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湖之双羽之城》戒樱

17、17

　　“哦？”

　　“一切都太完美了，毫无破绽。”段芜澈露出痛苦的表情，这么多年，遇到了那么多的事情，从来没有一个过程让他这么痛苦过。面对如此纷繁复杂的只言片语，那些闪烁着真相的残片，他可以拼合，可以了解来龙去脉，却惟独不可以找到什么来证明他是正确的。就想是雾里看花，水中望月，怎么样都不真实。那种不塌实的感觉让这个孤高的聪明人挣扎不已。

　　一直一直，他在寻找，在双羽之城的大街小巷，它的茶楼，它的高塔，它的城门……他用鲜血一步步刻下他的足迹，接近了终点，却还是一无所获。有很多人在他的面前身后死去，他却没有办法让他们的死亡产生任何意义。

　　这种痛苦，凌亦蒙看得一清二楚，他却只是袖手旁观，甚至是火上浇油。

　　“谢谢大哥哥的赞扬。要证据，阿蒙有啊！”凌亦蒙用单纯笑着的表情来回答。笑容实质上那么残酷，看起来却又那么纯真，让人不由地想去保护。他清晰地吐露而出：“证据就是这句话：

　　所有的杀戮，都是我凌亦蒙一手策划的！” 理直气壮的声音，仿佛是一个孩童在宣扬自己的功绩一般。一股杀气将他的短发吹得上扬，雨水在周身散成一个弧形，近不了身。即使那是转瞬即逝的一刹那，也让段芜澈震惊不已。

　　“大哥，二哥，我补充一下。”凌亦蒙笑眯眯地说，“一切的目的，都是为了这个！”手中的碧玉箫在雨水的冲刷下更显剔透无比，闪烁着邪异的光芒。“这支玉箫，是开启‘八部鬼王阵’的钥匙。”他轻抚笛身，带着欣赏的表情，“教主听闻此物分为两截流落于双翀城和九仞帮，便命令我分别去这两个地方获得此物。可惜……阿蒙是喜欢偷懒的人……何不让他们自相残杀呢……”

　　凌亦蒙的笑容分明和初见他时一样，却不再有人觉得那是明亮纯洁带着一点傻乎乎的笑容。那种微笑，冷得深入骨髓，让人受不了，抵御不掉。“于是阿蒙想，既为同教中人，就让大哥当一下先锋吧……这样才有利于小弟的声东击西之计呢！”

　　“你……为了你仅仅凭轻功就可以偷到的两截玉箫……你就这样毁灭了一个帮派和一座城！”

　　“是。”凌亦蒙天真地笑，“这一计可以成功，还要多亏两位如此配合，小弟会向教主多多美言的！”他轻轻挥了挥手。

　　“后会有期！”就这么消失，留下一座空城，两个人。

　　段芜澈静静站着，任雨水在风中冰冷着他的大脑。原来那些自认为善良的行为，那些自认为勇气的承诺，在险恶的人心之下，是那么地微不足道！

　　他说过要阻止九仞帮踏进双翀城一步，但是他失败了。就算阻止了九仞帮，又有何用？祸起萧墙，终究会是一败涂地。

　　“你是那么善良的孩子，可能将来为了你的梦想，你不得不去杀很多的人。到时候，请坚信你做的可以在将来保护到更多的人。请对死在你剑下的亡魂示以尊重，并承诺终有一天用自己的一切来偿还。然而，也请不要忘记，江湖中，有人杀人，是不需要理由的……”

　　现在才明白，师父当时那一番语重心长的话为何意。

　　如果可以，他宁可一辈子也不要明白。

　　那么多人，拼尽一切，为了实现自己的愿望——一切却只是一场游戏。终究是接受不了这个事实，看不下，忍不住。

　　最终看来，毁灭了双翀城的，还是自己。

　　如果没有答应收留阿蒙就好了。

　　如果没有忍不住向挑衅的敌人出手就好了。

　　如果当时自己抛开一切极力阻止这场战争就好了。

　　如果……

　　他才发现，这些如果其实永远都不可能实现。就像一条顺流的河。一旦踏上那独木舟，就只能一路漂下去，一直到终点，无力反悔，无力返回。因为他把桨丢了，他的桨。因为他爱上了挑战死亡界限的感觉，他无法拒绝战斗。

　　——阿澈，我们此行的目的仅仅是追杀霍也香，完成任务便走，切勿对平民下手……

　　——放心。杀人这种事，我早就厌倦了。

　　还是无能为力，挽回不了那既定的结局。那长对战斗的执著与冲动，是一种毒，甚于韶渺的失心毒，它让他对一切无能为力——因为中毒太深。

　　这就是江湖，一旦涉足，就再也无法全身而退了……

　　沐珩的眼眸是一座空洞的城，写浮云与天空，忧郁与怨郁，却在大雨中被永远地埋葬。“所有的杀戮，都是我凌亦蒙一手策划的！”这一句话如千斤巨石，从此将他善良无知的灵魂深深打进了地狱。吗一刻，他明白了许多，比十八年来明白的还要多。雨水已经没有了声音，惟有那句话，一遍遍，一直一直，回响不散。

　　重重地，在心头敲响，敲得一切支离破碎，弥合不了。

　　不可以轻易相信任何人。这句被遗忘的话语又一次浮现上来，以它狰狞的面貌，用它的倒钩，深深扎进思想里去。一旦拔出，便是鲜血流尽之时。

　　“阿澈，我们走吧。”沐珩淡淡地说，“任务已经完成了。”他的脸不带一点表情，平静，死寂。

　　“走吧。”段芜澈再次仰望那如巨翼般的白塔，然后毫不犹豫地转身，迈步。

　　却不可控制地倒在雨水中，满口腥味，眼前一片漆黑。

　　雨一直下。

　　曾在双翀城的卫队，士兵们听过这样一首歌谣。

　　凉风呜呼，回旋过处，燃木焦土。天高云深路远，雨茫茫，落地无声。血染孤城门下，皑皑尽白骨。无处忆，往昔岁月，笑声朗朗漫征途。

　　一将成名万骨枯，身死战，浴血不称奴！高官厚禄无用，功成名就不可慕。无所念记，惟有门前新桃旧竹。待到漫漫清明时，有谁可看顾？

　　没有想过，这是对他们未来的祭奠，谁也不知道。

　　然而终究成了事实。

　　第二天，事传天下：魔教少主“公子焰”段芜澈灭双翀城，九仞帮帮主作为该城的同盟军战死。

　　成就了一个帮派的崛起，一座空城。

　　没有人知道为何凌亦蒙隐瞒了沐珩的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