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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穿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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烛光摇曳,囍字张扬。
身穿喜服的女子蜷缩在地上,凤冠斜挂,嘴角噙着血。她目光灼灼,直直地盯着床榻上的男人。
她也没有十足的把握,但如今箭在弦上,容不得半点犹豫。
“子渊,我……”她刚开口,便呕出一滩黑血,甚至还夹杂着碎肉。
榻上的男人神情冷淡,他缓缓抬起手,手指近乎垂直嵌入自己的心脏处,他仿佛感受不到一丝的疼痛,反而在观察地上女人的表情。
是血肉摩擦的声音。
紧接着,幽暗的室内登时明亮起来。
男人捏着猩红色的发光珠子,开口道:“想要吗?”
她看着他手中的珠子,眸色一亮,竟有了种回光返照的感觉。
“子渊,这魔丹乃你命脉……”
男人笑了,笑得她心底直发毛。
五脏俱碎的痛感让她拧着眉,却不敢大气喘一声。
男人走到她身边,蹲下,抬起她的下巴。他摩挲着她的脸颊,指尖泛着凉意。一双漆黑如夜的眸子盯着她,想要将她看穿。
“你骗我。”男人的手下移,掐住她的脖子,指尖因用力而泛白。“你不是她。”
她慌了,她想用尽最后一丝气力伸手抓住魔丹,却被男人一掌震出好远。
她的意识开始模糊,朦胧中她看到男人再次将魔丹吞下,神情却有些古怪。
*
七月流火,屋内燎烧了些沉香,来消溽暑。
屋檐下,竹制的摇椅上躺着一名午睡的少女,葱白般的手轻握着一把团扇,斜搭在摇椅的一边。
少女头微倾,阖着眸小憩。恬静的小脸染上了一丝红晕,不知是因这灼火般的天气,还是少女梦中的娇憨。
忽的,空中一道惊雷骤响,顷刻间乌云压至,雨点淅淅沥沥地砸了下来。
少女猛地惊醒,团扇掉落在地上。木质的手柄与同质的地板相撞,发出“哒”的一声。
强烈地失重感让秦悠悠猛然睁开眼。
骤雨急停,过雨荷花满院香。
秦悠悠坐起身来,迟钝地环视着眼前陌生的小院,又缓缓地低头看向自己身上的藕色襦裙。如梦初醒般瘫倒在摇椅上,仰天长叹了一口气。
又又又失败了!
秦悠悠原本是一名畅销作家,热爱撒狗血。可写文多年的她突然迎来了创作叛逆期。将正在更新中的《神女》直接悲剧结尾,女主江暮幽最终为了正道,牺牲自己将反派男三,封印在了司幽地域,而封印则需要男主苏聿每百年巩固一次,才能保人间太平,于是苏聿一生不得求死。
秦悠悠写作一时爽,结果被读者直接骂上了热搜。秉承着眼不见心不烦,秦悠悠直接将社交软件卸载,管他们说什么。
然,出门便遭遇了车祸。
还被拉入了什么系统,说是只有改写《神女》结局,才能回到现实世界。
秦悠悠当时很后悔,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哭诉道:我改还不行吗?我现在就把结局改成大团圆。
然而系统说,晚了。
读者的怨念太深,系统也是替天行道,只有她取出魔丹,女主不必殉命封印魔尊,跟男主快快乐乐的生活在一起,秦悠悠才算是功德圆满。
第一次攻略时,秦悠悠穿到了女配月如娇的身上,彼时的反派谢回正与主角团血战。秦悠悠从乱尸中晃晃悠悠地站起来,转头就被谢回掌力的余震给震死了。
第二次攻略时,故事的时间线稍稍提前了点,原身月如娇是教坊司的乐工,彼时的谢回正四处杀戮征战,秦悠悠便开启了随军演奏之旅。可谁知,原是音痴的秦悠悠,因在宴会上弹错一个音,直接被谢回一筷入喉,当场毙命。
第三次攻略时,秦悠悠摆烂了,前两次死得太痛,让她开始畏惧谢回这个大魔王。于是她借着月如娇的身体,偷偷逃出宫去,好好享受了半个月的悠闲时光。结果系统显示,脱离任务主线太久,强制加速进度。在睁开眼,她就躺在了谢回的榻上。秦悠悠无语了,这进度条拉的也太快了吧!不出所料,秦悠悠被谢回一掌拍死。
……
第九次,也就是上一次攻略时,秦悠悠韬光养晦,强身健体。终于寻得易情丹,借由献乐之便,骗得谢回服下。易情丹会让谢回将眼前之人错认成心爱之人,于是秦悠悠成功上位。两人在大婚当日,秦悠悠重伤,身体残破,需魔丹才可续命。原本以为谢回会取丹救她,可没想到……还是给一掌拍死了。
这都第十次了!
秦悠悠瘫倒在摇椅上,无助地看着天,怒斥系统不公!
“小姐,二夫人唤小姐去粥棚。”
院外响起一记清亮的女声,打断了秦悠悠的思绪。
迎面快步走来一位青衣布裙的女子,十六七的模样,发饰妆容朴素。她神色慌张,步履踉跄。
“素雯?”秦悠悠在摇椅上直起身来,看着来人有些发怔。
谢回登基后残暴执政,月如娇的父亲月咏江因直言劝谏而死于狱中,月家男子充军,女子沦为官妓。
月家主母将三十余奴仆家丁遣散、脱奴籍。素雯是月如娇的贴身丫鬟,因不舍月如娇,追着教坊司的马车跑了老远,最终昏倒在路边,谁知被瘦马贩子拐走,调教几年后被卖给半只脚踏入棺材的老员外做了小妾。
这是原书中的描写,却将素雯凄惨的一生潦草带过。
当这么鲜活的生命脱离文字,出现在她的眼前时。秦悠悠登时喉中一哽,险些说不出话来。
“素雯,如今是庆元几年?”秦悠悠抬头看了眼天,心想,若是素雯还在月如娇的身边,那这次的时间线应该提前了不少。
“小姐怕是睡魔怔了,现在是元化十一年。”素雯一脸疑惑的望着自家小姐。
元化十一年!
秦悠悠猛地从摇椅上跳下来,满脸错愕。
感慨道:这破系统终于良心发现,将时间线提前了这么久。
自古以来,反派角色的命运走向大多是他的悲惨经历使然,这样才能为他之后的作恶有所铺垫。可谢回的一生,便是“人性本恶”的最佳论据。
弑父杀兄,穷兵黩武,致使国民不聊生、哀鸿遍野。
他又痴迷长生不老,便寻得禁书,杀妖噬魂,萃取魔丹。
秦悠悠当时塑造这个角色时,他的身世,或者更为细枝末节的事情,秦悠悠并无赘述。毕竟是个不重要的男三,只要能凸显他的恶,衬托主角团的正义就好。
如今是元化十一年,谢回还只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六皇子,魔丹怕是还没成型,若是将魔尊扼杀在摇篮之中……
“小姐,小姐?二夫人都催您三遍了,大夫人那边的公子都去了,您再不去……”
“好,你且等我换身衣裳。”秦悠悠回过神来,欣喜地点头,头上的流苏玉簪随之摇曳。
素雯的话堵在嘴里,剩下的一半在她惊愕中咽了回去。
小姐这是怎么了,怎地这般听话?还如此——开心?
秦悠悠出来时,装扮素静了不少。头发简单束起,无任何金簪玉器点缀,华服也换成了素色窄袖襦裙。
如今饥荒,若是让百姓看到她奢靡的样子,怕是会以通判不恤荒政的罪名,将月咏江弹劾了去。
月咏江时任苏州通判,上任三年有余。
苏州本是富饶之地,然,自春以来,雨水频并,数月不止,春时大饥,殍殣枕路。苏州知州上书,司农寺得以开仓放粮,赈济灾民。
苏州城内的粥棚共四处,知州和通判更设一处,其余两处乃民办,由商贾组织。
秦悠悠此去的粥棚在最北边,月家的家仆婢女都去了粥棚帮忙,二人出府后需沿着官道一路向北,只能步行而去。
赈灾这种事,女儿家本是可以不露面的,可月如娇的母亲是二房,只得月如娇一个女儿,施粥行善这种能在老爷面前表现的机会,怎会让她错过?
月如娇虽是庶出,但生的貌美,及笄刚过,求婚的人快将月府的门槛踏破了。可她偏偏心比天高,一心只想攀附皇家。
月家一向注重气节风骨,遂平日里月咏江对她颇为不喜。
此时暴雨刚过,道路有些泥泞。路旁的灾民蜷缩在屋檐之下,提点刑狱司镇守在管道旁,治安维护。每十丈远,便竖一牌匾:不可易子为食。
秦悠悠在原书中描写这段灾情时,仅用了“殍殣枕路、哀鸿遍野”二词形容惨况。因为在她生活的年代,饥荒太过遥远,只能用匮乏的词汇一笔带过。
可如今,残喘哀嚎的灾民,他们死寂般的眼神,无力地控诉着一切。道路旁散发着的腐臭味道,触目惊心的标识,无一不让秦悠悠的胃里翻涌。
秦悠悠几乎是被素雯搀扶着走到粥棚的,刚踏进棚内,就听见一清亮的男声响起:“娇娇,你怎么来了?”
秦悠悠面色惨白,半靠在素雯身上,张了张嘴,想要开口。可胃里的酸水一下子返了上来,她只得强忍着捂住嘴。
说话的是月如娇的二哥,大夫人的嫡子,月枫。
月枫,她见过的。
是在幽暗密闭的死牢中,他怒斥她:不知廉耻,自轻自贱。月枫眼中的恨意与痛苦宛如一把刀,生生地将秦悠悠凌迟。
是了,月氏一族都将被暴君诛杀。当月枫看到自小照拂长大的妹妹,倚在仇人怀中时,心中的悲愤之情,秦悠悠确实无法体会。
秦悠悠不是月如娇,她要回家,所以只能留在谢回身边,伺机而动。取出他所凝练的魔丹,完成她的使命。
可魔丹一旦练成,便凝入躯体。除非神女献祭,便只有谢回亲自剖心,才可将其取出。
“娇娇?”月枫见秦悠悠不语,复而轻声唤她。
秦悠悠回过神,行礼道:“二哥。”
“你身体不舒服,便不用过来了。”月如娇虽是姨娘所出,但月枫待她如胞妹一般。眼下瞧着她面色惨白,心中自是多了分怜惜。
“二哥,我方才看到道路两旁的百姓……”说着,秦悠悠垂下眼睑,酝酿一番,抬起头来,眸中氤氲着雾气,“甚是痛心,想要尽点绵薄之力。”
素雯震惊,小嘴半张,愣是盯着自己小姐半天说不出话来。
月枫很是欣慰,便让素雯扶着她来到棚前。只见棚前支起了两口大锅,均为粥水很稀的白粥。
前来讨粥的灾民排成纵列,每个人面无生气,捧着碗,目不转睛地望着大锅。
一身穿青色常服的男人站在锅边,用襻膊束起袖子,每当百姓递碗上前时,他都会嘱咐一声:“勿喝太急,不够再来盛。”
那应该就是月如娇的父亲,月咏江。
在另一口大锅前施粥的华服女人,大抵不是月家主母,那只能是月如娇那愚蠢的生母——卫氏。
“父亲,姨娘。”
月如娇微微欠身行李。月咏江并未看她,依旧忙活着为灾民施粥。倒是卫氏高声喊道:“娇娇,你来了。”
来了来了,你可别喊了。
秦悠悠忍不住吐槽,但还是将礼数做全地回道:“女儿身为苏州通判之女,理应为百姓尽一份绵薄之力。”
月咏江听后,手下一顿,朝秦悠悠瞧来,目光中三分欣慰,七分诧异。
“啪!”是铁勺掉落的声音。
“啊!”几乎同时,卫氏的尖叫声响起。
就在月永江和卫氏分神之际,一名灾民突然扑了上来,一把扯下卫氏头上的金簪。金簪夹杂着几根头发被他攥在手里,没等众人反应过来便撒腿跑开了。
刹那间,灾民如决堤的大坝般倾泻而出,一股脑地全涌了上来。
成百上千的灾民一下子涌进了粥棚,他们将碗伸进粥锅中舀出进食,更有甚者直接将半张脸伸进锅中吞食。
月府家仆护着女眷往后退,月咏江则不断地高声呼喊,企图唤回灾民的理智:“各位乡亲,大家不要争抢,不要争抢——”
可话音未落,一个破碗就朝着月咏江砸了过来,幸好月枫箭步冲上前来,挥手挡下了。
粥锅被一抢而空后,灾民们又盯上了棚内的生米袋子。十几个麻袋被人用刀捅破,不少灾民用衣服兜着接米。还有没喝到粥的灾民,抓起一把米直接往肚子里吞。
半晌,数十名衙役才赶来镇压,粥棚内一片狼藉。闹得最严重的几人被按压在地上,抢夺的生米散落一地。还有不少人趁机偷偷拾起泥土里的白米塞进嘴里。
卫氏害怕地躲在家仆身后,被吓得魂儿都飞了。发髻散了一半,华服上也满是泥垢。
秦悠悠倒是无碍,她本来穿的就素净,全身上下无一饰品,自是引不来抢夺之祸。
衙役将带头哄抢的灾民带回问罪。剩下的灾民四散而去,可有几人没跑几步便倒地抽搐了。只因太久没进食,一下子吃了几碗粥和生米,便撑死了。
秦悠悠看得惊心,连连后退。却被脚下之人差点绊倒,她低头看去,角落里正蜷缩着一个少年,他正捧着把生米,往嘴巴里送去。
秦悠悠心下一惊,迅速抓住他的手,将他手里的米拍掉。
“别吃!”
少年猛地抬头,漆黑的眸子撞上秦悠悠的目光,眼底闪过一丝错愕。
少年的脸上满是泥污,衣衫褴褛,虽与记忆中的模样稍显偏颇,但秦悠悠还是一眼就认出了他。
秦悠悠拧着眉,看了眼少年的脸,又看了看地上的生米。她开始悔恨自己为什么要多此一举阻止他,干脆直接让他领了盒饭才好。
忽然,她的脑海中闪现出一个邪恶的想法,秦悠悠那狡黠的眸子四下观望,见无人注意到她,便蹲下身去,抓起刚才被她拍落的生米,混杂着泥土往少年嘴里塞去。
“你不要怪我啊,你都杀了我九次了,怎么说这次也该轮到我了。不要怕,等我回去给你写个好结局。”
秦悠悠嘴里嘟囔着,手下的力气又大了几分。
她眼前闪过穿越前自家卧室的美景,凉爽的空调冷气,电脑里播放着的偶像剧,软乎乎的床垫,以及用不完的电和WIFI……
成功了,马上成功了!
少年想要反抗,谁知这眼前的疯女人竟力大如牛,还带着满身的怨气和杀意。
“娇娇!”
秦悠悠突然被人从身后拉开。月枫圈着她,震惊地看着眼前的一幕。他怎么也想不多,一向柔弱的小妹竟会有如此粗鲁行径。
少年赶紧将嘴里的泥巴吐出来,一张俊脸痛苦地扭作一团,眼神死死盯着秦悠悠。若不是长久未进食,浑身无力。他恨不得想冲上来将这个疯女人撕成两半。
此时秦悠悠的两只手正抓着土,尴尬地举在空中。月枫拦得太突然,让秦悠悠一时间无法收回那狰狞的表情,空气仿佛凝固了,气氛有些许的尴尬。
秦悠悠一不做二不休,干脆两眼一闭,双腿一蹬,直接装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