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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天亮之前 那天的太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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像是蓦然踏进无人的雪地,耳畔清晰可闻自己的呼吸声。
我也有一瞬间的好奇,或许前方是吞人的沼泽也未可知,但入目便是刺眼的白,我想我不该怀疑。
这是认识卓青的第十三个年头。
记忆中,他是我见过最爱笑的男生。
入学第一天因为前夜太兴奋无法入睡而差点迟到,匆匆忙忙赶路撞到了人,跑得急,那一下失了轻重。
对方却毫不在意,微笑着弯腰帮我捡起掉落的书包挂件。
后来知道他,叫卓青,碰巧在同一个班级。
有一堂作文课题目是未来,温柔的语文老师提问了几个同学想做的职业。
其实在高中这样的年纪,谈论梦想有时候变得很尴尬,不再像是小时候豪云壮志去说那些太空上的冒险,有的人已然感受到了升学压力变得畏畏缩缩望而却步。
分水岭直白又残酷得摆在所有人面前,你可以选择性地支配自己的主观能动性。
有些人挠挠耳朵,有些人起立又坐下。
唯有卓青。
那个不管是被老师指责,还是被门卫抓包,坦荡地笑,讨好地笑,总是弯着嘴角的他。
却一脸正色诉说理想。
缉毒警察。
不知道为什么,撑着头看他那般神情,我心里仿佛就此注入了悲伤的源头。
“不然我也去当警察好了。”
我跟卓青翘了体育课,从后门墙边取下外卖,无视学校规定绕过保安视线,偷偷登上天台。
“不好。”
我的语气是类似开玩笑,但其实也并不是完全不认真。
被他马上否决。
卓青递给我奶茶,不紧不慢端起自己那杯喝了一口,喉结随着吞咽的动作上下滚动,似乎被甜到,他无奈地笑了笑。
总该说个理由。
“不好。你选一个大家都喜欢的职业,不要做独行者。”
我哑然,不知如何做回应。
卓青的父母离开的那天,他见证过世界上最惨烈的画面。
不是天灾也非意外。
他的父亲曾经便是一名缉毒警察。
我深知这个职业的伟大,也明白一些其中的危险。
那是我无法想象的痛苦。
他有他不得不做的理由,但他也知道那是一条回不了头的路,一条注定孤身一人拼了命也要走下去的路。
即便是谈论起那样的往事,我看他脸上的笑容也不曾淡退过一分。
我突然懂了。
这样的表情不过是一种伪装,一个让人看不透他内心的面具,时时刻刻戴在脸上。
所以他一直在准备着,筹划着确定的未来。
对于这样的他,我无法自私地用任何言语和情感去阻拦,它们都跟着嘴里的椰果一道咽进了肚子里。
是我选择的糖度太高,那天的两杯奶茶都能齁死人,甜到我生生记了它十几年。
后来我当上了中学老师,教政治,同学们一致地很喜欢我。
跟卓青还是经常在联系,大学期间他几乎没有电子设备,我们交流的方式是靠信件,邮寄到彼此的学校,频率不一定,有时候一周一次,有时几个月也等不到回信。
碰面的机会不多,我对他的思念反而越来越浓。
说来玄幻,有段时间我常常梦魇,奇怪的景象缠绕着我,白天上课也总是心慌地厉害。
卓青约我见面。
回到了高中的天台,他胡子拉碴的,穿着个旧旧的皮外套。
我见过他穿警服的样子,清爽肃立,眼神坚定,看到我之后眼里抹上了笑意,但今天很不一样。
“卓警官这什么打扮,落寞大叔风?”
卓青笑声爽朗,开心地拍拍我的头。
“我要换工作了。”
“去北方。”
“也许几年都不会再回来。”
“手机号就不用了。”
“想我不许哭鼻子。”
一句句的,浪花拍岸一样打过来。
说的什么话啊。
“你能别笑了吗,卓青,我想把你什么样子都能记住。”
他愣了一下,伸出来帮我擦眼泪的手也顿住。
“去吧。”我吸了吸鼻子,把眼泪逼回去,“我才不会想你。”
对视了几秒,卓青不再笑了,他轻轻地把我揽进怀里,这是我们最亲密的动作,从来没有过的。
“不管怎么样,最后都要让我知道你的消息,算我求你。”
卓青叹了口气。
看着他的背影,就快要消失在楼梯的转角,我总觉得该再说点什么,再不说就再也来不及,可是我语塞,我什么都想不起。
“卓青!”
“我现在是同学们最喜欢的一位老师了。”
这一别,就是五年。
卓青他听见了,我看到他的肩膀抖动了几下,我看到他离开时的步伐有些不稳,我把跟这个人有关的所有场景所有细节,都记得清清楚楚分毫不差。
卓青没有回头。
中国最大的毒品走私团伙被端了,我把它当做一件严肃的新闻讲给我的学生们听。
其实在走进来之前,在接到电话的时候,在出租车后排默默坐着的时候,在按电梯等待红色数字跳动的时候,我都觉得自己的内心还算平静。
我甚至庆幸地对自己说,卓青他没有食言,他的归处会让我知道。
医院的床单白的刺眼,有那么几秒钟我的眼前一片雪白,什么都看不清,也听不见。
我没有开口说任何一句话,就是强撑着身体在他边上凝视了良久。
他苍白的脸颊上滑落了好多泪珠,轻柔地像在抚慰他这几年留下的伤疤,是我不小心,忍不住。
这或许是对逝者的不尊敬,但我也总算是,见过了这个男人流泪的模样。
全都记下了。
我说我不要去他的葬礼,不要去看着他被埋起来。
人活着的时候站得直直的,那么高大,那么挺拔,死了之后就变成一捧灰。
我不想去看。
卓青的叔叔,就是在卓青父母双亡后领养了他,也是在卓青出事后联系了我的人,把卓青为数不多的物品转交给了我。
那些奖状勋章什么的我通通不要,我知道他伟大,但我只想私心地带走跟我有关的小部分。
原来那时候每封我寄过去的信,在被他攥在手里反复看了几遍之后,就被他一把火全部烧掉了。
“没有信就没有我跟你之间的关联,那些人就不会摸到这,但是这些纸灰我都攒起来存放在罐子里,我是不是聪明?”
我好像能听见卓青的声音。
嗯,又保全了我,又保全了我的信,还保全了你藏了这么多年的心,实在是太聪明。
还有一件。
“不好意思啊!快迟到了呀,你怎么走这么慢都不急吗?”
“你的东西掉了。”
男孩拍了拍小兔子身上的灰,他的手很好看,但我来不及多问,接过挂件就向教室跑去。
当时乍一下想不到如何形容,脑海里莫名出现一个词。
独行侠。
那天的太阳很烈,卓青他不着急,因为他知道自己该怎么走。
他背对着阳光,引领着阳光,不紧不慢地往前迈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