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醒于午时分》余妙棉

1、第 1 章回忆

　　正午的光线太锋利，把回忆割成碎片。
　　蝉鸣像一把钝锯子，来回拉扯着午睡的神经。回付一记得那天电风扇转得很慢，铁栅栏的影子一道道爬在水泥地上，像监狱的栏杆。母亲蹲在玄关穿鞋的剪影，被阳光钉在磨石子地上，成了一幅褪色的版画。
　　厨房里飘来隔夜丝瓜汤的馊味。
　　他盯着母亲后颈的碎发，那里有一颗褐色的痣，像铅笔轻轻点上去的。
　　"一一，"付珠突然转过头，"要跟妈妈走吗？"
　　她似乎陷入了某种挣扎，手指在半空中凝滞，腕骨突出得像要刺破皮肤。回付一看见梳妆台上倒扣的相框，玻璃反射的光斑在天花板上游动。楼下传来收废品的吆喝，一声高，一声低。
　　"爸爸不会烧饭。"他踢了下床脚的铁栏杆，回声闷闷的。
　　她的姿势像是被按了暂停键。阳光从她背后照过来，睫毛在脸上投下的阴影微微颤动。
　　回付一看见她嘴角抽动了一下——似乎下定了某种决心
　　"这样啊..."
　　她的声音比窗外的蝉鸣还轻
　　"那妈妈走了。"
　　她摸了摸他的头，掌心比正午的阳光还烫。转身时行李箱的轮子卡在门槛上，摇晃了一下，但最终还是被拽过了那道线。

　　纱门的网格将阳光切成细小的菱形，
　　一格一格烙在他的手背上。
　　回付一站在原处，
　　听见行李箱的轮子
　　在楼梯间磕出空洞的回响——
　　一层，两层，
　　直到连最细微的颤动都沉入寂静。
　　电扇还在转，
　　慢得像是随时要停住。
　　他数着铁栏杆的影子，
　　一道，两道……

　　多年后他总在正午惊醒。
　　阳光依旧锋利，
　　蝉鸣还是那把钝锯子，
　　而所有关于母亲的记忆，
　　都停在那扇
　　再没被推开的纱门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