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门，佐罗，我的猫》星晨快乐

2、第 2 章

　　第四封信的开头是这样写的：“我相信你与我都是想摆脱自己的每一重身份的人，在目的实现后。假如猜错，那也只意味着我想不出第二般这封信的内容，我仍旧在尽我所能向你对话。”
　　审视这封薄信的时分，路易斯不在房舍內，而是背靠着苍白的月亮，蹲在一间房顶上，戴上了一具黑色面罩，黑衬衫扎在长裤里，没有披风，长发用黑色丝带扎得看起来很短。“噢，”他朝着身边静近的月亮挥挥信纸道，“看看，好朋友，这儿有一个惜字如金却竟然能言善辩的男人。”
　　纸上的字迹美丽得好像用太阳光线绣出来的，克制的锋利，温暖的严酷，空间遥远而笔划那么短。往日路易斯并不熟识卢西奥·罗萨斯，今日对方一连给了他两个印象。信中没有提到斗牛服失窃的事情。
　　今晚路易斯的本意是先赴八点钟亚曼西奥的约，不管怎么说，路易斯更习惯有个明朗的告别。先见亚曼西奥会省掉一遍换衣服的麻烦。可亚曼西奥迟到了，等待三分钟，路易斯就走开了。
　　他归还了几件斗牛服——一部分，其余的衣裤和披风，挑挑选选把自己喜爱的全扣下了，然后看见这封信，找了片安全的地方慢慢拆开阅读。刚刚读完，不料半远不远处枯燥的大地上忽然传来了亚曼西奥的呼喊声：“卡门，卡——门——！”
　　路易斯翻了个白眼，收起信，从腰带的空洞间抽出一件长裙，在黑夜中和天同地地更换起衣服来，将衬衫、长裤、面罩、黑丝带、大多数武器暂留在房顶上。这里不是罗萨斯家建筑的屋顶或是距离他们极近的邻居的屋顶。他跳下去，悄无声息地落地，长发垂落回背上，手执住一把小刀。
　　他一走过无人处，鲜红地现身，头一个惊讶的是“花花公子”布兰柯。“亚曼西奥，正是她吗？”布兰柯说。得到亚曼西奥确认的颔首以后，布兰柯迅速亦点一点头回应：“我退出。”
　　没人意外到理会布兰柯。惟独路易斯对眼前的人数意外了一瞬间，挑高双眉，失声一笑，笑罢一下子拿小刀即兴割下了裙摆的一大块红布，迎风扬了扬，高声说道：“靠近我吧英雄，这个国家的未来。亚曼西奥！”
　　“听着卡门，”几十步外，亚曼西奥便停住了，努力找到一款沉郁的宽容的腔调，但是这下眼睛紧追上了使“她”手指若隐若现的红布，“这么嘲笑我不具有意义，不是每一个人都是士兵，我是个游戏人间的斗牛士，一样是有魅力的男人。”
　　路易斯说：“真的吗？那么你们为什么那么在乎我们有没有国家？罗姆的意思是人，我们罗姆人只是人，自然人，斗牛士，既然你是个斗牛士，而我是一个人，你要离开我就离开我吧。”
　　突然之间亚曼西奥的表情些微改变了。“我也是一个人。”他不高兴地说。
　　路易斯说：“不不，你是一位斗牛士。不是我爱的那种人。”
　　亚曼西奥说：“我指的是，我恰恰是那一种人。”
　　路易斯说：“真的吗？那你会为了我淡忘你斗牛士的身份一分钟，一分钟而已吗？只要你钻过这块红布来——”
　　安说：“不，卡门，亚曼西奥为你付出的爱情和金钱够多了。今晚我们来这，是想要你对他愧疚。一个男人送给一个女人的礼物，就像他流在这个世界上的血液，永远也不求收回，可是你趁每一次接吻时从他身上自作主张偷走的钱，非还不可。”
　　长矛手犹豫着说：“你直到现在还在戏弄他。”
　　只是路易斯一字不发片刻，只管重新挥起破损的形状不规则的裙摆，同时作势转身。下一霎那，亚曼西奥显然地后悔了，飞快靠近几步，仅仅在头肩濒临撞击红布的半记呼吸里面短促迟疑一下——穿过红布——穿过曾经贴肤缠绕“她”的沾沙的碎片——脸颊感受到几粒黄沙他发现他却想到星星从而想到嘲弄的星眼——“她”不见了，“她”没等在红布背后，亚曼西奥含愣环顾，布片轻飘飘地旋下沙地，无人攥持。“卡门！”他又喊。
　　随后，他经验充实地本能地摸了摸自己的口袋。
　　这一次“她”连吻也不给他得到了。

　　一个小麻烦。
　　啊噢，一个小麻烦。
　　快步地谨慎地绕过几条街，再在单手翻上屋顶前小心翼翼露出一双眼睛先望一望阵地是否已失守，路易斯终究望到了卢西奥枕着一条胳膊躺在屋顶上，右手双指间低低夹着他的面罩翻覆打量。卢西奥必定是故意躺下来让位置降低的。
　　路易斯立刻松手下落。
　　著名斗牛士的身手同样不付说笑。他落地，后一秒卢西奥便也落地；他急奔，卢西奥便也急奔；甩不掉了。一半都怪亚曼西奥，亚曼西奥无助时的声音总是太响了。猝然路易斯左边的膝盖知觉一闪，整具身体的平衡遂一战，扑通单膝跪在沙地上，待飞速爬起来，距离已经缩短了一大半，卢西奥·罗萨斯伸长胳膊，笔直似箭矢的胳膊，抓着他了。
　　他没有扣他的肩膀，肩膀是处关节，运动挣卸很容易。他金色的衣袖、笔直的箭矢弧度一弯，从后方伴侣似的一把握上他的喉颈，逼迫他开始朝后退。小刀刀光一亮。路易斯有意踩上他的鞋子想害他吃疼略微分散注意力，想不到他也在后退，想要扼死人不该后退。
　　“某种弗拉明戈？”路易斯说。
　　“暂时缺了分离的部分，我想和你谈话。‘佐罗’，我听说过，八个月前你在首都由于劫狱赚来的膝盖上的一枪。你是个女人？——不对，你有喉结。”卢西奥说。
　　路易斯停下脚步。“那就在这里谈。”路易斯说。
　　卢西奥也停下脚步。“我想我们都赞同，”默一考虑，卢西奥说，“在我看过了你的脸之后，除非你彻底离去这一带，我迟早找得到你，在街头巷尾，在小店或斗牛场，大不了一张悬赏画像。想想看，我简直不必追逐你。之所以我会听到亚曼西奥的嗓音，我会在那个屋顶上，也不是因为我未卜先知，捉贼不守在家，是因为我思前想后，最好还是阻止几个男人欺负一个女人——噢，尽管你不是个女人，我得说你是一个比他们更加精心训练体术的男人。”
　　路易斯转过了身。于是卢西奥的手自然而然地放下了。
　　“我不准备还给你们。”
　　“你脱手了吗？”
　　“哈哈，漂亮的玫瑰我不会脱手。”
　　卢西奥一时沉默。
　　“因此你没挑拣最值钱的财物偷，只偷走印有家徽的物品？”
　　小偷大笑，说道：“说实话也无所谓，很抱歉，哪怕我想摆脱自己的每一重身份，也不想摆脱自己的每一件爱好，这些爱好必须跟着我到坟墓里去。而且罗萨斯，你们真是纠缠不休，毕竟你们不是我真正的敌人，你们是贵族里悲怆的摇摆不定的人，为此我不是几乎每一回盗窃那点不名贵的玩意，都给你们留了一笔谢款吗？四封信，老天爷。”
　　卢西奥忽而闭了闭眼。家贼，天哪，家贼，小偷不见得没在撒谎，也不见得在撒谎。
　　“玫瑰花纹没什么了不起。”倘若姑且相信小偷的说辞，卢西奥想了个办法，提议，“我用其它让你满意的玫瑰花纹换回那批玫瑰，怎么样？只需要花些时间。”
　　“其它玫瑰？”路易斯心动了。
　　“我可以画给你看，你可以拥有更多选择权，不属于别人家徽的、你的玫瑰图案。”卢西奥说。
　　不完整的红裙猎猎飘洒，路易斯眯细双眼，风大了。斗牛士金色袖口的白衣也在狂风中挣扎。“为什么慷慨起来了？”小偷派遣不怀好意的眼神，警觉地问。
　　“一只猫就够了。”卢西奥闻言回答，“我一直想养一只猫，母亲反对我养野猫，父亲认为娇气的家猫一旦不慎被仆人看不住、溜出门窗，必死无疑，所以我迟迟养不上猫。”
　　真是孩子气的转折。可路易斯好奇了：“搞定我，他们就同意你养猫对吗？”
　　“不。”
　　卢西奥表情严肃地说：“我如今觉得你是更合适的猫，今晚我放过了你，没有剑，没有枪，没有决斗，不如我们商量商量，让你在我眼中换个身份。”

　　路易斯坚决不同意成为一个同龄男人的猫。
　　但是同意冒险跟卢西奥一起回到了罗萨斯宅邸。
　　他穿回了黑衬衫，藏起面罩，扎上头发，耳听着卢西奥从容向罗萨斯们介绍：“卡门，我的一个朋友。”一名罗萨斯说：“很特别的男士名。”另外一名罗萨斯高兴地说：“卢西奥，你第一次带你的朋友回家做客。”
　　有一件事路易斯猜得没错，卢西奥的画完全和他的字迹一样美观。他们俩进了卢西奥的书房，亮了灯，卢西奥指给他书桌对面的一把椅子坐。路易斯一会看看他正在替他种植玫瑰花的画笔，一会看看这个斗牛士乍看凛冽细究冷静的眉眼，感到对方斗牛士的身份渐渐正在自己眼中微微溶解。朋友没有真实的身份可言，朋友惟一的身份就是朋友。
　　路易斯卷好了两支烟，叼上一支。
　　第二支抽到半途，卢西奥还画着图，秋风送来窗外野猫经过的动静：“喵——喵。”卢西奥暂停画笔，抬起了头，瞧向路易斯。
　　“怎么了？”为尽量使烟雾少吐出口腔四散漫游一些，路易斯很轻很轻地问。
　　卢西奥说：“我在等你叫喵。”
　　路易斯说：“我才不要。”
　　卢西奥什么也没说，继续画图。不久他告诉桌对面的男人凑过来在他色彩缤纷的玫瑰林风景画中挑选花的颜色、角度、绽放的浓度……结果路易斯的脸色惊呆了。
　　“难道它们不全部是我的吗？”路易斯说。
　　“你得说看到它们你开心了。”卢西奥说。
　　“罗萨斯，你忘记了我们是在谈你们的家徽的赎金。”
　　“我没忘记。或者说你不开心。”
　　好吧。
　　路易斯说：“我开心了。假如全部给我。”
　　卢西奥决定把这只猫的叫声定为：我开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