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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星旗夜食 豫冀鲁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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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上许多故事都有这样一个统一的开头:很久很久以前。
今天这个不太一样,近来发生,十分新奇。
安成长公主前二十年养在深宫之中,都知道有这么个人,但从没露过面,皇族宗室里,属她的存在感最低,婚事也一直搁置着。贞昌七年,一年一度的醒花宴上,圣上御驾亲临办了场比武招亲,好比民间绣楼抛花,规则简单粗暴,世家子弟聚在殿前的空地上,斗兽似的相互比划,打赢全场者胜,胜出者得佳人,这位佳人正是长公主殿下。
但问题来了,这些人争抢花魁倒是在行,换成一个没露过面的天家女子,就很难激发出什么斗志了,时限过半,局势依旧不明朗,少爷们漫无目的地原地打转,像群迷路的蚂蚁,只有他们的长辈在席上抓耳挠腮,如坐针毡。恰逢此时,时年一十六的平阳郡主大破北曲回京受封,同来赴宴,不知怎么误闯战局,踩花入场踏马而来,以一当十夺得魁首,赢得毫无悬念,最终成了陆周官家那位胞妹的女驸马。
待这场风头出尽,郡主抢亲的消息传得满城风雨,沸沸扬扬。宁深前脚踏入家门,后脚就被姑母拖到祠堂训了整整一宿。方才受封,封赏还没到手里就闯出这么大的祸事。少年心性锋芒毕露,喜欢凑热闹、出风头,这是对的,这是好的,可谁不知道那位殿下是个烫手山芋,碰不得的!
皇家为和亲备着她,打起仗来,最不能少的就是宗室女,她是圣上的妹妹,原本是不愁嫁的,是两国交战打了好几年停不下来,这才把她拖到现在。如今跟北曲议和已经是板上钉钉的事了,等到一切尘埃落定,这颗筹码的年纪实在不小了,民间常有议论,圣上心慈,不会真让妹妹老死宫中,不过虽说是良时择良婿,明眼人都看得出,就是随便找个人托付了,好堵住悠悠众口。
宁深也知道这事,她在前线退敌有功,能拿数不清的嘉赏,一样的,在别人看不见的地方,这位殿下已经在刀刃上走了近十年,战事一日不停,就一日不得安宁。回京的路上宁深就在想,是不是自己做错了?你看,原本公主可以当王后,只因为自己赢了两场仗,公主就只能做官眷了,虽然这两样都不怎么样,但无论选哪一样,都是很可怜的,只要离了皇宫,公主的处境就会变得艰难,这是一定的。既不想她被送去千里之外当王后,也不想害她下嫁给那些膏粱纨绔,就只能留她在皇宫。
这跟拍马应敌还不一样,打起来颇有讲究,左右提防,不能下死手,也不能真打得人下不来台。双拳还难敌四手呢,一下要应付这么多人,宁深硬是点到为止,虽说手持长棍舞得身心两累,可她偏偏乐在其中。这不是一般的比试,是救人一命,不说挨训,就是被姑姑打上一整天手板也值了。
国夫人没辙,只得挨个登门致歉。公子们得了机会尚公主,人家不愿争斗,是怕闹得难看,那都是君子,输了赢了不妨事,原本是没什么的,可你无端端冒出一女子,打得大家下不来台,这是做什么呢?
国夫人有招,我家小女不过是凑个热闹,有什么可计较的?郡主年纪在那摆着,出趟远门也就是跟边境的莽子们打架,轮直了砍刀四处杀人,没什么见识,不懂事,比试场上丢了分寸,权当给大人们打个乐子瞧。虽说家中有爵位,孩子自小习武却只为报国,纯粹得很啊!看这姑娘的做派,不似军中官兵作风,倒像恋战的痴人,偏爱刀光剑影,说到底是瞎比划,谁料术业有专攻,她厉害就是厉害嘛,谁也不能真往心里去。
此事绝不光彩,几十个爷们儿合起伙来输给一位姑娘,传出去是笑话,露丑。圣上英明,顺势将此事下,心知肚明的人赶紧闭了嘴,日复一日,此次皇室嫁女在邻里街巷的谈笑中隐隐淡去,逐渐无人提及。
一年多的光景过去,宁深大败契骨,班师凯旋,这一来就不打算走了,在刑部挂了职,十七岁就过上了悠哉养老的神仙日子。
宁深明日休沐,提前了结公务打道回府,估摸着时辰也差不多了,有贵客登门,好久不见了,好容易团圆团圆,为此她做足了万全的准备,谁承想呢,眼下还是有麻烦事冒出来。
击水声不停,远处有人大喊:“不好了不好了,又掉水里了——”
“怎么觉着像是会游的……”
“都愣着干嘛,人扑腾呢!”
又来。
宁深闭上眼睛,充耳不闻,疾步回府换身衣裳,院外连声聒噪,真是扰人清净。她捂住耳朵晃晃脑袋,无奈敲开隔壁大门。罢了,不能放任不管。
水里的女人已经捞上来了,还醒着,迷迷瞪瞪睁着眼睛,身上的水落了一地,从砖石滑进菜畦里,好好的黄土被浇成了茶色。
宁深抬手拂去卡在她发间的荷叶边,心道:真是流年不利,捡到这位祖宗姑奶奶。
这事要往前翻,年初某天夜里,伯爵府的侧夫人叶初珍去坟岗上烧纸钱,转身看见远处流水载舟,漂着一大根浮木,越看越觉得奇怪,走近再一端详,哪是什么浮木,竟是河上漂尸!
三更半夜,散着长发的女尸从远处深林一路随水奔你而来,此情此景,谁见了不怕?叶初珍自是吓个半死,僵在原地动弹不得,河水流经地势低平处的凸岸,势头渐缓,那人被冲上浅滩,两只手扒住岸沿停下不动了。凉风一起,坟前大火烧得正旺,叶初珍思前想后,还是决定过去看看,不敢正对着脸,侧歪身子伸手一探,好好的姑娘已是没了声息,正逡巡不前不知该如何是好,倒在她面前的那具尸身忽然从水里站了起来。
一时间叫喊声凄厉不绝,震动群山飞鸟。
叶初珍魂飞魄散,这姑娘倒是活了过来,她扒拉两下衣服,问了叶初珍几句话,弄明原委之后开始大喊大叫,什么“我不是这的人”“这梦也太真了”“我要回家”云云。叶初珍原本不是中原人,异族女子流落他乡,见这姑娘的模样有几分明艳疏朗,像极了自己故地同族,赶上天凉水冷,既然不是这的人,也算同命相怜,便自作主张将人带回了家。
彼时天日尚短,姑娘在水里泡了许久,冻坏了身体,一连高烧两天,多是浑浑噩噩,稍一清醒便满嘴胡话,怎么看怎么像个疯子。叶初珍替她收拾衣物时翻到了一样随身信物,也不等病好,直接将她移交给了两条街外的永阳侯府。
这些事都是她痊愈之后才知道的,陆格生停了便觉得不可置信,问道:“不认得我?那她为什么要救我?”
宁深看向她,端详片刻,答:“许是看你眉眼清冽,姿容英锐。”
陆格生指着自己:“因为我长得像……1,才救我?会不会太刻板印象?”
宁深皱眉,“不像。”
陆格生点头,若有所思道:“嗯,我是p。”
宁深拍拍她的肩膀,宽慰道:“不用妄自菲薄。”
陆格生年纪虽大,为人却并不持重,来到侯府的头一件事就是使性子跳河。不乐意活了,非死不能消停,不是装样子给人看,真往里头扎猛子。
本着“到底是人命一条再怎么也不能砸自己手里”的底线原则,她跳一次,宁深就得捞一次,有一回算一回,底下人都熟练了。现在天暖了,要真想死,待到隆冬,施救的稍迟两步,任她什么哪吒在世,肉身早凉了,沉水底下好做凉拌藕片。
纵使宁大将军百折不挠,死活不肯求人,这么折腾两个月也有些动摇了,干脆直面人生,脊梁骨一弯,姑娘家能屈能伸,反正没几天好烦的了。
她变着法子哄着供着这尊菩萨佛祖公主娘娘,好容易不跳河了,不知哪一窍坏了,到处找一根细筒,天天喊夜夜喊,有时吃着吃着饭,筷子一停“噌”地站起来指着门口被风吹动的杂草叶子喊。宁深受不了了,用刀给她劈了一个,用火烤吧,做不出合适的弧度,最后从集市上买来一盆雪竹。
陆格生抱着这么个大瓷盆一路从城西走回来,恨得要死了,但还是对此表示了感谢:“这么宽的叶子,这么细的节,价值不菲吧。”
好在上天垂怜,陆格生终于有了自己的事情做,不再一心求死,她现在每天早出晚归,攥着侯府郡主的微薄俸禄将自己养成了一名……无业游民。
没多不堪,每日游手好闲,城里美食美女过眼一遍,不知道瞎琢磨什么,偶尔捣鼓点新奇玩意,像是发明创造。
日子一天一天过去,农历四月初十,当朝长公主正式开府,头天夜里就听外头噼里啪啦爆竹声不断。第二天府里的下人们在东边那扇门前放了半个时辰鞭炮,陆格生不凑热闹,正守着侯府后院大门逗狗呢,被宁深抓起衣领一把薅去了隔壁。
“我是公主?!”
安成长公主,与陛下一母同胞,当朝储君的姑母。宁深宛如接生稳婆,一字一句将她生平细细道来。
陆格生脚底一滑,坐倒在地,两条腿往前一张,掀开半边地毯。倘若正如郡主所言,公主此前养在深宫未曾入城,叶夫人怎么知道她就是呢?
宁深抓起她的脚踝轻轻挪开,铺平绒毯,贴着四角各放两块镇石。
“你腰上那块玉料并非俗物,仔细看上面的刻画的形象。”
陆格生把身上这块大塑料取出来,低头盯紧了细细观察,四面八方的目光就快把这块小玉的金边烧融了。自从认识以来,宁深从没见过陆格生这么认真的样子,她小心翼翼,捧着这块四方片反过来倒过去,钻研再钻研,问道:“什么形象?不太懂,太阳,星星?水金地火木土天海。”
“哎,金星啊。”宁深觉得自己当真造孽,这人真是笨得出奇了,难怪宗室不愿偏爱,连开府这么大的事都不经礼部直接越权下放交给她这个倒霉邻居一手操办,“你大名星旗,就是取自这颗星。你真的什么都不记得了?”
陆格生指着自己:“太白金星李长庚,我?”
宁深摇摇头,道:“只是个名字,别以为自己真的是神仙。”
皇上怎么给孩子取名叫这个!
陆格生脸色不太好看,“怎么……怎么想的?好奇怪啊。”
“主杀伐,是不太吉祥,不过他们都说我是当世杀神,在你屋旁镇一镇倒是无妨。”宁深说话时面无表情,礼貌示意也仅限于皮笑肉不笑,看样子很不耐烦,像是再有一句疑问从陆格生嘴里蹦出来就要大开杀戒挥刀砍人了。
因为名字不好吗,不知是什么缘故,皇家把她发放到东郊这片空地,府邸还跟人挨着,既然如此为什么要生这个女儿,生下来给她定这样的名字,就像古典小说里给一众角色写下判词。陆格生的心怦怦直跳,她自认不是封建迷信的人,无论如何信不得。
“星旗。”陆格生喃喃,除去数月前第一次落水醒来,到这以后就没这么难受过。不过能和宁侯娘子住在一块也好,几个月相处下来,这人虽然年纪不大,还是挺靠谱的。
陆格生抱着胳膊靠在墙边,问道:“你觉得我就是公主,从没怀疑过,不求证一下?”
宁深点头,这人绝非摔坏了头脑那么简单,“宗室的人来过,你的贴身侍女也在,是你无疑。”
陆格生往四周扭扭头,一个人也没有,“哪有侍女?”
“明千,玉贞。”
陆格生恍然大悟:“她们穿那么朴素,我还以为是你府上的呢。”
宁深对她礼貌一笑:“说完没?”
“没啊,还有呢,豫冀鲁晋,我的封地在哪里?”
既发了问,宁深不管有什么要事在身都得先跟她解释清楚,无权无势哪来的封地,若说专属她自己的地,有倒是有。
宁深把人领出门,折了根树枝就地比划丈量,从自家门前最东一堵墙往外连线,在土道上画了一圈。
半条街,一个大宅院。街面还得跟侯府对半分,宁深倒是大方,她不计较这个,巷口一厘没要,承诺可以全划给陆格生。
——
宁深看着这姑奶奶流汤的衣裳,恰好是今天,难得的好心情被毁了大半,她问陆格生:“今天又是怎么回事?问你话。”
陆格生不应,宁深摇摇她的肩膀,“不是说好了不寻死了?闹什么呢?”
陆格生被晃清醒了,茫然抬头:“我说我是被人推的你信吗?”
宁深回头张望,见没人进来,随口糊弄道:“随你高兴,出了侯府不归臣下管。你现在赶紧起来,收拾收拾。”
“但我确实想死。”陆格生一脸茫然,攥了把头发,“为什么你这没有诸葛亮啊?你这有‘妄自菲薄’,却没有诸葛亮?”
宁深攥了攥她滴答水的袖子,“别死了,一会儿再死,赶紧回去冲洗一遍,换身衣裳。”
陆格生很绝望,想到自己身在完全错乱的历史背景下,谢世之心死灰复燃。这回还没想好怎么自杀,先被人暗算了。她完全不想动,瘫坐园中,靠在台阶上任由别人拉扯。
“赶紧换衣裳!”宁深没什么耐心,抓着她的袖子往堂屋里拽。
陆格生歪头一瞥,门口似乎有人,再看,还真有。一位面容姣好的女子款款走来,生面孔,没见过,女人越走越近,关切地看向自己,忽然耳边一响,传来一声轻柔的质问:“你虐待她?”
没亲耳听到这句话的人都会被她的神情骗到,那语气没太多惊讶,也不单是关切那么简单,夹杂着几丝笑意,像是幸灾乐祸,诚心过来看戏的。
这位小姐舟车劳顿,不分昼夜赶回京城,方才停马下车,只见一盆打了霜的竹子门神似的镇在公主府门口的小巷拐角,再进两道门,宁深正抓着湿漉漉的殿下,语气生硬,仿佛下一刻就要上拳头招呼了。
“她自己跳的,如你所见。”宁深立时松开手,点了点自己的额头,挡在二人中间,“殿下,这位是江文阁主,平江府江依江小姐。”
宁深再回头,看着面前这个浑身流汤的不雅之人,急忙解释:“她掉水里了,我带她收拾一下,不招待你了,屋里有凳子先歇歇,用些茶水。”
浴房门一插,宁深净了手,拎起木桶来回提水。新烧开的热水没来得及倒,陆格生就脱下衣裳整个人沉了进去。
宁深垂眼,闪至屏风背后,将手里的换洗衣物搭在置物台上,忍不住嘱咐:“看烫不烫再下去。”
陆格生心想:温的,热气都没有,怎么会烫。
“我去外面侯着,有事叫我。”
陆格生回头叫住她:“别走,先等会,你介绍的时候叫殿下,平时喊什么,喊我大名。嗯,不厚道哦。”
宁深笑了一声,语调轻快:“礼数还是要周全。”
“她找我干嘛呀,多少透露一下,神神秘秘的,我害怕。”
“问什么照常答就是了,不用怕,拿出你主人家的气势。”
“我也不愿意害怕,可是你想,她一出现,我这边光天化日之下遭人暗算,难不成是巧合吗?”
“你少胡说八道,君子不立于危墙之下。”宁深神色自若,思虑片刻突然回头,透过屏风望向陆格生的背影,“你真是被人推下去的?”
陆格生正往肩上撩水,仰着头答:“千真万确。不信就不信吧,反正说什么你都不信。”
陆格生擦干身上的水,边系衣裳边往外走。双方落座,宁深挪了把凳子,思来想去放在了长公主身侧,奈何身上凶煞之气太重,在哪一旁都显得局面不稳,于是隔开一张茶桌,把对话空间留给了殿下和江小姐。
“说正事吧。”江依微笑颔首,绕开寒暄,“唐突登门是有一事不解,上月中旬某夜,郡主护送殿下连夜入宫,殿下同前任参知政事柳如清柳大人于内廷刑礼房议事,不知二位都说了些什么?”
“嗯?是吗?有这事吗?”陆格生偏头看了一眼,宁深不愿做外援,使眼色示意她认真回话。
陆格生无奈支起胳膊将四指压在一侧太阳穴,十分迷惘,连连摇头道:“我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