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墨生》莫言愁

3、家3 第三章

　　从京城到湘城，身后高耸的城楼慢慢隐去，貌美的妇人跽坐在船舱里，倚在食桌上，一手抱着书卷，一手拿着盏杯，立在一旁的侍人见杯中半空，立时添上。

　　“这宁家人倒是有趣。”卫夫人翻过一页“宁清里都死十几年了，突然冒出来个外室子。要我多尽些主母的责，好好管教一下。”

　　“这人都十几岁了，还管教什么？”卫夫人翻着白眼放下手上书盏。“不过是想要我认下这个外室子。”

　　“夫人。”一旁侍人弯下身子“这没什么不好，宁家既然主动要求，这孩子以后都会是您的孩子，主家那边已经耐不住了。”

　　卫夫人不禁满面悲愁“是啊。”卫家本不是什么大族，不过是幸得太傅青眼，一下攀上宁家，才挤入京城这些大族。宁清里行事荒唐，好在从未在外面闹出什么，成亲几年日子也还安稳，卫家更是节节高升。可谁知道那荒唐人竟死在床上。“怎么会有这种荒唐事！”

　　好在跟随及时发现，宁清里成了急病暴死。之后宁家上下对她的态度冷淡不少，她理解宁家的态度，可她那兄长却对宁家不再帮扶卫家不满，甚至大骂宁清里短命鬼。想到这宁夫人就头疼，父亲偏爱这个独子，可卫擎青是个拎不清的人，见宁家不肯再助力卫家竟然一直筹划让她再嫁！还是与宁家对头的。

　　前几年父亲还能打掉他这荒唐的念头，可最近父亲病弱，族里的事都已是大哥接手。可恨大哥竟看不出崔家不过是想羞辱宁家，助力卫家不过空口，宁家又怎会放过卫家！

　　自己还有什么选择吗？如今只有认下这个孩子。

　　近了，湘城城楼已经入眼。

　　湘城宁府

　　发热昏迷的人终于醒来，她想撑起身子，因为口中干渴，却发现怎么也动不了，手脚是从未有过的乏力。“啊啊。”她又努力发出声音，可这又太过微小，那累下歇息的婆婆定是听不见的。

　　不过好在凌昭两人自从接到主家的信就每日来查看这个二小姐，也是让那微弱的声音有人听到。

　　孩子喝下水就忍不住缩起来，可她哪有力气动，那也不过是内心的作用，她依旧板板眼眼地躺着。

　　柳婆婆见状走近前，眼神怜爱“别怕，孩子。”说着又用手拂过孩子的脸。女孩抖得更严重了。

　　柳婆婆见状一惊，一下子激动起来，“两位贵人，我…”凌昭打断她的话，“我们知道你没有打骂过二小姐。”

　　柳婆婆听罢刚松下一口气又诧异道“二小姐？”

　　而凌昭顺势接下话头“对，二小姐自幼被拐带，这十几年宁家一直在暗中调查，也是最近才有的消息。”

　　柳婆婆点头“原来是小姐，怪不得。”

　　宁叔这时候也开口“柳婆，要好生照顾二小姐。”

　　“当然，当然。”

　　十天后

　　宁家的玄鹿旗在港口升起后，一辆四马齐驾马车停靠在一个府门前。

　　“…婆…婆…饿…”经过十数天的相处，女孩已经对柳婆婆放下戒心，她们能进行简单的交流。“诶，二小姐。”柳婆婆难掩喜悦，这是个不错的孩子，就算不是二小姐她也乐意照顾，不过这孩子好像吃的有点多。凌昭二人也很高兴，至少女孩没有彻底丧失人性。

　　“凌昭。”卫夫人刚来府中就召来二人“宁……”她顿了顿，从怀里拿出帛布“宁文节这几日可还好。”

　　接下来就是两人细致地陈述宁文节的状况。而卫夫人身边的侍人也继续添着杯盏。

　　“嗯。”卫夫人听罢放下茶盏，“明天把她带过来，我乏了，退下吧。”

　　凌昭两人看着天中央的太阳，拱手告退。“慢着。”

　　两人又回身作揖“夫人还有吩咐？”

　　“记得别叫那婆子过来，下去吧。”

　　“是。”

　　时间很快就来到第二天，柳婆婆昨个就得了令，今天一早就过来安抚宁文节。

　　宁文节见婆婆今天早了很些时候，开心地往她身上扑“柳…婆…婆。”她还是吐字不清，声音也是低低哑哑的，听着让人不舒服，柳婆婆稀罕她，她什么声音都觉得喜欢。

　　婆婆蹲下抱着她，身下的小人发出呼呼的声音，黏得也预发紧。

　　二门外的两个人，见宁文节被安抚下来，他们顺势走进来。“先两位大叔出去行吗？”柳婆婆牵着宁文节的手，把她往两人身边带。宁文节不明所以，缩着身子相往柳婆婆身后躲。“呜呜。”

　　“别害怕，别害怕，二小姐，看这个。”柳婆婆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狗布偶“婆婆有事，先让小狗陪着你好吗？我会来接您的。”

　　宁文节听不懂，她只是不想看见柳婆婆为难，于是她接过小狗，藏在袖子里，跟着两人走了。

　　大厅里只有两个人，卫夫人，侍人，加上再来的三人，就有五个人。

　　宁文节被两人架在前面，等她到了中间，门就被关上。

　　“轰～”宁文节又缩了一下，厅堂上坐着的夫人望着她，她缩一下。

　　卫夫人看她着样子一下就笑了，起身走过来“文儿，怎么不叫娘。”

　　宁文节不明所以，女人一下子靠地这么近倒是吓她一跳，“啊。”她一下后退，“我…我…我…”她凶着脸，努力吐出这些天柳婆婆教她说的话“柳…婆婆。”

　　“这可不行。”卫夫人摇摇头，“不…行？”这是两个熟悉的音节，在她不停问柳婆婆说饿时，就会听到，所以她能理解出眼前这个人的意思。这个人，没见过，味道也陌生，一上来就对自己说不，她不开心了。小孩早已被磨去爪牙，比起伸出獠牙，她跟习惯承受那些愤怒，于是现在对不让见柳婆婆的卫夫人她也只是凶起脸。

　　“真有意思。”卫夫人伸手捏了捏小孩脸，一把搂起。“啊！”宁文节惊叫一声。突然升高的视野让她想起以往被捉住打骂的时候，那些高高人会一下抓起她扔在地上，接着就是拳脚或者木条的鞭打。

　　“啊，啊”她的声音开始变得哀凄，身体忍不住开始颤抖。

　　卫夫人注意到她的变化，联系凌昭二人禀告的事情，不难知道这孩子反应的原因。

　　她忍不住叹一口气，宁家真是会甩难摊子给她。

　　在这天开始，卫夫人日日把人带在身边，宁文节发现这人不会动手打自己后，就时时在她身边念叨柳婆婆，一开始磕磕绊绊的发音渐渐流畅起来，卫夫人会在这时候放过去一些精致小食，宁文节闻着味吃进嘴也会消停一会。

　　这天，女孩照常被人带到卫夫人身边，卫夫人一见到人就对着招手。“文儿。”

　　是在叫自己，每次女人对她招手时都会发出这两个音节，她乖巧地跑过去。“阿…娘。”宁文节搅着舌头吐出这句。

　　“乖。”卫夫人捏了捏她的脸，把桌上的粥推给她，“这…”女孩艰难地模仿女人教她的音节“什么？”

　　卫夫人拿过桌上摆的粥勺，舀起一勺送进嘴里，然后示意地看着女孩。

　　女孩试着学女人的样子，却怎么也不得要领，最后她用手掌握住整个勺柄，推进粥里，一下弄翻碗。

　　“对，不起。”女孩结巴着，试图用手把那些被打翻的东西抓回碗里。卫夫人任她尝试了几次，才出口阻止。“别动。”而早在一边等候的侍人适时站了出来，分别向两人行礼。“夫人，二小姐。”随后就先蹲下为宁文节擦拭手掌，被打翻的粥也被另外几位仆人收拾干净，换上了新的。

　　“为，什…么？”这是女孩第一次对宁夫人提问。

　　“因为你姓宁。”卫夫人答道。

　　女孩皱着脸做出疑问的表情，她指过桌上的一个个东西，对着卫夫人开口“这…些，柳婆婆，阿娘，那…些，人，宁？”

　　卫夫人点头，“对，都是因为你姓宁。”

　　得到女人的回答，宁文节站起来，走到卫夫人身边，拿过一个糕点，塞进宁夫人手里，又拿回来。宁夫人不明所以，仍看着眼前的小孩。“因为，阿娘。”

　　卫夫人明白过来她的意思，等着女孩再次艰难开口，“宁，什么，因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