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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睁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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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耶,阿娘,哥哥,哥哥!”
“姑姑!不,不要——”
“乐儿,做噩梦了?”平宁乐从梦魇中挣脱开来,入目是一位身着粗布麻衣,头发拢在脑后,用木簪固定着的妇女,她侧坐在床边手持木扇轻轻地扇着,挥斥着周围的蚊虫,语气宠溺,“没事没事,睡久了罢了。瞧瞧我们贪喝的乐儿,偷偷喝酒,把自己喝得睡了两天两夜才醒。”
平宁乐扭头迷茫地看向四周,屋子是土墙茅草屋,床桌椅都是竹子造的,一切都如此的陌生……她不是死了么?她挣扎着抬头想要坐起,突然间头一阵刺痛,让她猛地泄力,头重重砸到坚硬的枕头上。
“哎呦你这孩子。”妇女急忙扔下扇子,轻轻按揉平宁乐的头,“怎么总是毛毛糙糙的。”
“算了算了,”盯着平宁乐懵懂的脸,妇女自言自语道,“傻点也好,能好好活着就好。”
刹那间,曾经的记忆与现在的记忆逐渐融合,平宁乐逐渐意识到,自己或许大概是……重生了,可是,这怎么跟话本上写的不一样啊?
脑海中关于此生的记忆,除了偶尔闪现的熟悉的面孔,就只有糖果瓜子花生与糖葫芦……再听到面前妇人说的话,感情这世的前半辈子,她是个傻子啊!
再次看向眼前的妇人,一些陌生的画面从脑海中浮现,从自己十二岁开始,她突然出现在身边,自己好像称呼她为……平宁乐眨巴眼,撑着床坐起身来,不由自主地喊:“姨姨。”
“饿了?你叔叔正在做饭呢,给你熬了碗稠糊糊的白粥,先暖暖胃,晚上咱再吃肉,好不好呀?”张英拍着她的背哄道。
“哦。”目前状况不明,平宁乐决定继续装傻,她随便发出一个含糊的音节,便仰着头双眼放空,在脑海中仔细梳理这世的记忆。
这场景落在张英眼里,她的眼中闪过一丝狐疑,但也只是轻轻地叹了口气,便拿起扇子继续为平宁乐扇风。
德安三年、德安四年、德安五年……德安十三年、德安……德安十四年?德安十五年?平宁乐根据“她”过的生日次数,计算着年份,算着算着,她瞪大了双眼。
此世的她,同前世死亡时的她一般年岁,可这历史轨迹,怎么相差甚远。如果不是脑中两股记忆乱窜,她甚至要怀疑自己是不是被人从火海中救了出来,藏在这茅草屋中。今世到底发生了什么?
而且,从德安十二年开始,“她”过完十二岁生日,便一直跟着这位姨姨住在这个小茅草屋,她的阿耶阿娘呢?总不至于,重来一世,历史改变,但平宁氏……平宁乐心头一颤。
“爹,娘,我回来了!”屋外传来一道嘹亮爽利的男声,打断了平宁乐的沉思。她扭头朝窗外看去,一个黑黢的,头戴草帽,肩搭汗巾,高大强壮的男人拎着一条大鱼走了进来。
“乐儿,你醒了!”瞧见平宁乐,他扔下手中东西,一个跨步走到床边,伸手就想摸平宁乐的脸。平宁乐警惕地迅速侧过身子躲开。
“怎么了乐儿?有只小虫子趴在你脸上哈哈哈哈。”他呲个牙咧嘴笑,“今晚给乐儿烤鱼好不好?”
李明武,张姨的儿子,“她”的……丈夫?脑中浮现出一些浅显的人物关系,平宁乐被吓得一擞,急忙躲到被子里掩盖自己的失态。
“明武,先出去吧,让乐儿再休息一会,娘有话跟你讲。”平宁乐能感受到张英为她掩了掩被角,随后就是两人离开、关门的声音。
“明武啊,她……”平宁乐竖起耳朵,却只能听到只言片语,于是,她裹着被子悄悄下床藏到门后,声音终于清晰了起来。
轮到李明武说话了:“娘,你就是忧思过重,多想了。”
“你忘了吗?那位公子曾经找无言大师为小姐算了一卦……”
“无言大师啊,那可是无言大师。你说小姐现在离十六岁就剩个把月了……”张英语气急促忧心忡忡。
“娘,我没忘,但这无言大师的话也太离奇了。”李明武迟疑一瞬,问,“要不先跟我爹商量下?”
“行,”张英搓了搓手,叹口气道,“这里的事都是你爹做主,让他看看情况吧。话说,你爹今个的粥怎么熬的这么慢。”
“公子?无言大师?”待两人离开,平宁乐缓缓移动到床上,她不断思索着两人的对话,却毫无头绪。
无言大师她倒是知道,但也只是听说。传闻他现今已一百二十余岁,得道高僧、神算子。当年太祖皇帝能夺得江山建立大雍朝,多亏无言大师伸出一臂之力。
可惜,自太祖皇帝死后,再也无人能寻得他。她们口中的公子到底是什么人?跟无言大师又有什么关系?又给她算了什么卦?
两人含糊的描述让平宁乐非但没有得到一点有用信息,反而更满头雾水了。
但平宁乐有一种感觉,那就是,她该恢复正常了,她们也在等着她恢复正常。
所以,目前情形,该怎么办呢?
*
“小姐?”动脑太多,疲乏之感袭来,平宁乐躺在床上昏昏欲睡,突然,一道沙哑低沉的男声从耳边传来,使得她猛然弹起,伸手朝对方喉咙掐去。
可惜“她”虽然锦衣玉食长大,可缺乏锻炼,这具身体还是过于孱弱,对方轻而易举地就握住了她的手。
“小姐,你醒了。”男人大圆脸,脸颊处有一道贯通伤疤,和李明武一样的黝黑,他憨厚地笑了笑,放下平宁乐的手,“你终于醒了。”
平宁乐将自己蜷缩在床头,警惕地看着站在面前三个人。
张英,李明武,李大虎。
一个焦灼急切,一个不解皱眉,一个笑中带着审视。
“小姐,别怕,你是做噩梦了吗?”李大虎半蹲到床边,平视平宁乐,用哄小孩的语气与她交流,“告诉李伯伯,你做了什么梦呀?”
“小姐,你能听懂我在说什么吗?你知道你是谁吗?”李大虎五大三粗的,他蹲着,看似亲切与平易近人,可浑身的杀戮之气怎么也遮掩不住。
平宁氏以武起家,不论男女,自幼习武,平宁乐虽然没有上过战场,但她见过那场毫不留情的捕杀……李大虎身上弥漫着淡淡的血腥味,他杀人了,而且,就在刚刚。
平宁乐睫羽轻眨,此时此刻,此情此景,对方显然对她已有怀疑,她一直这样沉默地僵持着,除了拖延时间外,毫无用处。
况且,在这间陌生的屋子里,她也逃脱不掉,连拖延时间也没有什么必要。她只能选择相信“她”的记忆,他们是好人,这些年“她”在这里,多亏了他们的照料。
思绪转了一圈又一圈,良久,她轻轻开口,“我叫……平宁乐。”
“您还记得之前的事情吗?”李大虎问。
“记得。”平宁乐答。
“你记得多少事情?”
“从小到现在,凡经历过的,全都记得。”反正已经交待了,索□□待的明了一些,平宁乐一字一句缓慢道,“譬如,德安十二年,我被父母送上马车,同你们来到这里。”
“阿弥陀佛阿弥陀佛,无言大师真真神机妙算料事如神,我家小姐竟真恢复正常了!”突然间,张英双手合十在屋内来回转圈,“这些年也多亏了那位公子。”
“所以,我为什么被送到这里?公子是谁?你们到底是谁的人?”听闻此,平宁乐骤然坐直身子,急促地质问。
李大虎深深地看了平宁乐一眼,开口:“小姐,您被送到这里,是大将军跟夫人的决定。”
见平宁乐不再开口,他只好继续讲下去:“那年,一位公子带着个老和尚来府拜访大将军,此和尚乃当世神僧无言大师,他为您断了一卦,表示您命格极贵,当前不过是魂魄不足,十六岁前自会补齐,且聪颖异常。但有一个条件,就是必须脱离平宁家,否则您活不过十六岁。所以,同年,您被我们三人带到此处。”
“您放心,我们不会伤害您的,我们是大将军专门派来照顾您的,是您的人。”李大虎从腰间取下一枚令牌递给平宁乐,“至于那位公子是谁,我们也无从得知。只知道他曾经说过一句话,他一直在等您回来。”
平宁乐的心怦怦直跳。
一直……在等我回来?
难道所谓的公子,是前世的陛下,这世,应该还是太子的,楚维常?
前世,德安十二年十月八日,边关传来急报,东胡来犯,且来势汹汹,不到一周便攻下边关三城。
陛下重文轻武,朝中无将才,陛下不得已让早已卸甲,手无实权的父亲临危领命,带兵驱敌。
十个月时间,父亲带着兄长从保守出兵到乘胜追击,从东胡手中夺回三城并长驱草原掳走其首领,德安十三年七月,东胡求饶,同大雍朝签订协议,承诺十年内永不侵犯并保持上供。
德安十三年八月十三日,父亲与兄长带兵凯旋。同日晚,陛下大摆宴席,以彰显对平宁氏的重视与感激。次日早朝,陛下下令嘉奖,赏赐如流水般从皇宫抬到平宁大将军府。
然而,意外就是来的那么让人猝不及防,德安十三年八月十五日晚,中秋夜,阖家团圆之日,一家四口正围坐在院子中间,赏月、看花,黑夜中,一波又一波官兵将平宁大将军府包围……
再往后,平宁乐失去了记忆。
她只知道,等她再次醒来,是在一个陌生的屋子里,太子表哥站在窗前,背对着她,不知在思索什么。
后来从太子为她安排的侍女桃枝口中得知,当夜,流有平宁氏血脉的十八人,包括皇后在内,全数死尽,也包括她,平宁乐。
此时她的身份,是太子生母贤妃母家的一位远房表小姐——张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