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昼海潮》山二几

4、4 命定的路

　　一月过去，景鱼已经将厂房跑了个遍。
　　厂门口也有个小房子，里面住了个武爷爷，他家里有电视，景鱼会跑去和武爷爷一起看电视。
　　厂里有很多叔叔阿姨，每一个见到景鱼都要问一遍：“你叫什么名字？你几岁了？”
　　景鱼一遍又一遍的重复着自我介绍：“我叫景鱼，已经七岁了。”
　　小平房不远处有两堵用砖砌的墙，垂直于厂房的墙，有两个景鱼那么高，里面堆着各种各样的废纸壳。
　　景鱼最喜欢的就是那里，他可以那很多纸壳，堆一个房子，然后窝在里面睡一觉。
　　上午他会和奶奶一起分拣橡胶，到了下午的时候奶奶就不肯让他来帮忙了，厂房是铁板，被太阳晒的烫的不行，整个厂房就像是在蒸笼里，只有一个大风扇框框的扇个不停。
　　奶奶经常会问他在这里开不开心？好不好玩？
　　景鱼会用力的点头，他对奶奶说好玩，可其实他也有些感到无聊了，到处都是机器的轰鸣声，叔叔阿姨都很忙，奶奶也忙，没有能陪他玩的。
　　他好几次走到厂房的大门外面，想要尝试出去看看，可当走了几步，看见陌生的道路和房屋，心中便又生了胆怯，最后还是转头，到了那堆废纸箱前。
　　除了堆房子，他还研究出了新玩法，用剪刀将纸箱剪开，再一片又一片用胶带粘好，组装成各种形状。
　　他带奶奶来看，期盼奶奶夸夸他，可现实是奶奶看了之后对他说赶紧将这些拆了，这些纸壳是别人用来卖钱的，这样弄了不好。
　　景鱼便听话的将纸壳全部拆了。
　　那是八月末的一个晚上，天还没黑透，奶奶在厨房做饭，景鱼将择好的青菜放在桌子上，说了一句“我弄好啦奶奶！”便跑到院子里去扯杂草。
　　有些草长的深，景鱼单手拔不出来，便两只手一起用力，咬着牙将全身的劲儿都使上，结果草是拔出来了，自己因为没来得及收力，一屁股摔在了地上，疼的他龇牙咧嘴的。
　　景鱼将草随便甩在了银杏树坑旁边，一边“嘶”“嘶”的揉着屁股，一边晃悠悠的起身。
　　然后他就看到了不远处一大一小的两个身影，林志拉着两个箱子，旁边跟着林书云。
　　景鱼思考了一秒是先叫人还是先叫奶奶，然后就跑到正在屋子旁做饭的奶奶旁边说：“奶奶，奶奶，叔叔来了。”
　　奶奶扭头一看，果然，她关了火，手在围裙上擦了擦然后向院子里走。
　　“妈！”林志喊道
　　奶奶答应了一声，上下看了两人一眼有些疑惑的说：“你俩这是？”
　　林志堆着笑说：“妈？能麻烦你帮我照顾书云一段时间吗？”
　　说的是问句，可连娃带着箱子一起都带过来了，事先没有一点透露，哪是商量的模样？
　　“诶诶！这有啥子麻烦的，当然得行啊？”奶奶笑着摸摸林书云的头问道：“要出差啊？”
　　林志说：“是有点事。”他说这话时表情有些不自然，奶奶布满皱纹的眼睛眯了眯，对着景鱼说：“鱼儿啊，站着干嘛嘞，带着哥哥去玩玩。”
　　景鱼一直都盯着站在林志旁边的林书云，一听这话眼睛就亮了，他走到林书云旁边，用自己黑黑的小手轻轻捏了捏他的衣角。
　　“书云哥哥，跟我去玩吗？”
　　林书云白嫩的脸上没什么表情，他看了看林志又看了看奶奶。
　　林志说“乖，去和弟弟玩。”
　　林书云垂下眼睛，嘴角抿成了一条直线。
　　说的是景鱼带着林书云，但却是他跟在林书云身后，抓耳挠腮的想着该带林书云玩什么
　　林书云停在了废纸堆前，景鱼没注意，一下子就撞了上去。
　　林书云比他高了一个脑袋，景鱼这是结结实实的装在了鼻子上。
　　屁股还在痛，鼻子又受到伤害，景鱼捂着鼻子，痛感让他生理性的浸出了些泪水。
　　“对不起。”景鱼说。
　　林书云并没有理他，只是看着废纸堆。
　　景鱼就也不说话了。
　　他蹲下身，看了看这堆的如小山一般的废纸壳，又看了看林书云。
　　林书云穿了一件漂亮的衬衣和牛仔短裤，露出的胳膊腿都是白白的，嫩生生的，没有一点疤痕。
　　景鱼的就不一样了，浑身上下都是疤，有摔的，有磕着的，有走路上被东西划着的，还有因为蚊子咬，自己忍不住狠命挠留下的。
　　干干净净，漂亮又贵气的林书云和这对脏脏的废纸壳、和黑魆魆的自己完全不搭。
　　他不该属于这里。
　　他该像电视里的小朋友一样，住在又大又漂亮的房子里，有很多很多的玩具，爸爸妈妈会很爱他，会带他去游乐园。
　　在那个烦闷的夏日，院子里青翠的银杏叶被一阵风吹的唰唰的响，杂乱的废纸堆前隐隐约约能够听到奶奶和叔叔的交谈声。
　　一个人往前走的时候会发现有很多条路，而往后看的时候才恍然发觉自己能走的路只有那弯弯扭扭的一条。
　　——那是命定的路
　　不知起，亦不知终。
　　景鱼和林书云在就在无知无觉的情况下，被命运的洪流卷入，冲向不知归处的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