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昼海潮》山二几

2、2 这个哥哥人

　　车子半小时慢吞吞的移动了不到五十米，按照本来的行程，这会应该已经到达目的地了，但事实上才行了一半的行程。
　　车上没有安装空调，油气味混合着汗味、食物味形成了一种诡异的味道，让人头脑发胀，想要呕吐。
　　太阳要落不落的挂在天上，整个天边都染上了粉红色，离太阳近的地方又是血红血红的，带着金边。
　　像家里灶口里木柴燃烧时的火焰。
　　景鱼趴在窗口，有些无聊的打了个哈欠。
　　早上出发时奶奶给他买的那瓶营养快线只剩了一点了，他很渴，但不能喝，他听车上那些人抱怨，知道到达目的地还得很长的时间。
　　他又有些后悔，他没喝过这么好喝的饮料，一尝到就有些控制不住，没到一会就喝的差不多了——他以前喝过最好喝的饮料是二丫头给他的一瓶优酸乳，绿色的，苹果味的，酸酸甜甜。
　　优酸乳是二丫头妈妈打工过年回家给她买的，妈妈还给她买了新的红棉袄和靴子，二丫头高兴坏了，穿上就到景鱼面前开心的转圈，景鱼摸了摸，那棉袄可真软，也真漂亮。
　　他也想要新棉袄，可他没有妈妈，爸爸也没有在外面打工，今年家里收成不好，他买不成新棉袄。
　　二丫头说这是她妈妈从城里给她带回来的，城里的小姑娘都穿这件。
　　“小鱼小鱼，你看我像不像电视上那个跳舞的，我说其实我要打扮打扮，也能上电视勒！”
　　“诶，小鱼，你说城里人长啥样啊，他们没地种稻谷咋个吃饭？”
　　景鱼说城里人都是买着，电视里都是这样演的，他又看了看，二丫头长的黑胖黑胖的，红棉袄颜色艳，衬的她更黑了，电视上的小姑娘可不是，人又白又乖，穿着红棉袄像白生生的面团子。
　　他这么想的，也这么说的，给二丫头气了个够呛，哭着说让他把自己给的牛奶还回来。
　　当时应该骗骗她的，景鱼看着窗外高速的绿化带想，二丫头没他幸运，隔了五天才挖出来，出来的时候人已经发臭了。
　　只有过年才回来的二丫头爸妈也破天荒回来，用花被子裹着二丫头的尸体哭的撕心裂肺。
　　二丫头叫二丫头是因为是家里老二，大丫头因为在河边捞鱼，掉下去淹死了。
　　景鱼看着哭倒在地上的中年妇女，满是茫然，他到二丫头家的那堆废墟上，用手一个土块一个土块的搬，大人都以为他在玩没管他，他挖了快半天，终于找到了那件鲜红的棉袄。
　　二丫头可宝贵这件袄，只在过年的时候穿了一次，她说这样下次过年的时候穿也还是新衣服。
　　二丫头可笨，景鱼想，这衣服她现在穿着都有些短有些小，明年指不定还能不能穿上。
　　他将衣服拍尽灰尘，递给了二丫头的妈妈，说：“娘，二丫头爱穿这件，她说她今年过年也要穿。”
　　二丫头的妈妈愣了好一会，最后还是一下跪在地上，抱着景鱼崩溃大哭。
　　景鱼也哭，二丫头妈没女儿了，他也没爸了。
　　可这样的人到处都是，一家几口全埋在废墟下的景鱼也能说出好几家。
　　哭了嚎了，生活也还是得过，活着的人总得要继续活着。
　　“小鱼，诶，好娃咋个哭嘞？”
　　奶奶粗糙的手指擦过景鱼的脸，景鱼虽然被太阳晒的糙，可到底是小孩儿，肉嫩，这样一擦弄的他有些疼，但他没说，仍奶奶用手把眼泪给他抹去，然后抽了抽鼻子说：“还要好久才到啊？”
　　奶奶就以为他是等久了，摸了摸他剃成平头的小脑袋，说“晓不得嘞，这个背时的，你要不要也下去耍一会？”
　　车里闷的紧，此起彼伏的抱怨和叫骂，司机看着前面的车子好些都把门打开，让乘客下车透气，便也把门开了。
　　景鱼想了一下点点头，他解开了安全带，这是他早上学会的，上车的时候 司机让系安全带，他拿着那两个红红的东西不知所措，奶奶也不知道，最后是邻座的一个姐姐给他系好的。
　　景鱼红着脸有些无措，姐姐耐心的教他，他听了一半，落了一半。
　　很多年之后，他才知道，那种无措叫做自卑。
　　下车果然比车上舒服多了，虽然热，也有汽油的味道，但空气是流通的，偶尔还有一阵微风。
　　景鱼上车让奶奶也下去，但奶奶摇摇头说自己就坐车上，景鱼只好又自己下车。
　　车上有几个小孩儿，老早就下车了，这会熟了起来，就聚在一起玩。
　　景鱼蹲在一旁的绿化带上，用树枝在没有植物的土上画着圈。
　　有个人也蹲了下来，景鱼一看，是那个给自己系安全带的姐姐。
　　姐姐很漂亮，头发梳的整齐，露出光洁的额头，带了红色的发窟，还化了妆，景鱼看见了她眼皮上有一闪一闪的。
　　姐姐问他：“你怎么不去和他们玩呀？”
　　景鱼低头看了看自己穿着凉鞋露出的脚趾，指甲长的有些长，里面还有些黑黑的泥。
　　他不自觉的缩了缩脚，然后对姐姐说：“不认识他们。”
　　姐姐对他笑了笑：“去玩不就认识啦？”
　　景鱼抿了抿唇，也对她笑,但是没说什么，过了会又在地上开始用树枝乱画。
　　姐姐说：“画的好好，这是你家的房子吗？”
　　景鱼点点头，心中却莫名划过一个想法，果然他从乡下来一眼就能看出来。
　　垂下眼，景鱼用木棍指着地上画出来的房子说：“这是大门，门口的门槛有点高，我爸爸说我小时候经常在这摔着。”
　　他换了一个地方继续道：“这个烟囱是我和爸爸一起做的，爸爸堆，我给他拿砖。”
　　姐姐笑了起来，夸他“小朋友还挺厉害”或许只是顺口，她又问了一句“那你爸爸呢？”
　　“死了。”景鱼用木棍戳着地上的土，“地震的时候他在捡柴，被压在山上，前阵子挖掘机刨山，才发现他。”
　　那场地震就算没经历，也一定有所耳闻。
　　死了几万人，失踪的现在都还在找，伤的更不计其数，家园成了废墟，亲人成了亡魂。
　　姐姐愣了好一会，景鱼也有些后悔，他后知后觉到他不该说，这样会弄的别人难堪。
　　还好车辆开始动了，司机让上车，景鱼拍拍身上的土，一溜烟冲上了车。
　　后面的路终于不堵了，车辆开始正常行驶，景把车窗开的很大，夜晚的风呜呜吹着，带着热气，但也还算舒服，他没一会就睡了过去。
　　醒来的时候是奶奶再叫他，车里灯光很亮，他迷迷糊糊揉了揉眼睛，奶奶将安全带给他解开，笑着说“娃子还没醒哦？待会把你一个人甩车上，看你咋个住。”
　　景鱼一下就清醒了，这才发现原来车子已经停了，车子里的人陆陆续续的在下车。
　　景鱼也跟着下，等落了地等奶奶拿东西的时候，肩膀被拍了一下，他一抬头发现是那个姐姐在对他笑。
　　她将手心里的两颗糖递给景鱼，笑着说：“小朋友，很高兴认识你，在新的城市要好好生活哦！”
　　景鱼眨了眨眼，说了声：“谢谢。”
　　姐姐的眼神他有些看不懂，但他有些不喜欢，于是低下了头，看见姐姐手上还涂了指甲油。
　　粉色亮晶晶，很漂亮，他莫名就想到二丫头也爱涂指甲，但一般是用家后面那块空地的指甲花，还非得要景鱼给他用石头砸，后来有条件了就用水彩笔。
　　五颜六色的，二丫头喜欢的不行，景鱼却觉得丑的扎眼睛。
　　如果二丫头看见这个，一定会高兴的跳起来。
　　“小鱼！走咯！“
　　“诶！”景鱼答应了一声，和姐姐做了个拜拜，转身跑向奶奶。
　　奶奶走的时候想着拿最有用的东西，挑挑拣拣，可最后还是塞满了两个肥料口袋、一个背包。
　　一个口袋装的是在土块下翻出来的衣服被子和地震后政府发放的一些生活用品，还有一个口袋塞的是抽了真空的鸡鸭，还有一壶菜籽油—鸡鸭是奶奶临走的时候在市场买的，家里养的鸡鸭在地震来的时候死的死跑的跑，什么都没留下。菜籽油是景鱼自己在家刨出来的，这是前不久新榨的，一满壶，还没用过。
　　奶奶背着包，扛着装了鸡鸭和油的肥料口袋，另一个装衣服的口袋轻一些，就要让景鱼拿着。
　　说拿是不妥当，应该是“拖”，这口袋鼓鼓囊囊的，立起来和景鱼差不多高，景鱼只能抓住口袋的头部，在地上拖着走。
　　地上是白瓷砖，干净得很，反着顶上的灯光，景鱼低下头，隐隐约约能看见自己的样子。
　　城市可真大，也真干净，景鱼想，若是以前，他肯定会在这么干净的地上打两个滚。
　　因为堵车的原因，虽然已经快凌晨，车站人还挺多，闹闹嚷嚷的，说着和家乡不一样的方言。
　　——他就要在这里生活了。
　　景鱼忽然间就生出一些害怕的情绪。
　　奶奶走到便利店旁边的一个公用电话打电话，她从兜里掏出一个有些皱巴巴的小本子递给景鱼。
　　“乖娃呀，还是那个，林志，你给我翻到。”
　　林志是奶奶的女婿，也是他们这次来投奔的人。景鱼听人说过他，去年回来，开着轿车，可风光了。
　　二丫头说轿车里还坐着一个像女娃似的男孩，还有一个跟电视里一样的女人，卷头发，可漂亮。
　　景鱼也想去看，可还得洗衣服，衣服洗完之后他过去，发现人已经走了。
　　电话亭和便利店隔了一扇玻璃门，奶奶在打电话，景鱼就趴在玻璃门上看着里面货架上的商品。
　　可真多，花花绿绿，琳琅满目，有好多都是他在电视上看见过的。
　　景鱼舔了舔唇，看着奶奶挂了电话便拉了拉她的衣角道：“奶奶，可以买水吗？”
　　奶奶一只手拿着肥料袋，一只手揉了揉景鱼的脑袋说“等会买好不好？叔叔在外面等了好久了。”
　　景鱼觉得自己还能忍一会，点点头说好。
　　景鱼跟着奶奶出了车站，一出来就看到各种各样车子停了一排，旁边有人扯在奶奶的袖子，用他听得懂却又有些陌生的语言喊着：“坐车坐车，上车就走！”
　　“阿姨，要去哪？我送你啊？”
　　“哎哟，小朋友，这个东西我来帮你拿？”
　　景鱼将头甩的跟波浪鼓似的，好不容易摆脱这些人，一抬头发现奶奶站在一个高高瘦瘦的男人旁边，对他招手说“鱼儿啊，快回来！”
　　景鱼拖着跟自己差不多的口袋哼哧哼哧的跑过去了。
　　坐上车的时候景鱼还有些恍惚，这车坐着可真舒服，屁股下软软的，车里也是香香的，还有歌听。这不是他第一次坐轿车，村里有一辆通往镇上的面包车，爸爸赶集的时候会带他坐。
　　那车里一次能搭十多个人，坐位坐不下就做小板凳，一车挤的满满当当，各种味道混杂在一起，还总有些人一看他就问“鱼娃，你妈嘞？”
　　景鱼很烦他们。
　　“鱼儿啊 热不热 ，热的话把窗子开开哦。”
　　这是那个叔叔在说话，景鱼一个人坐在后排，奶奶坐在副驾驶，景鱼是有些热，他点点头说好。
　　可低头在门边摸了半天，也不知道哪个是开窗户的，等过了一会叔叔又问怎么没开的时候，景鱼说：“叔叔 ，我觉得不热了。”
　　小孩子心思总归是跳脱的，一会儿景鱼就被外面的景象吸引了目光。
　　这里的一切对他来说都是新鲜的，比如他看见了树上插着输液的袋子，上面还挂着各种形状的灯，亮闪亮闪的好生好看。
　　他还没看尽兴，车子就已经到了车库，景鱼下车，奶奶和叔叔在后备箱里拿东西，景鱼看着自己那会拖着的装衣服和生活用品的肥料口袋还没有拿出来，就想伸手去拿。
　　被奶奶制止住了，奶奶说“那个不拿。”
　　景鱼有些疑惑，却没有说什么，跟着大人走。
　　好多好多高楼啊，景鱼抬起小脑袋，一边走一边数着有多少层，弯弯绕绕走了一会，林志在一栋楼面前停下。
　　楼门口有一扇不大的铁门，景鱼看见他在门上面的一个东西上按了几下，接着里面就出现一道清亮的童音
　　“你—好”
　　林志说：“书云，爸爸忘带钥匙了，你开开门。”
　　景鱼听见对方“嗯”了一声，紧接着林志将门打开，对着奶奶和景鱼招手道：“妈，小鱼儿，快进来。”
　　景鱼甩掉脑子里觉得这个小孩儿好冷漠的想法，快步跟上。
　　门是林书云开的，他穿着蓝色条纹的睡衣，露出白嫩嫩的胳膊腿。
　　看见门口的三人，他露出微笑。
　　“爸爸，奶奶，—”当看到景鱼时，他愣了愣，将目光看向林志。
　　“这是弟弟，景鱼，要好好和弟弟玩哦。”
　　林书云点了点头。
　　林志又转身对景鱼说：“小鱼儿，这是叔叔的儿子，林书云，比你大两岁，以后有什么不明白的都可以问他。”
　　景鱼点点头，心想“林书云”这名听着可真好听，他看着面前比他高了一个脑袋的林书云，愣愣的叫了声“哥哥。”
　　林书云对他笑了笑。
　　景鱼呆愣愣的，又想这个哥哥可真好看，白白的，眼睛也好大，比他们班最漂亮的班花还好看。便也对他回了一个笑，这是他这么久第一次笑，一笑便露出两个小尖牙，他皮肤黑，这样一看呆头呆脑，傻乎乎的。
　　所以人的第一印象着实令人深刻，此后好多年，林书云都觉得景鱼是个呆呆傻傻的小孩子，而景鱼呢？他觉得林书云是最漂亮，最优秀的，纵使林书云后来落魄到那副模样，景鱼还是觉得世界上没人再能比得上他。
　　奶奶看着林书云高兴的不行，拉着他的手东瞧瞧西看看，嘴里不停的说着“哎哟，好孩子好孩子，真是好孩子。”
　　接着又看了看屋里问“香婷那娃呢？”
　　林志挠了挠脑袋说：“在她妈那里。”
　　奶奶又指了指那个废料口袋，她说“把这些给她和娃儿炖汤喝，都是粮食喂的，营养高，补身子的。”
　　林志连连说好，又说太让您费心了，让他们在客厅休息一会，问他们饿不饿需不需要吃东西。
　　奶奶说“都这个时候了，还弄什么，等明早起来弄就是。”
　　林志说好，又对林书云说：“书云，去把你房间收拾收拾，今晚弟弟和你睡。”
　　景鱼表面上在看电视，实际耳朵支楞的可大，一听这话他有些开心，转头却见林书云皱了皱眉。
　　林志在和奶奶聊着天，没看这边，景鱼咬了咬唇，走到林志身边拉了拉他的衣服道：“叔叔，我可以和奶奶睡吗？”
　　林志愣了一下，然后说：“当然可以呀！”
　　景鱼几乎是沾床就睡了，枕头是林书云给他的，带着洗衣液的味道，跟他今天在车上闻到的味道有些像，房间里开着有空调，凉幽幽的，不像家里的夏天，总是热的睡不着，得到院子里去乘凉。
　　半夜他是被渴醒的，奶奶在旁边睡的打呼噜，他刚想叫醒奶奶，又放弃了这个想法，他翻身下床，耷拉着拖鞋，打开了卧室门。
　　外面竟然是亮着的！
　　景鱼愣了一下，接着就看见林书云坐在沙发上，腮帮子鼓鼓的，手里拿着一块面包，也望着他。
　　他脑袋还迷瞪瞪的，眼皮直打架,却又渴的不行，眼睛里扫过客厅也没见者有水壶，于是耷拉着拖鞋到林书云面前说：“哥哥，我想喝水。”
　　林书云看了他一眼，指了指电视旁边的饮水机。
　　然后他就看见这个像小萝卜一样的家伙“噔噔噔”的跑到饮水机前，东瞧瞧西摸摸，然后一脸茫然的看着自己。
　　林书云咽下口中面包，走到他面前，打开饮水机下面的的柜子，拿了一个杯子，然后接了一半凉水，又接了一半温水递给了景鱼。
　　景鱼接过，“咕噜咕噜”几口就喝完了，他将被子递给林书云，没说什么，但林书云从他黑黝黝的眼睛里看出了他还想要。
　　于是林书云就这么一杯一杯的给他接，景鱼就这么一杯一杯的喝，直到第六杯，他才满足的擦了擦嘴巴。
　　“谢谢哥哥。”
　　景鱼拿着杯子往卧室里走，林书云没说话,点了点头看着他的背影，也拿自己杯子接了杯水喝。
　　景鱼再回到床上却有些睡不着了，他透过门缝看见外面的灯光过了一会儿又暗了下去，心里胡乱想着这个哥哥人还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