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聪明的孩子一锅端 ...
-
今霁把空箱子放在门口,说:“妈,你怎么拿我平常喝的茶叶给客人泡茶?这味儿也不对吧。”
江雨晴回神看了一眼,发现拿的不是招待客人的红盒子:忙道:“哎呦,是拿错了,家里的茶叶平常放得乱,我也没注意到。菜菜,我的龙井哪里去了?”
她说着便转过身进厨房继续翻找。
此时明且逢还背对着今霁,双手交叠放在腿上,一句话不敢说。他总不能说不好意思阿姨我本来买您房子是为了追今霁的现在我发现她是您女儿我把房子买了她就得搬走所以我也不打算买了。
“这客人挺眼熟的。”今霁突然凉丝丝地来了一句。
明且逢转过身,看见她抱着纸箱子,直勾勾地盯着他。她换了身姜黄色的家居服,短发扎到了脑后。可能刚洗了把脸,额头的碎发还潮湿成绺,眼尾微微泛红,斜照的光线落进眼里,如同蒙了一层泛着金光的雾。脑袋两侧杂乱的头发从脑袋四周炸开,箱子里乱七八糟的物品横七竖八地倒着,她站在光线里的轮廓好像一个天线小人。
明且逢抬起头看着她的眼睛:“啊,这么说起来,我稍微有点大众脸。”
江雨晴的声音从厨房里传出来,接着她拎着壶热茶进了客厅:“那哪儿能啊?小明这样的帅哥,又年轻有为的,肯定有好多人追求你吧。”
说着又对今霁言语说:“菜菜,你东西都收拾完了吗?最后一批了吧?你自己先去那边,我这边招待完客人就去跟你一块收拾。”
今霁回避了目光,脸上平静无波:“我不着急去,这位先生就是客户吗?”
明且逢心道那我们倒也没有这么生疏,毕竟前后搬进这个住所,按时间前后,和办公室工位来看,都算共轭邻居。
“是的,很高兴认识你。”他顿了一下,补一句,“我姓明,明天的明。”
“不用高兴。”
江雨晴听到这一句,连忙打断道:“你今天怎么对客人这么说话……”
“不是天天在公司碰见吗?”今霁慢吞吞地接上后一句话,“你下班时间见到同事这么高兴?”
江雨晴这下可反应过来了,一下子想起前几天女儿跟她吐槽团队里来了个关系户,仗着自己是总裁的弟弟横刀夺爱,今霁梦寐以求的私人办公室和月度加薪都镜花水月一场空。原以为是事业有成青年才俊,没想到是坐吃山空关系佬。
如果她知道这人模狗样的小子甚至还对自己女儿表达了追求的意愿,恐怕登时就要一壶热水浇上去,将人赶出家门,反正她也不是没干出过这种事。
但今霁怕她担心,没说这件事。万幸房子买卖的生意还能接着做下去。
江雨晴只是稍微缓了缓脸色,收起了热情,打了个圆场:
“茶不喝就要凉了,我们家小今在公司多仰赖照顾,她在家也提起过你几次,说是工作能力很过人。”
明且逢忙站起来推辞:“没有没有,是她人比较好说话。”
“她说什么你就接着吧,我女儿我还不知道嘛。”
江雨晴重拾起退休前的职场话术,今霁听来只觉得自己的阴阳怪气颇有家传之风,毕竟她嘴里可没吐出过半点明且逢的好话。
可惜明且逢真信。
牙尖嘴利不意味着一个人刻薄,今霁从不是吝惜夸奖的性格。要不是当年她在无意间提起明且逢的声音好听,他也不会鼓起勇气去广播站应聘。
多年后在圣地亚哥不知名的酒馆里,弗拉明戈的舞曲适时响起,他盯着杯子里的冰块跟着唱几句不押韵的游人散曲。音乐波动之刻,浮游的灯光融化在冰块里,柜台后乌黑卷发的女人突然侧过头来问他,他知不知道自己的声音性感迷人,他第一反应是“啊我当然知道这事”,理所当然之势给店长整得一愣,下一句情话卡在嘴里说不出去。
他也因此有幸又躲过一场露水情缘。
离开时,今霁贴心地送他到楼下的路灯旁边,甚至考虑到了他也许有夜盲症,客客气气地为他指明了地铁站在白天的位置,便于他圆润地离开自家所在的小区。
“我不是变态。”明且逢斟酌着开口。
今霁皮笑肉不笑地回答:“我也没说你是啊,小少爷。”
他不常见她不戴眼镜的时候,上高中时她就一副黑框眼镜挂在脸上,乖乖女的样子看起来毫无攻击性,总让人怀疑她软弱可欺,但提起嗓门来一说话,至少能噎死个把老师。
他的目光直接落进了她的双眼:“我也不知道江阿姨是你母亲,我一开始就只是想在公司不近不远的地方买套二手房。”
“现在目的变了?”她敏锐地捕捉到话语中的漏洞,“我家的位置挺适合来往上班的,除了——噢,你开车来的,有车的话,来往也相当方便。”
明且逢正想着,为什么他俩明明相互看着对方的眼睛,却没有交流的实感,不自主地接了一句:“而且我也不用加班到半夜,一个人坐地铁回去。”
她脸色变了变,几秒后又挂上那死不瞑目的微笑:“是是是,文明社会也不担心有人暗杀。”
眨眼的频率降低了,深褐色的瞳仁甚至颤抖了几下。
她有点生气。
他这才反应过来,“合同已经签好了,你也不必担心我会毁约。只是房子卖了你怎么办?还方便去公司工作吗?”
今霁烦透了跟不中意的人聊天,莫名其妙增加的社交令人疲惫。明且逢这张赏心悦目的脸,唯一的优点是左眼睑正下方那颗痣,让她的视线有落脚之处。既能假装跟谈话对象对视,又不至于真对视起来让她尴尬得说不出话。这招式是她初入中学时在一本《如何与人社交》的工具书里找到的,经久耐用屡试不爽。
她狠狠地盯着那颗痣,仿佛这样就是在给对方下眼刀子:“我是拥有工作的成年人,按时缴纳五险一金,还有租房补贴。”
明且逢又开始打探:“离公司近吗?”
“近得很,肯定比你近……不好意思。”手中的手机铃声应声而响,今霁抱歉地点点头,退到不远处的地方,接着装模作样地开始讲话。
明且逢听她断断续续地说了几个词,什么“马上到”“东西放那儿就好”之类的,然后她把屏幕按灭,理所当然地出口:
“搬家公司来的电话,叫我赶紧去处理,我得走了,你能自己回去吧?”
“那我走了。”她说完这句转身就跑,甚至没有等他回复的意思,完美解释了“逐客令是通知而不是交流”的含义。
她好像完全能意识到自己的演技不甚能折服众人,毕竟工位上谁都知道她的手机常年静音,有时候连工作消息都错过。
那天范壑吟喝了点酒,大倒苦水,对着他耳提面命,说小今从来不开通知声音,有急事最好找她亲自沟通。不然运气好她工作时间能看见消息,运气不好能过好几天才注意到。
她脾气又古怪,说到这里他特地强调了一句“不是贬义”,工作的时候不爱跟人说话,找她沟通需要把事件来龙去脉压缩在三句话之内,不然她就把人赶出她的工位。部门离了她又转不动,大家都得顺着她的要求处理事宜。
明且逢心道这要求怎么古怪了,这不是高效沟通的方式吗?一想到她纡尊降贵地回复了他的微信消息,休息日还愿意装这么一下,可见自己分量不轻,就深感她已经很尊重人了。
但他记忆里,今霁不总是装得这么敷衍。
读高中时学生们常在节假日三两成群地出门,学校附近的娱乐场所有限,常常遇见认识的同学也不是稀罕事。
只是明且逢早些时候从来没在外面见过今霁。如他所见,晚自习的铃声一响今霁便销声匿迹,直到早读课开始前几秒才走进教室,她好像一个学校设定的好学生人偶,仅就既定的规律现身。
直到一个长假的下午,大约两到三点之间,街上几乎没有学生出现,明且逢用干了最后一支黑色的笔芯,捏着几张纸钞出门去书店。
隔着几排书架,他听见柜台那边传来熟悉的声音。
“老板结账。”今霁把书摊到柜台上,柜台后的男子一一确认,却没给出价格。
“小姑娘,我看你学习欲/望很强烈嘛,要不要——我考考你,教你点你不知道的东西?”他压着自己轻浮的声音,仿佛要传授什么秘闻。
今霁皱眉:“在书店传授口头知识,大哥你不做生意的?”
那男人摆摆手:“你也真是的,我看你嫩生生的,没见过大风大浪的样子,又好学,免费教你,你把我当哥哥就是了嘛,哥哥给你讲点社会上的故事,你坐到这里来……”
明且逢听出来这男人不怀好意,拔腿要过去,却听见今霁打断他:
“你看见外面停着辆警车吗?”
“胡说,哪里有警车?”那柜台后的人连忙否认,眼睛却不住往旁边的电脑屏幕上瞟,“我没看见。”
“啊?真的假的?”她的语气仍然平静无波,“我爸紧急接到任务了?那他不会不进来跟我说。你再看看,一辆摩托车,警灯没开,左边的镜子歪了,前几天出外勤撞的。”
以今霁的角度只能看见电脑屏幕背面,但是言之凿凿,反而男人欲言又止,眼神乱飘。
“之前因为什么进去的?噢……”今霁笑了笑,“看店是社区教育吧。这样,那出于教育目的,我跟你讲讲我爸爸前几天十字路口生擒罪犯的故事。”
“不不不不用了,结账吧。”那男人三两下把书堆到一起,推到她面前。
“一百二十块三,抹零一百二十,不接受现金,找不开。”
“我可以叫我爸亲自来跟你讲……”
他急急忙忙改了口:“现金没问题。”
她把三本书抱起来:“不好意思,忘记了我没带现金,扫码吧。”
明且逢没明白为什么她要耍这家伙一出,只是感慨今霁出生于警察家庭,难怪整个人正气凛然面貌端正。然而他的确因这场耍弄受益,因为他走得太急,只带了现金。那时扫码支付还没怎么普及,就已经有无良店家找借口要么不收现金,要么就是收了不给学生找零。
付了款出门,他看见门口真有辆警用摩托,左后视镜是歪的。只是站在斑马线边上跟今霁交谈的不是男性警察,而是一位身量颇高的女警。
“……之外,店长经常不收现金,私扣钱款,这事情发生挺多次了。”他听见今霁冷冷静静地向警察反馈。
那位警官用抓着矿泉水瓶的手背擦了擦脸上的汗,回复道:“好,这些事情是我们疏忽了,接下来会注意并给予教育的,这几天你们要注意安全,有什么问题一定要跟我说。”
“谢谢警察姐姐了。”今霁鞠了个不明显的躬,转头看见他,松了口气,问道:
“明且逢,你也在这儿?他没为难你吧?”
他那时做了什么?他好像摇摇头,说自己没事,说刚才好危险,幸好她爸爸是警察,认识的人在附近。
她回应了什么呢?她只是惯常客套了一句没头没尾的话:“没事,你在里面,你会帮忙的。”
后来呢?后来他在热气腾腾的火锅蒸汽旁,听见合作部的同事说。
今霁没有父亲,是妈妈和外婆拉扯大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