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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询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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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些年时间,从她变成张蕊开始,她一遍又一遍地回忆着当时的场景,哪怕次次都心如刀绞。
她不想一个人苟活。
但她不得不活着。
她必须查明真相,她一定要为父兄、为平宁将军府的上百口人平冤。
可最后,她能做到的,也不过让幕后之人偿命罢了。
重来一世,相同的年龄,不同的时间线,她的亲人们,现在的状况究竟如何?
心中十分急迫,可急迫中又带了几丝近乡情怯之感,她竟有点不敢问出口。
阳光穿过窗棂直直射到她身上,一瞬间,她有些睁不开眼。耳边不断传来李大虎解释的话语,平宁乐的眼前一片模糊,人影绰绰。
一杯水递过来,平宁乐就着对方的手猛喝几口,强行压下心底的躁动与不安。
“我……想见见爹娘还有兄长。”终于,她再次开口。
屋内陷入一片沉寂,李大虎直勾勾地盯着她;正在兴奋转圈的张英背对着平宁乐滞在深褐色的木门附近;而李明武,趔趄一下,收回端着瓷碗的手。
死一般的沉寂……
“小姐,将军携夫人、公子在边关御敌,过阵子就回来了,到时候属下再带您去见他们,好吗?”李大虎含糊回答两句,迅速转移话题,“您睡了两天一夜,想必饿极了吧,来,咱们先吃饭。”
“真的吗?”
莫名的,平宁乐很想笑,她也便直接笑出声来。
笑的眼角带泪,比哭还难看。
笑的突然被口水呛到,弯腰猛烈咳嗽起来。
“乐儿,乐儿,乐儿!!!”张英迅速抱着她,轻拍她的后背。
“是不是孩子魂魄刚刚回来还不稳定,被咱们吓到了?”张英扭头看向沉默如松的丈夫,“要不找村头那个老神婆来叫叫魂?”
“明武,你去。”见丈夫不搭话,张英急不可耐,扬高声音,朝李明武喊道,“快去!”
“不许去!”李大虎厉声制止。
看着屋内一团糟的景象,李大虎捏了捏自己麻木的右手臂,疲惫道,“小姐的事不能让别人知道。”
他安慰妻子,“小姐神智刚刚清晰,现在对这里的一切都是陌生的,慌乱不安很正常,咱们先让她吃饱喝足,好好休息。其余的事,等公子回复。”
*
与此同时,建安城。
今年的夏天闷热异常,年初起,一向康健的皇帝不知为何,突然开始头晕、嗜睡,身体每况愈下,五月初八,陛下上朝时突然口吐鲜血,昏倒在龙椅上,太医称陛下必须立刻放下手中一切政务,专心调养生息,于是,五月十二日,陛下无奈宣告,暂由东宫太子楚维常监国理政。
同月,楚晏之被监国理政的楚维常,以皇帝名义发布的一道圣旨,从西域喊回都城。
今日,楚维常不知哪根筋搭错了,心血来潮非要喊他进宫下棋。楚晏之被迫与其言语周旋一波,这会可谓是身心俱疲。
他回到自己府邸,侍卫立刻有眼色的抬来提前准备好的热水与干净的衣物。
楚晏之将自己泡在氤氲着热气的木桶之中,仰头闭目沉思。
如今乃德安十五年七月十五日,距离平宁乐十六岁生辰仅余十四日,无言大师的话犹在耳边回荡。
“施主,看到南北边的那颗星星了吗?目前帝星明暗难辨,等它晦暗那天,她会回来的。”无言大师长吁一口气,“天道有不公,但终究会回归正轨。”
心口莫名的烦躁。
她,回来了吗?
“持剑。”一位身着黑色劲装的瘦高侍卫走了进来,楚晏之双臂搭在木桶两侧,淡淡道,“你去趟广陵。”
“殿下?”
“时间快到了……”楚晏之食指敲着木桶,思索道,“这次,你留下保护她,之前的暗卫可以撤回来了。”
“殿下,那您这边?”持剑着急地向前跨出一步。
“持剑,你跟我一起回来的,你知道她对我来说,意味着什么。”水凉了,凉得让人的脑子愈发清醒,楚晏之将身子慢慢往下滑,“我身边有问刀,就够了。”
“殿下,如果她真的也回来了,”持剑顿了一下,“属下要做些什么?”
水逐渐淹没脖子、下巴、嘴巴……直到头顶。楚晏之“呼啦”一下从水中冒出,深吸一口气,“将能告诉的,都告知于她,让她自己做选择。记住,你是大将军留下的人。”
“殿下,何不把真相彻彻底底地告诉她?”
楚晏之沉默。
终于,他开口,语气中饱含无奈,“你知道的,他们平宁家的人都是一根筋,她更是,脾气还倔,不论我说什么,她只会觉得我在狡辩。无言大师也说,只有她自己查明真相,主动找寻,我才能见她,否则,旧事将重演……”
“你这会就去吧。”
“殿下,水凉了,还需要……”
“不需要,出去吧。”楚晏之一手抚着额头,另一只手向后挥。
“大雍朝,真不赖,楚氏天下顶呱呱。只可惜,血脉薄,三代就要易主啦!易谁主,谁易主?这就要问将军啦!”
持剑走出房门,楚晏之再次将自己淹没在水中,口中喃喃唱着开国时曾流传的歌谣。
这首歌谣,在民间早已被禁,也正因为这首歌,从开国以来,两任皇帝都重文轻武。
无言大师在离开之前,又哼唱了这首歌……他在暗示什么吗?
月靖,平宁氏家风严谨,堪称愚忠、愚孝,你会有谋逆称王之心吗?
月靖,我很想你。
月靖,你什么时候会来见我?
*
“虎哥,这都快十天了,怎么公子的回信还没到?咱们小姐这几天也是,除了要几本地方志和兵书,安静的要命,连屋子都没迈出几步。”
“说起小姐,唉,都说上天有好生之德,我看未必,否则的话,小姐命运怎会如此悲惨。”
“本来傻傻的,啥也不懂,每天就傻乐呵,也挺好。现在呢,人是聪明了,可父母俱亡,你说咱们该怎么跟她说……”
亥时三刻,张英坐在床边,她一边手拿着针线,就着昏暗的灯光缝补儿子破了个洞的裤子,一边同丈夫碎碎念叨。
“砰——”窗外传来物品倒地的声音,应该是放在门口的扫把。
张英同李大虎二人对视一眼,急急忙跑出屋外,瞧见的只有一道白色的背影。
是平宁乐。
她打开院门,直接跑了出去。
“哎呦,都怪我这张破嘴!”张英跺了跺脚,赶忙去隔壁屋喊已经歇息的明武,而李大虎,从看见的那一瞬,只是顿了一下,就立刻追了出去。
*
通过几天断断续续的询问,和对史志的查看,平宁乐对现今的部分情况已有所了解。
目前,她所在的地方为广陵郡海陵县,距都城建安城有八百余公里。且现今的时间,确实与“她”的记忆一样,是德安十五年,皇帝仍在位,楚维常还是太子。
或许是他们故意的缘故,她看的资料里,没有任何关于平宁将军府的阐述。
此地无银八百两,结合那天询问时他们的态度,没有阐述,就是阐述……
然而,平宁乐不敢也不愿相信,她重新活了过来,还是要面临与家人阴阳两隔的结局。她一直劝慰自己,不要多想,可能李大虎当时对自己说的话,就是真的呢?
毕竟,皇帝都能逃离被鸠杀的结局。
今晚,她口渴异常,屋内的水壶里连一滴水也没有,她经过张英夫妻的屋子准备去厨房接点水,好巧不巧的,正好听到了那句话:
“可父母俱亡……”
父母俱亡……
俱亡……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哈哈哈哈哈哈哈我还是孤儿哈哈。”
平宁乐大笑着,披着头发,歪歪扭扭晃晃悠悠地行走在乡间土路上,皎洁的月光如薄纱般笼罩着大地,可在她看来,清冷、惨淡。
“德安十五年?为什么要有德安十五年?”平宁乐愤恨,前世已经报仇雪恨,她到底是作了什么孽,又重来一世,依旧家破人亡,但这群人却还活着在蹦跶。
“凭什么?凭什么?楚旭,楚晏之,你们凭什么还活着?”平宁乐捡起地上的石头朝两旁胡乱地砸,周边的屋子有些人被她吵醒,好奇地走出屋看,她不管不顾,仍撕心裂肺地喊。
“唔,唔,唔,唔——”突然有人捂住她的嘴,将她往一旁拉,平宁乐四肢剧烈地扑腾,企图挣脱。
“平宁大小姐,在下李问剑,乃定国军副将,您若想报仇,就消停点。”对方的手使劲压着她的嘴,毫无怜香惜玉之心,语气中充满不耐。
但这句话,却让平宁乐立刻安静了下来。
她如木偶般地顺从着李问剑,眼泪不断哗哗地流。
没一会儿,熟悉的屋子出现在眼前,李问剑一脚踹开门,李大虎一家全都在院子里跪着。
“起来吧,这事跟你们无关。这些年辛苦你们了。”李问剑拖着平宁乐进屋,抬手将她甩到床上。
“我父母是怎么死的?是不是被皇帝陷害死的?”平宁乐立刻爬起,伸手摸了一把脸,拽着李问剑的肩膀摇晃着他问。
“平宁大将军为国牺牲,实乃良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