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盎盂相敲 ...


  •   陆格生没接见过陌生人,有点紧张,更何况对方一脸严肃正经,架势像公主,派头像皇上,不像拜访,倒像来兴师问罪的。

      自从到了这个鬼地方,一连几个月吃喝玩乐,出门在外大手花钱,被当成娘娘捧着,回到府里是公主殿下,底下人把她当成皇亲贵胄伺候,不说碰不上江小姐这种咄咄逼人的,就连非必要社交都是能避则避,平时只跟府上几个姑娘说说话,完全不能跟别的古代人正常沟通。

      虽然遇上外人就宕机,但贵为公主,活得再边缘也肯定见过大场面,凭借肉身残存过往经验也许能应付。

      但坏就坏在人的言行由大脑支配,过去的那些事,她怎么也想不起来。几个月前刚来的时候就试过了,程序性记忆一丁点儿都不剩,想死的心倒是日复一日有增无减。

      江依见她装傻充愣,从袖子里掏出一包叠好的丝绢,手腕一翻,甩出两张竖格黄纸。

      说是纸张也不准确,就是小字条。

      宁深一眼看去,尽是密密麻麻的墨字:全力推进改制,简政放权,减免粮税,取缔青楼,增建书坊,撤销嫁娶制度,保障妇孺权益。废除兵户制,增设空军部队、全线支援、军需保障三大军事部门,三年内实现军种扩充。增发创新创业奖银,以餐饮娱乐为先。

      上面记的是陆格生跟柳大人密谈时信口胡诌的建议,左侧的半列空白上,写有一段秀丽小楷,批道:“纷繁杂乱,不成章句,不知所云,不可救药。”

      这么窄的地方还能写一溜字,如果笔墨能说话,翻译过来应该是语文老师甩着A3答题卡拍桌怒斥学生行文“驴唇不对马嘴”,一看赋分,三类文。

      江小姐举累了,盘算着殿下读罢,将字稿往桌上轻轻一铺,“殿下,贵人多忘事。”

      陆格生眨眨眼,靠上椅背,有理没理暂且不论,架子要摆好,还以为是谁呢,一个不识货的古代人。

      毕竟领先时代几千年,陆格生的现代观念实在是太超前了,古人是不会懂的,照着这点知识储备一步一个脚印往下走,保证柳大人乘风破浪下西洋,中周灯塔照八方,三百年内中原大地统一世界,到时候就是真正的“日不落帝国”,别说江小姐柳大人,就是圣驾亲临也得过来先给她磕一个。

      说话凭良心,她自己分文未取,无偿分享。蓝图不是画大饼,能拿到这些方案将来要刻上史册名垂千古,这古代人还不识好歹。

      不识货就算了,还瞎告状,这下肯定得被当成邪教头目了。

      江依冷了笑脸,把纸拍在桌上,声量渐大,质问道:“你到底要做什么?”

      陆格生没想到她那么凶,吓了一个激灵,转而一想,心道妙极,就等这一下呢,火气越大越好。

      她本来就没什么素质,这下遇强则强,假装美瞳滑片翻了个白眼,不太明显但极具嘲讽意味,“不做什么,我把柳大人从大内捞出来,全须全尾送回老家,要不是我仗义执言出手相救,她早死了,轮得着你在这问问问。”

      宁深咳嗽一声,试图说和。

      陆格生没理她,江依也没理她,反而不动声色地打量起这位看上去不好惹的长公主。

      江依道:“这些举措太过激进不说,十分凌乱不成体系,绝无施行之可能,傻子才会照办,你是要害死她?”

      还以为什么改革先锋呢,原来是个胆小怕事的缩头乌龟,陆格生冷笑一声:“你是明伦了,她可要死了,好心好意救她出来,不要以为我那点皇室血统就是免死金牌啊,谁不是冒着杀头的风险,你这么恩将仇报咄咄逼人,抓小放大轻重不分,你朋友要是知道了还怎么做人啊?”

      江依低下头,不知道在想什么,只盯着那黄纸,无可奈何叹了口气,“你能想到的,我就想不到吗?”

      陆格生模仿她的神态,十分夸张地晃晃脑袋,心想:你还真想不到,局限性是很残忍的……宁深又在咳咳咳,咳什么咳,谁怵她。

      江依并不言语,闭着眼睛揉起眉骨。

      陆格生懒得跟她废话,伸手敲桌子,“没话了吧,你是不是觉得我挺好欺负?咱们来捋捋,第一,我是公主,这是我家吧,你进门之前没打招呼,进门之后也不给我行礼,我不跟你计较。第二,我一句话没说,你在这自说自话质问我,其实我压根就不想看见你。第三,柳大人的事,我一没教唆二没强迫,我是被请过去帮忙的。”

      江依那边也不依不饶,说着就要站起来理论。

      “殿下,殿下——”宁深把陆格生拽了起来,试图把两人隔开,左右两边一起拦。

      “没说完呢,”陆格生甩开袖子,“我看你也读过书,明事理,就算要问我话,是不是也得先道个歉?”

      江小姐气极,一时不知该说什么,“可……”

      “可什么可?”陆格生占据上风,扯着袖子乘胜追击,“你再说?信不信我放狗咬你?”

      说不过就耍赖,真是不可理喻,这人怎么还是这么讨厌,江依只想尽快抽身,口不择言,指着陆格生开口骂道:“你真是没读过书啊你!”

      这下可把公主给气笑了,“我没读过书?我读书的年头可比你长太多了。你才没读过书呢!”

      她嘴上这样说,心里却在想:好啊,真是太进步了,你们这还是封建社会吗,一个白身敢跟天龙人大呼小叫,同为天龙人,宁深也不知道管一管!

      还没轮到宁深开口,江依不干了,转身就要走:“清远,她没读过书,我不要和她理论,送我回家!”

      宁深刚要上前就被拦住,两只手不知何时缠上了她的胳膊,陆格生一个劲儿给她使眼色:看吧,这么急着走,推我下水的绝对是她,心虚了,呵呵。

      宁深微微抬头,视线扫到院墙之外,那是护城河:君子不立于危墙之下,以后少往河边站,看谁暗害你。

      陆格生看向宁深的手肘,抬头瞪她一眼:胳膊肘往外拐?

      宁深让人死死缠住,被迫定在原地,望穿秋水:“祖奶奶,就知道得罪人。”

      “你滤镜开太大了吧,明明是她没事找事。”陆格生颇为嫌弃地松开手,心想反正人已经走了,可以回屋躺着去了。

      江小姐去哪了呢?她出了公主府,绕了一大圈,发现自己无处可去,抬腿迈进了侯府大门。

      宁深追到街上,找了一圈也没个人影,无奈回到家里,却见江小姐正躺在藤椅上,举着扇子花下乘凉。

      花叶斑驳,随风摇动的树影遮蔽她的衣裙,仿佛映入池底的涟漪。

      宁深走到她身旁,抿抿嘴唇,轻声开口:“别跟她一般见识,舟车劳顿,回屋歇一歇吧,还凉快些。”

      江依合上眼睛,悠悠道:“这么大的事,我居然不知道。说了多少次让你别管她,别管她,几年前就敢惹是生非,现在摊上这么大的麻烦,说你也不听,等着被她拖累死。你真是大了,不一样了,我的话也不听了。”

      “没有啊,你叮嘱过的我可都记着呢,她脾气是坏,却不是作恶的人。”宁深坐在石台上,握住藤椅的扶手前后晃了晃,语气轻柔,“真的,你别生气,咱们都一年没见了。”

      “罢了,看她这个鬼样子也掀不起什么风浪,往后日子长着呢。”江依似乎困了,翻了个身,“你去忙吧,不用管我,有什么事晚上回来再说。”

      宁深守在她身后,沉默片刻,道:“我今日休沐。”

      “知道你要来,清早特意去趟了衙门交代差事,谁知道刚赶回家,就碰上她跳河,还好没死成。”

      不提还好,提到这死人江依就心烦气躁,不累了,也不困了,轻巧地翻过身,“好,那就说说她吧。”

      “稍等。”

      宁深松开扶手,转身跑进西屋,翻箱倒柜好一阵,最后拿出了几本册子,陆格生这几个月来的手稿都在这。

      宁深双手呈上,“都是殿下亲笔,她在年初落水之后就患了失魂症,错字连篇,我记得宫里的女人是能学这些的,她竟不识字。”

      江依接过卷了边的稿纸,逐页翻开细细看过,脸上的疑惑变成了无可奈何的笑,“好一堆鬼画符啊……”

      她又翻了两页,定睛一看,奇了怪了,“怎么还会西洋文字?”

      “我也不太懂。”宁深靠过去,“不过据我所知,她在宫里似乎过得艰难,下人们总苛待她。”

      “苛待?”

      江依不解,笑道:“上天入地,谁敢苛待她?”

      宁深摸摸鼻尖,“似乎是和女使混住,巴掌大的小屋,每月缴银求得庇护。”

      江依正看着一堆阎王画印,不禁轻笑一声,“原来是个小苦瓜,难怪一副流氓做派,今日唐突拜访,只知道是个讨厌鬼。”

      宁深想了想,“你看着她不怎么样,其实还好,为人宽和,脾气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日前捡回一窝鹌鹑蛋,院里姑娘不知道她要养着,下锅煮了,为这点事念叨一个多月。别的还好,吃穿不挑,亲力亲为,没事就到街上逛逛,很……平常,从不显耀。”

      “只是——”宁深话音一转,犹疑一瞬。

      江依捕捉到了这个关键转折,不由紧张起来,“只是什么?”

      “有点小毛病,流恋花丛。”

      “什么!”江依大喊,差点从躺椅上翻下去,察觉到自己失态,伸手捂嘴,再低头一看,像是摸到了什么脏东西,连忙将手上的册子撇到地上。

      她看看地上的砖缝,又看看宁深的脸,小心问道:“星旗她,她怎么,怎么也不像是会出去闝的人吧……”

      宁深松了一口气,笑着摆手,“没有,就是有点贪恋美色,倒没那么出格。”

      江依深感怀疑:“真假?”

      宁深诚恳点头,“真的。”

      “那还好,还行。”江依并非轻信,而是打心底觉得公主是有身份的人,总不至于那么离谱,她扒着扶手把掉在地上的册子捞起来,拍干净土,往前翻。

      “弦正弦余,她还懂音律?”

      宁深点头,“常去歌舞场,问过贴身女使,晴水街香柏苑。”

      一听这个,江依欲言又止,抿了三回嘴唇,“还得麻烦你找几个心腹,好好盯着,别让那些脏男人碰她。”

      宁深抬头,“她不找男人。”

      “什么!”江依顿了一下,终于明白,嘴张了又合,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最后憋出一句,“我怎么不知道?”

      宁深笑她:“你都不认得她,不相熟,肯定不知道,我也是前些日子听她亲口说的。”

      江依目瞪口呆,吓得精神百倍,无奈眨眨眼睛,思来想去,忽然笑了,“也是,我都不认得。”

      宁深问:“笑什么呢?”

      江依躺了回去,晃着腿,仰头望向屋檐,“我笑啊,笑她这辈子必定孤独终老,那个鬼样子,哪里会有女人看上她。”

      宁深看着江依在笑,自己也扬起唇角,不动脑子地附和道:“对。”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盎盂相敲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