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橘子乌龙》原一野

7、开学

　　转眼间，潘乐一生中最长的暑假就已接近尾声。

　　开学前夕，潘昌寿和董明侑商量着开车送潘乐去学校，然而潘乐却是不愿意，因为那里是她心心念念的净土，是她拼尽全力想要抵达的远方，她所有的荣辱都不愿与潘昌寿有关，又怎能甘心让他踏足？

　　潘乐的推辞点燃了潘昌寿的怒火，争论之下潘昌寿火气上头，给了潘乐一拳。潘乐忍痛，垂头缓了好一阵，然后慢慢睁开眼，斜眼瞪向潘昌寿。这般挑衅的模样潘昌寿当然不能忍，他再次向潘乐出手，好在董明侑及时制止住。

　　当晚，潘乐去了舅舅家，她站在门外，犹豫好一阵才叩响门。虽然她来之前没提前打招呼，但能依稀听见屋里有动静，就又敲了敲。

　　董明州扯着嗓子问：“谁啊？”

　　潘乐清清嗓子，想尽量让自己声音听起来正常：“舅舅，是我。”

　　开门的是董明州。潘乐叫了声舅舅后，才反应过来他脸色似乎不太对，可现在她进也不是，走也不好，于是愣在门口没动。

　　董明州勉强一笑，招呼道；“别站门口了，进来吧。”

　　董明州转身朝客厅走去，潘乐顺着他的身影往里瞥了一眼，正好瞧见有人朝里间走的身影。长发掩着些那人的脸，潘乐感到有些意外，试探性问道：“姐姐回来了？”

　　董明州嗯了一声，语气中透着些许不悦。

　　潘乐闻声变得很是拘谨，乖乖在鞋柜前换鞋。这时，舅妈走了过来，问道：“乐乐，怎么过来也没打声招呼？”

　　潘乐有些不知所措，抿抿唇，不知作何回答，最后答非所问地说：“我刚给我妈发过消息了。”

　　“嗯。”舅妈吸吸鼻子，又说：“别让妈妈担心。”

　　潘乐点点头，不说话。

　　“吃过饭了吗？也不知道你要过来，都没准备什么。”

　　“不用不用，我吃过了的。”潘乐赶忙说。

　　往客厅走时，潘乐又小声问：“舅舅他怎么了啊？”

　　舅妈长叹了口气，潘乐立刻意识到自己不应该多嘴。

　　“你姐姐她......哎，这叫我咋说，说出去都丢人啊，丢人。”

　　潘乐紧紧掐着指腹，没有接话。走了两步，她又看向董明州，董明州倚在沙发上，闭着眼睛，似乎比她还不想说话。

　　“姐在屋里吗？我去看看她。”潘乐说。

　　舅妈点点头，没有阻拦。

　　董星瞳卧室的门虚掩着，潘乐还是抬手叩了几声，小心翼翼询问道：“姐，我进来了？”

　　董星瞳应了声，声音和往常不同，有些低沉。

　　潘乐闻声推开门，只见董星瞳半躺在床上，后背枕着个厚厚的抱枕。她以为董星瞳是病了，然而等到走近才看清董星瞳满脸都是伤痕。

　　董星瞳左眼一片紫红，肿得只能看见一条窄小的缝隙，甚至头顶的灯光都难以透进去。她眼里闪亮的星星不见了，只剩下无尽的黯淡。

　　潘乐看着董星瞳带血的嘴角，脊椎下方蓦地闪过一股麻意，这感觉她太过熟悉，如同往日在噩梦中感知到自己即将被人刺中，那时也是这般滋味。虽然伤痕没有出现在潘乐身上，但她着实痛了一遍，即便只是一瞬间。她喉咙发梗，眼泪止不住落下，实在无法接受床上的人是她的漂亮姐姐。

　　泪水模糊潘乐的双眼，她颤颤地呼出口气，而后心疼地问：“姐，你怎么弄成这样了呀？怎么会伤得这么重？”

　　董星瞳没应声，可潘乐没办法让自己再继续看下去，她快心痛死了，哭着离开董星瞳的房门。

　　潘乐回到客厅时，只剩舅妈还坐在沙发上，她没在多嘴，识趣地坐在一边，等情绪平复了些，舅妈才告诉她，董星瞳说要离婚。

　　不知为何，潘乐竟然不觉得有丝毫意外。

　　“这过日子嘛，吵吵闹闹的不是很正常啊？我以前和你舅还不是一样吵啊，这不也就过过来了么？你说说她这才结婚多久啊？就闹着要离婚，像什么话啊？再说贝贝才多大？这么小就没妈多可怜啊？”

　　可怜？潘乐想到躺在床上的董星瞳，无声冷笑，姐就不可怜了么？

　　舅妈一说起来就收不住，潘乐从她的无数埋怨中敏锐地猜测出了董星瞳受伤的原因——是邓林杰打的。
　　艹，他怎么敢的。

　　“她离了婚还能找到像邓家这种条件的？自己也不动脑子想想，一天天的不知道都在干些啥，好好的日子还能过成这样，也是怪让人服气的！”

　　舅妈，您可以住嘴吗？潘乐伸手端起茶几上的水杯，递给舅妈说：“舅妈，你先喝点水。”

　　舅妈接过水杯，叹了口气，下一秒又放回茶几上，说：“说起来就是一肚子的气！”

　　潘乐抬眼瞅了舅妈一眼，心道：“我也是啊！”

　　“我就想不明白了，林杰哪有她说的那么不好，这也不喜欢，那也不喜欢，一天天就知道揪着别人说，也不知道反思一下自己对不对，就这样能不吵吗？结了婚脾气都不知道改改，哦，还以为是自己家里哈，想咋样就咋样，咋可能呢？”

　　不可能么？也许是的吧。
　　潘乐盯着舅妈，感觉她好像变了个人似的，正常人的胳膊都是往里拐的，但眼下舅妈显然不是的，如果世上当真有鬼魂存在的话，那么此刻一定有一个附身在舅妈身上了。

　　舅妈依旧在潘乐耳边喋喋不休，潘乐想反驳她，但却是不敢，最后低着头冷声说：“可是他打人就不对。”

　　“我不是说打人就对，但这都是相互的，你姐还不是也打他？上午的时候他来叫你姐回去，我看他的脸也被抓了，所以说，都是在气头上，没控制住。再说了，年轻的时候哪有不打架的？不说别的，就拿我和你舅舅来说，之前不也打啊？还有你爸妈，年轻的时候照样也打啊，你是没看见。”

　　没看见？像是听见了什么笑话，潘乐居然笑出声了。
　　她岂止是见过，她还尝过被打的滋味呢......

　　舅妈有些无语，强调说：“我说真的，你不要以为我是在骗你啊。”

　　潘乐笑笑，应道：“嗯，我知道。”

　　两人沉默了一阵，之后舅妈又开了口：“其实我也不是在帮邓林杰说话，上午他来的时候，我和你舅都没让他进门，他在门外认错认了好久，一个大男人，说着说着都哭了，再说邻里看见也不好，我们才叫他进来谈了谈。”

　　潘乐看着舅妈不说话。

　　“这事吧，其实也不能说就只怪一个人，你姐的脾气你多少也知道些，我反正是觉得不至于因为这个事就去离婚，一个人的日子哪有那么好过，再说她还不是一个人，不能就只顾自己吧？”

　　潘乐拧眉听着，她满腔愤怒，如坐针毡，幸好手机突然振动，她立刻边拿手机边说：“舅妈，我接个电话啊。”

　　舅妈点点头说：“好的，你接吧。估计是你妈看你现在还没回去有点担心了。”

　　舅妈的嘴跟开了光似的，电话果然是董明侑打来的。

　　潘乐清了清嗓，点了接听，抢在董明侑前面说：“我在舅妈家，过会儿就回来。”说完，她立即挂断电话，没留给董明侑骂她的机会。

　　手机回到口袋后，潘乐的心还在扑通扑通跳个不停，虽然依旧恐惧，但她却觉得有些痛快。

　　不过眼下虎口狼窝她究竟应该选择哪个呢？
　　“舅妈，我得回去了。”潘乐说。

　　“好，也这么晚了。”舅妈顿了顿，又说：“本来想叫你和你姐一块儿睡，但你也看到了——”

　　“没事，”潘乐打断舅妈的话，笑了笑，“我去给姐姐打声招呼。”

　　舅妈点点头。

　　潘乐缓缓走近董星瞳的房间，忐忑地停在门外，最后还是没有推门进去，隔着门说了声：“姐，我先回去了，明天再来看你。”

　　潘乐等了会儿，屋里依旧没有传出声音，于是她轻声说了句：姐姐，晚安。

　　原本舅妈想送送潘乐，但潘乐自己都不确定自己要去哪儿，于是就没让舅妈下楼去。临走时，舅妈嘱咐她路上小心，早点回家，最后在她下楼时，又说让她先别把董星瞳的事告诉董明侑，免得她担心。

　　走在路上，潘乐突然发现自己确实无处可去，无奈，最后还是回了家。

　　潘乐一进门，董明侑就向她走近，气愤地说：“你现在胆子倒是大了哈？还学会挂电话了！”

　　潘乐不看她，把鞋蹬到一边，就径直往前走，董明侑的声音在她身后响起：“你这么牛还回什么家啊？真有脾气就别回来啊！”

　　潘乐脸上泛起淡淡的笑，她停住但却没有回头，无声回应：妈，你不用着急，很快就会如你所愿了。随后她走得更加坚定。

　　“你怎么就这么不知好歹，送你去学校你有什么不乐意的？好多人想爸妈送还没人送呢！一天天的，身在福中不知福，我看你就是好日子过太多了！你就得遭上几次罪，才知道珍惜两字咋写！”

　　潘乐关上门，任由董明侑在屋外叫嚣，反正她又不会和潘昌寿一样揍她，反正这种日子也不会持续太久了，随她闹呗。

　　第二天上午，潘乐又去了舅舅家，可惜董星瞳已经走了。

　　潘乐从舅妈那里得知，董星瞳其实夜里就已经回了邓家。她走后没多久，邓林杰就给舅妈打电话，说贝贝一直哭着哄不好，因为电话里贝贝的哭声急切，舅妈于心不忍，将电话拿到董星瞳跟前，董星瞳抵不住女儿的哭声，最后还是赶了回去。

　　虽然总共也没见过邓林杰几次，但现下潘乐却对这个男人的厌恶又多了几分。

　　潘乐不想多待，对舅妈说：“舅妈，那我就先回去了啊，这几天就要开学了，好多事都没弄好。”说完，她尴尬地笑了笑。

　　“好的，你忙你的去，等有空了去那边看看你。”舅妈说。

　　潘乐在心里谢过舅妈，虽然知道她只是随口说的玩笑话，但她却是真心希望她别过去，不过她还是笑着应道：“好嘞。”

　　D大新生报道时间有好几天，不过潘乐提前一天就去了学校，和她的爸妈一起。毕竟学校是在省外，早一点去总归是好些的。

　　他们进校后找到学院新生接待处，学长学姐领着他们往宿舍楼走去，一路上给他们介绍着这里那里，一切都让潘乐感到都很是新奇，同时又觉得陌生。

　　选好宿舍床位，学长学姐先行离开，只剩他们三人站在空荡的宿舍里，潘乐觉得有些不自在，走向窗外的阳台。

　　宿舍楼下种有紫叶李，潘乐头一次见，看得出神。不一会儿，一只胖斑鸠从树丛里飞出来，落在草地上。它四处张望，警惕地迈步，时不时啄上几口，也不知道在吃些什么。看着看着，潘乐居然觉得有些饿了。

　　她转身，准备进宿舍翻翻行李，看能不能找点什么东西先垫垫。只是她刚走到阳台门口，就透过门上的半张玻璃看见了屋里的情景——是潘昌寿和董明侑忙前忙后的身影。她愣在门口没动，不知怎的，心里莫名泛起一阵酸楚。

　　肚子咕咕作响，潘乐抬手捂住胃部，想到这一路自己赌气，没干什么但也饿了，这一刹那，她是真的动摇了。

　　潘乐进屋和爸妈快速打扫完卫生，又铺好床被，最后一起去学校外面吃了晚饭。

　　暮色降临，董明侑问潘乐：“真不和我们住酒店啊？”

　　潘乐摇摇头，回道：“床铺已经铺好了，我住宿舍就行，”

　　“那就看你吧，我反正是觉得今晚住酒店好些，你要想一个人住宿舍，那我也没招。”董明侑说。

　　潘乐看着董明侑不说话，这人好像总是这样，说话总是如此刺耳，即便她也许不是真的这样想。

　　夜里，潘乐躺在床上辗转反侧，无论如何也睡不着。宿舍就她一个人，确切来说，整栋楼也没几个人，她觉得有些害怕，紧紧裹着被子，连脚趾头都没漏出来。可毕竟夏天还没彻底结束，余热还在，她背心的汗一刻没停，说不清是热得还是冷汗。蚊子也不识趣地在她耳边嗡嗡嗡个没完，她有些后悔，不明白自己在倔个什么劲儿。

　　黎明时分，潘乐终于支撑不住，睡了过去，只是天很快就透亮了。

　　门外的敲门声响起，潘乐猛地睁眼，眼前陌生的一切让她惊诧，一时竟没反应过来自己在哪儿。紧接着她听见董明侑叫她开门的声音，终于她反应过来，自己是躺在D大的宿舍里。

　　潘乐回道：“等一下。”接着，她快速穿好衣裤，溜下床，打开门。

　　董明侑将手中拎着的灌汤包和豆浆递给潘乐，说：“你睡得还不错嘛，这会儿都还没起呢？”

　　潘乐闭眼低声叹了口气，然后睁开眼，笑着说：“是啊，挺好的。”

　　董明侑很是意外，没想到潘乐还会这样接话，一时间竟然愣住了，不过很快她又恢复常态，说：“搞快点，收拾好出去买点东西给你，我们就准备回去了。”

　　回去了。
　　这话在潘乐脑子里又过了一遍，这时她才真的意识到自己要独自在这座城市待上四年，明明是她渴求的结果，可当现实真摆在眼前时，她感觉自己好像也没想象中那么快乐，甚至有些，难过？

　　“哦。”潘乐说。

　　再次返回宿舍时，宿舍里多了几个人，是潘乐的室友，以及室友的家人们。潘昌寿笑着和他们打招呼，询问他们是从哪里过来的。

　　潘乐沉默地盯着自己的父亲，这一瞬间，她有些怀疑自己的记忆错乱了，他，是这样的么？

　　潘乐在一旁听着大人讲话，几乎没出声，她现在整个人都有些混乱，只觉得委屈。
　　最后，她听见潘昌寿对人说：“我们就先走了哦，你们以后好好相处啊，哈哈哈。”

　　潘乐送潘昌寿和董明侑出了宿舍楼，跟着他们走到车前停下，三人都默契地不说话，最后董明侑先开了口：“现在我们离得远了，你自己一个人在外面，做事不要冲动，稳当些，你不是小孩子了。”

　　潘乐喉咙堵得厉害，点点头，不说话。

　　“那我们就走了，你也赶紧回去吧，东西都放寝室的，人离开久了不好。”

　　“路上注意安全。”潘乐掐着手心说。

　　潘昌寿点点头。

　　看着车门关上，潘乐准备回宿舍，正当她转过身，身后传来潘昌寿的声音：“乐乐。”

　　潘乐停住，侧身疑惑地看着潘昌寿，没等她开口，却听潘昌寿又说：“没什么，快回去吧。”

　　潘乐点点头，然后真的往宿舍走了，她不愿目送车辆离开，步伐却很慢，最终她不可避免地听见了车辆离去的声音。

　　继续往前走了两步，潘乐终究是没忍住，她缓缓回头，望着空旷的路边，眼泪还是奔涌而出。
　　人类果真善变，她也不能例外。

　　晚上，熄灯好一段时间，潘乐还是没能睡着，她算了算时间，犹豫着要不要给董明侑发条消息，但最后还是没发，不过在她睡着以前倒是收到了一条短信，来自潘昌寿：乐乐，其实爸爸一直都想和你说声对不起，不管出于怎样的原因，我都不应该那样打你，可当我看着你，又实在难以说出口，现在你去到那么远的地方，一想到这就觉得很难过，所以就让爸爸在手机里向你道歉吧。对不起，我的女儿。不知道从哪天开始，我们之间就变成了这样，明明你小时候也不是这样的，可后来你变得不爱搭理我了，我能感觉到你似乎很讨厌我，这让作为父亲的我感觉自己很失败，我始终想不通你为什么突然就像变了个人似的，所以我很生气，我知道自己是有不对的地方，但你什么都不说，每次你不讲话我都控制不住自己......其实我都知道，你就是故意考去远方的，但不论如何，爸爸为你感到骄傲。

　　在这寂静的深夜里，潘乐又不争气地哭了，她本以为自己已经恨透了潘昌寿，可是在看见短信的这一刻，她只觉得无比委屈，而不是充满恨意，她不得不承认自己确实动摇了。

　　她想，如果是在千里之外的话，兴许自己真的可以，原谅过去。

　　可她不知道的是，彼此异样的情绪毕竟只是始于别离这副药剂，一切都是药物的副作用而已，等到药效散尽，一切又会归于原状，无非是时间早晚的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