急,这条道上确实人不多,等我们到了安颐堡,有的是让你开眼界的!明日的拳会还能见到各地的侠士呢!”
另有一人道:“说起来,我对什么拳会不感兴趣,就是想一瞻各路高手。大师姐,你说王少侠会来吗?我最想结识她!半年前还从没听说过这号人物,她却在试剑大会上一鸣惊人,后来二师兄也输在她剑下,不到三十招呢!”
王陵筠背对着她们,想到几个月前交手的一幕幕,不禁微微扬起嘴角,轻快地用筷子戳戳碗里的菜,原来是来自绛云山的,她想,那个二师兄远不如我,不知这个大师姐怎么样。
这位大师姐正在教训小辈:“武林里卧虎藏龙,一鸣惊人的天才很多,万万不能轻视。我们算是出自名?大派,更切忌自命不凡,恃才放旷!”
不过有人的注意只在前半段话上,问道:“师姐,你还见过什么天才么?说来听听!”
“见过一些,不过,若说起用剑的侠士,”大师姐思忖道,“我倒想起一位用双剑前辈,但她早已退隐,将近二十年来都再没有她的消息了。那位前辈尊名也姓王,我虽未亲眼见过她,却听说过……”
王陵筠心中微动,说的不会是我妈妈吧?妈妈二十多岁就退隐了,王陵筠行走江湖半年多,听别人讲了不少奇士高手,却从未有人讲起过她妈妈,本有些失落,妈妈的剑精妙入神,竟无人知晓!
“这位前辈名讳王映寒,”那大师姐报出了她最熟悉的名字,“她的剑叫作“悲欢离合”,她不但剑法卓绝,人品也出众,是当时武林年轻一辈里的翘楚人物,一点也不是我夸张,若非她退隐,你们怎会连她名字都不知道。说起来,现今大出风头的这位王 少侠没准和她有联系呢!”
“那这位前辈去哪儿了?”那桌人继续问道,“既然再没她的消息,你又如何知道她退隐了呢?”
大师姐道:“你们别急,听我继续讲!”说着就压低了声音,王陵筠捏紧筷子,屏息仔细听下去。
“这要从多年前许前辈拜访掌门讲起——那会儿我还不满十岁,你们还没拜师,掌门还没继任呢!那日掌门正在院里一边教我练功,一边听许前辈说起她外出游玩的?闻,许前辈说:‘这次去榆州,我遇见了个人。’然后就住口不言。
掌门就说:‘哈!是那位悲欢离合剑吗?’
许前辈惊讶地问:‘你怎么知道!’
掌门就笑着回答:‘你着急上山找我,就是为了这人吧?既然故意让我猜,那这人就算我不认识,也肯定很熟悉,论起近来的风云人物嘛,我猜就是这位王大侠了!’
听及此处,我就有十分好奇了,这是怎样一位大名鼎鼎的人物呢?然后就听许前辈说:‘唉!好吧,你猜对了,我遇见的就是她。你也知道,我本来是要去凑那场热闹的,谁料竟迷了路,等我把路找到,再从旁人那儿把事听得七七八八,一个月都快过去啦!我索性回家去,想不到,竟在榆州和汝州交界的一个小村里撞见了王映寒。但我却没能和她好好结识一番,见识一下悲欢离合剑的大名。’
这下掌门纳闷了,问:‘为何?她不是随和慷慨,温厚友善吗?你莫不是有冒犯之处?’
许前辈叹息着说:‘唉,唉,是她打算归隐啦!不再动剑啦!’
掌门也惊异极了,说:‘怎会如此!她比咱们还年轻些呢!是因为那一战吗?’
许前辈说:‘萍水相逢,我没有多问。不过除此之外,不知道还会是什么事。唉!我仰慕悲欢离合剑这么久,却成了最后见到她的人!有缘又无缘!她请我喝了酒,之后我们就分别了,不过,她什么也没讲,可我觉得她是个伤心之人。’
掌门道:‘但,没人再见到袖中一剑隐红尘,她应该是赢了。也罢,输赢并不是很重要。’她二人最后都没想出个究竟来。而悲欢离合剑自此悄无声息地消失在江湖上,我刚开始游历时特别留意过王前辈,但人们都不怎么提起她了。”
大师姐止住话,端起茶徐徐喝了一口。
王陵筠心头一震,倘若此事不假,那‘袖中一剑隐红尘’究竟是何人?当年发生了什么事?
于是有人迟疑着问:“大师姐,那你知道她是和谁一战吗?”
大师姐又喝了口茶,方道:“后来我问了掌门,当然知道啦。这又是桩密辛了……当年另有一个天才的年轻剑客,她的名气不比王映寒小,但她的名声嘛,却和王前辈恰恰相反,可谓极不好。她大名卓隐,你们想想这个名字,嘘!”
卓隐……卓?王陵筠在心里过了一遍各大势力,太初门如今的掌门就姓卓名郁;一位年纪很轻就接任掌门之位,却无人不服的高手。
大师姐声音更低了,“这卓隐原是上一任掌门的独女,从小就是她门内最拔群出类的孩子,却在十六岁时和老掌门断绝关系,自此离开师门。卓老掌门性格强势……于是武林中人自此都不敢再提起她,也不奇怪你们没听说过她,这些事也是咱们掌门暗中打听得知,你们不许再往外传,知道吗?”
“知道了,师姐!可是,她为什么要这样做?”
“这谁又知道呢!倘若她只与老掌?不和就罢了,可她性格桀骜偏激,骄横恣意,心狠手辣,不少人都死在她剑下!卓隐的确是天赋异禀,她甚至弃了自幼学的太初剑法,改用一柄不知从何得来的软剑,那把软剑也非同寻常,名唤‘蜉蝣’,卓隐将它或系在腰间,或缠在腕上;她的雅号‘袖中一剑隐红尘’就是这么得来的。不过数年,她就结了大大小小数不清的仇!可她武功实在高明,还杀了不少找她寻仇的人!剩下的人又多少忌惮卓老掌门,怕若真取了她性命,会引卓老掌门不悦,因而畏缩。”
“她最张狂的那次,一人一剑上秋风派杀了掌门以及二十多位宾客、弟子;自此秋风派一蹶不振,整个武林都为之震动!秋风派如今声名不显,在当年却不是什么寂寂无名的小门派。”
“必不可再放任卓隐如此肆意妄为了,正当世人议论纷纷时,王映寒前辈给‘袖中一剑隐红尘’下了帖,请她在榆州掩日峰一战。不少人都赶去一观,正如我刚刚所说,许前辈也去了;路途之中,也有人遇到了这二人——可到了帖子上说定的日子,掩日峰上却没有人。众人寻到傍晚,在山腰一片人迹罕至的竹林,找到了她们打斗留下的痕迹;那日无风,竹林深处的竹叶却一片不剩,铺落一地,真是好剑法。怪的是,自此再没人见过悲欢离合剑或是‘袖中一剑隐红尘’——除了许前辈。当年众人虽没亲眼目睹战局,不过确实是王映寒前辈赢了——大家都说:若是‘袖中一剑隐红尘’赢了,哪儿会这么安宁;只是不知为什么王映寒前辈也没了踪迹。”
身后一桌人陷入了沉默,似乎还没从二十年前江湖的一浪波涛里醒过神。
王陵筠凝坐着,武林中人不知妈妈为什么要归隐——可她也不知道。她只知妈妈虽然是个正派的人,却不爱惹事上身。她要杀‘袖中一剑隐红尘’,并不是为了肃清武林之乱。或者,那时的妈妈和如今的并不一样?还是另有一段故事?
初出茅庐便小有所成,陵筠本志得意满;此刻她的心沉住了,一个阴影横现在她面前,这让她母亲沉寂了将近二十年的阴影;她想起母亲偶说起往事时,脸上淡淡的神采,想起母亲时眼角黯然的皱纹,她想起小时候见到悲欢离合剑的场景。
那日练剑时,陵筠突发奇想,问:“妈,怎么你不用自己的剑?你的剑在哪儿?”
王映寒坐在一旁石凳上,拿着根随手折的柳条,轻轻一指,她躲闪不及,手腕一麻,木剑就摔在了地上,言下之意很明显:用不着。
王陵筠索性不练了,挨到王映寒身旁,亲密地说:“妈!我想看看你的剑!”说这话时,她其实并没有特别好奇,就是想撒娇而已。
王映寒伸手揽过她,沉吟片刻:“行吧,看完就专心练剑了啊。”
进了王映寒的卧房,她从柜顶取下一只木匣,擦去蛛网和细尘,开锁,掀起盖子,里面躺着个用黑布包裹的东西,王映寒把布层层揭开时,阳光就穿透灰尘照进匣中,所有光俱消失在那支漆黑的剑上,就像寒冰融化在沸腾的水里,王陵筠止住了呼吸。
“这是我的剑……”王映寒说,她抬手抚过剑,动作轻柔得像给女儿梳头,从剑鞘尾端缓缓往上摸,凹凸流畅的暗纹从她指腹下流过,一直摸到光洁的剑柄,回忆在她触到剑身那刻倾涌而出,转瞬间又悠悠收住。她终究没把它拔出来看看,或是拿起来比划比划。陵筠眼尖看到剑柄与剑鞘相连处覆着一点红褐色的铁锈。
王映寒端详着它说,“这把叫作合,还有一把弄丢了的,叫作离。”说罢,就把剑用黑布层层裹好,把匣子锁好,放了回去。陵筠意犹未尽,看着她的动作,问: “妈,你的剑是怎么来的?谁铸的?”
“是一位前辈相赠。”王映寒回答道,带着陵筠走到外面。
那几个师姐妹复开始吃菜打闹,王陵筠结了酒钱,往外走去,她心里想起那把剑,剑已经生锈了,即使它依旧吹发可断,也掩盖不住锈痕,就像一个显出些老态的剑客。但剑打磨后仍光亮锋利,雪绒的白发却不会消失。
走出破落的小村,牵着马立在土路上,北地的风卷着沙尘刮来,举目望去皆是黄黑两色,远远能望见巨石一般的安颐堡伫立在道路尽头。王陵筠眼前突然浮现出自家附近连绵的矮山,温和湿润,终年常绿。那或许确实是个退隐的好去处,她想,不过现在,我不会考虑这个。
王陵筠决定等离开安颐堡,就去一趟掩日峰。隔了这么多年,那竹林里的痕迹,大约什么都不剩了,不过她就是想上掩日峰看看,走走老路也不错。
次日安颐堡演武厅上闹哄哄聚集了上百人,堡主围在人群里,人头都看不清,只听见不断的笑声。数日前王陵筠还盼着有热闹可看,现在她可一点心情都没啦,径自找了个角落里的位置坐下喝茶。她虽也算有些名声,但终究还是资历太轻,认识的人也不多,所以也没几个人来找她搭话。
不多时,格外有声望的几位贵客也鱼贯进了大厅,堡主迎上前去,满面春风地引人入座,王陵筠总算来了兴致,往上面望去,好奇的人不仅有她,厅内原是人声鼎沸,像一群大鹅在叫,现在喧闹声都低了下去,变成一片蚊子嗡嗡。
王陵筠格外注意到一个身着青衫的女子,她是拂水山庄的主人戴怀,拂水山庄以铸造兵器出名,而戴怀以平易近人,好交朋友出名。王陵筠在家中时就听说过她的名字,她曾是妈妈年轻时的好友,不过妈妈自退隐就少与外界有联系了。
一场盛事四平八稳地举行完了,什么意外都没有出,王陵筠只觉好生无聊,她不欲再多留,打算今日就走。宴席过半,她就站起身,悄悄地从侧门离开,往自己客房走去。
王陵筠一出大堂,心情就明媚起来,不禁小跑着,突然她脚步一顿,转头喝问:“谁!跟着我做什么!”
树影下传出一声笑,走出个人来,王陵筠定睛一瞧,竟是刚刚还在厅里和人谈笑风生的戴怀,戴怀笑眯眯地对她说:“正是戴某!我欲与王小友说说话,听你要离开,这才追上来。”
王陵筠狐疑地看她一眼,行了个礼:“见过戴庄主,前辈可有什么吩咐?”
戴怀却并不直接回答她,反问道:“你急着去哪儿?”
自然不能真告诉戴怀,王陵筠正想回答是家中急事,就听戴怀自来熟道:“你是不是觉得这里不好玩?那跟我回拂水山庄怎么样?”
王陵筠不免心中诧异,想,戴庄主的热情果然名不虚传;转念又一想,觉得不对劲:怎么才一面之缘,几句话功夫就想哄我走,语气还这么像拐小孩。若不是她名声很好,王陵筠都要担心这人有什么不轨之心了。正欲再试探一下,戴怀又道:“唉,你有什么好担心的?我认识你妈妈啊,映寒难道没跟你说起过我?”
这下王陵筠明白她是因自己妈妈来的,忙回答说:“我妈妈很少和我讲她以前的事啦,不过确实听她说到过您。”
“这不就对了。你一个人出门在外,我自然得关照一下。”戴怀道,“你就到我那儿去玩几日,住你妈妈以前的院子,我再带你去我们当年常去的观景楼吃饭,如何?你先回房歇歇罢,我一会儿差人来找你。”
王陵筠心想,她不可能会害我,说不定还能听许多妈妈的旧事,之后我再去掩日峰也不迟!于是乖乖地应了下来,当晚就和拂水山庄之人一同离开了。
掩日峰顶,悬有千尺险瀑,沿飞瀑跃下,崖下是一池碧蓝深潭,潭边矮矮隆起着个小土坡,上面长满萋萋芳草,让人难以认出这是座坟;坟前还插着一块竹板,竹板已经朽了,爬满青黑的霉点,但上面的字还算清楚,透出一股锋利的剑气。
这幽深寂静的地方站着个年轻的女人,飞溅的水花打湿了她的发髻和衣袍。她常来这个地方,起初她只是为了祭奠一个人而来,但她后来恋上此处景致,便常来拜访了,她到这里就像走进朋友的院门一样熟稔自如。
卓郁将一小坛酒缓缓倾在坟前,轻声念道:“渺躯天地寄蜉蝣,袖中一剑隐红尘。”
酒气挥散,如丝如缕,萦绕在冷冽水汽中,崖下已不见人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