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上 ...
-
“哎呦呦,我的小祖宗嘞!”花白胡子的老先生急急忙忙的挥舞着宽大的袖口冲上前去,眼疾手快的打掉了少年手里的一柄剪刀。
少年看起来尚未长开略显青涩的面孔却将本该清秀的五官拧在一起,显得相当扭曲。
他“呼”地转身避开老先生的阻拦,把刚摆上桌的珍馐美馔“刷啦”一声掀翻在地,昂贵的碗碟在汤水之间摔得五零七碎,这要是让老百姓看见了,不得大呼一句暴餮天物。
但少年明显不属于这类明白世间疾苦的穷苦大众。
他看起来依旧不解气,没人看见他是怎么从身侧解下佩剑的,只是倏然听得“哐当”一声,未脱鞘的佩剑砸在老先生脚边,掀起了一阵尘灰。
老先生则吓的直跳脚。
“他怎么配…他怎么配…”
年轻人的脸上阴翳的吓人,有些神经质的重复着一些模糊不清的话。
院内的树梢轻轻的抖了抖,在风停的那一刻归于平静。
仿佛方才的一切皆为错觉。
“师兄早上好啊!”
明显比同门弟子高大的青年身着统一门制的白色广袖外袍,从大门外一路小跑,畅通无阻的穿过道道殿门,若是此刻有人在内院做事,那当他转头看去的时候,大概就只剩那人身后被衣角掀起的尘灰了。
皖余真人看着个子窜出一截却依旧冒冒失失的小师弟,无奈的招了招手,然后让开了身后的院门。
那是他们师尊的后殿。
后殿看上去阴沉幽深,毫无人气,与灵气充盈,鸟语花香的仙门之地截然相反。
虽然师尊德隆望尊,心性修为天地可鉴,但却性情冷淡,不近人气,好多新入门的弟子甚至都没见过这位望尊仙门的主人,只是听得真假传闻。平日此殿几乎无人问津。
只是来此并没有多久的小师弟似乎格外喜欢这里。
这才几日,碰到几次了都。
皖余真人轻轻地叹了口气,似乎有些不解的摇摇头,启身离开。
墙灰扑簌簌的掉下来,立于旁边的人却毫不在意。
“你又来干什么,我说过几次了,我无法帮你,也不可能帮你。”
“可是您明明可以,为何不愿呢?”
略带沉稳的嗓音依旧掩盖不住清朗,白色的身影立于庭前,视线延伸至对面,昏暗的内殿里影影绰绰地勾勒出一个人影。
“唉…迟铮,你是真傻,还是装傻呀…”
殿内人深深地叹了口气。
“师尊,弟子明白众口对弟子的非议与不满,但再怎么名声扫地,非议满天,这都和阿谢没有任何关系,您不能因为我的关系,就放任他消散啊。”
喻闻抬眼望去,有些异域面容的青年眸子比常人浅了些许,鼻骨高挺,睫毛纤长。
但是那双眸子里却满都是澄澈。
这并不是件好事。
心里不装事的人,最容易被人当枪使,更何况是他这样一个身世不明,却被上级无端护着的单纯鬼。
喻闻看着殿外的日光出神了片刻,一如往常面无表情地叫人关上了大门。
沉重而华贵的大门被人轻手轻脚的合上,没发出一点声响。
许久,只剩下庭院里青年微微的轻语。
他的影子被晨阳缓缓地铺在了身侧,柔和而自然。
“阿谢呀,可能要麻烦你再呆几天啦…”他有些遗憾的念道,指尖从身侧的佩剑剑鞘上柔柔抚过,动作似乎极其怜惜。
但是如果此刻喻闻没有合上殿门的话,也许就会注意到,他口中单纯的孩子,在门合上的那一刻,眸子里一瞬间盛满了从未有人见过的深不可测。
“大逆不道,大逆不道啊!你们护着这种魔修之种,迟早有一天会毁了仙门的!”
“谁大逆不道?敢这么跟师尊说话,你才是那大逆不道之人吧!”
“哎哎哎哎,长老慢言,魔修一词如此顺口而出,敢问您是亲眼见过,还是亲身体验过呀?”
遭此阴阳怪气一番,衣装得体的白眉长老差点没背过一口气去,只见其大咳几声,身形陡然一颤,他身后的白衣少年赶忙上前搀扶。
“各位肃穆。”
从一早起便吵吵嚷嚷的大厅在轻描淡写的一句话下终于出现了片刻的安宁。
皖余真人看见端坐于上位的师尊眉尖悄悄的蹙了一下,转头轻咳了一下,让大家静了下来。
“会疏长老,迟铮是我门正名弟子,其身上到底有无邪魔之道,恕我冒昧,您也许不能以狭隘之目评价一人,魔修鬼道的修炼之法在座的各位一定有深为钻研者,二者之差异也不可能完全视而不见,装聋作哑吧。”
话音还未落,众人的低语议论声已经不断地响起,或是对修为地位极高的皖余真人毫不避讳的说出仙门之地有人悄悄研习魔修鬼道的灰色事实而诧异心虚,或是因为对会疏长老毫不留情面的回怼而震惊。
总之,看似往日温和,一直以和事佬形象出现的皖余真人,终于在平和的话语中,无声的透露出了上级的立场。
但是到底为何?
众人无论气恼或围观,心中怀疑的种子却都越长越大。
凭什么一个毫无正道灵根,来路不明,面容甚至都不似中原之人的小弟子,却被当下尊主收为正徒,几番维护?
门下不满的声音越来越多,但其实皖余和喻闻都心知肚明,这股看似浮躁的风气背后往往是有个别一二人心怀不轨,更多的人,其实不过是被不实之言带偏立场的无辜的棋子罢了。
但不管怎么样,也还是总有一部分原因无法被轻易揭开而曝于天下。
不过对于迟铮而言,这些糟心事可不归他管。
青年心情愉悦的从清泉碎岩边一跃而过,高高束在脑后的发梢从枝丫的缝隙间穿过,甚至连在枝杈处搭窝熟眠的小雀也毫无察觉。
他一边哼着不知名的小调,一边轻巧地落在柔软的青草地上,小心的解下了腰间的佩剑。
剑鞘上的花纹雕饰极其精巧,在阳光的照射下显现出瑰丽的光辉,像是蜿蜒的磅礴河道。
迟铮盯着剑鞘突然迟疑了片刻,随即用手指轻轻推开了剑鞘,露出了锃亮的一段利刃。
只见那一段明亮如镜面似的剑身映出了迟铮五官深邃的面庞,半秒后,有隐隐的光从剑身凝了出来。
半晌。
一个手掌大小的,半透明的娃娃蜷卧在半空中,看起来正在甜美的梦境中尽情徜徉。
“阿谢,该起床啦。”
浅色眸子的青年轻轻说。
古有话说,变故如果并非突生,那便不能称为所谓变故。
仙门封礼日,天清气朗。
连上天都似乎想享受一个美好的午后,把阳光揉碎了洒下来,落在人身上,轻柔又温暖。
但有的人也许天生就不喜晴日。
比如说不出几天房里就被自己砸过好几次的明允。
会疏事后本来安慰了他好几次,但没想翌日便自己被气了个半死。
师尊被当面明讽,当弟子的当然本该也替其感到更加愤怒。
但事实好像并不是这样,会疏看着平时火气十足的大弟子带着笑意和自己亲切地问好请安,反而内心有些隐隐不安了起来。
毕竟,这日偏是封礼日。
但主角却不是他。
殿堂被布置的庄重而不过于奢华,披着白色外袍的仙门弟子在座下有序地立着,四下无声地等待着什么。
端坐于主位的尊主侧首向身旁的人耳语几句,有眼尖的人看见一贯没什么表情的尊主神色微变,手腕轻抬,微乎极微地挥了挥指尖。
也不知是挥给谁看的。
众人等待了许久,终于有人不耐烦的悄悄动了动身,有人被身侧的长老师兄一把按住,而有人则开始明目张胆地说小话。
“哎,这怎么还不开始啊?我都要脚麻了。”
“切,贵人事多,架子大呗。”
“哦…说起来,你看见大师兄了么,他怎么没来呀?”
等了半晌,对方却没再回话,这位小修奇怪的转头看向自己同僚的方向,却冷不丁撞上了会疏充满警告的眼神。
“师…师尊…”
声音打着颤儿弱了下去,小修埋头不敢再言。
却没人看见,会疏咬了咬牙关,不甘心地朝殿堂高高坐着的人望去。
“来了,来了!”
突然,一声清晰而嘹亮的喊声从仙门尊主身侧发出,与此同时,白色的身影带着强烈的日光从殿门外一掠而入,把好多等待已久不禁有些疲乏的人都惊得一抬头。
迟铮稳稳地落在喻闻正下方,青年身形气质非凡,腰间佩剑端正,却身拱手一拜。
“师尊。”
只见仙门尊主缓缓站起身来,看似年轻的面容上却让人不敢猜测其年岁几何。
“好,既然来了,那就开始吧。”
随着一声令下,本来聚集在殿中的一众修士四散开来,留出了中央一片空地。
迟铮独身一人微微颔首,立于空地中央,缓缓解下佩剑,双手持之。
然后他终于动了,左脚向前迈出一步。
空气中隐隐浮动着来自这个年轻人的力量,几乎所有人都盯着这个高大的背影,期待着他究竟将以怎样一种姿态接受仙门尊主的封礼。
青年靴底的沙砾发出沙沙的声响。
下一秒。
没有人反应过来。
只是剑光一闪。
然后有人颤抖着声音破口而出:“尚方宝剑!?”
喻闻猛地抬头。
皖余真人同样满脸震惊:“尚…方?”
“是尚方宝剑,天下无双,能诛杀神魔的上古神剑!”
众人中有人大呼。
一时之间,所有人都躁动起来,厅中人声鼎沸,如同一锅被搅散的沸粥。
只有迟铮,仿佛没反应过来一般,低头看了看穿胸而过的利刃,反而意外的平静。
他只是脚步踉跄了一下,用了不小的力气,才看清满是戾气的一张脸。
那是明允。
会疏长老座下大弟子。
不过比起明允一脸大仇得报的神情来讲,迟铮明显更关心其他人。
他没像众人意料之中倒下去,而是以胸前插着那柄传说中的神剑的姿态,淡淡的抬起眼皮,扫视了一眼台上的人。
浅色的眸子在明允从兴奋到因看到迟铮没像想象中一击毙命而有些沉郁下去的一系列神情转变中反而愈加清亮。
站在众人眼皮子底下的青年悄悄用舌尖舔了舔藏在唇边的尖利侧牙,面上毫无表情,心里却叹了一口气。
大意了。
“哎呀,我就说你心大,小心点儿会死吗,这个紧要关头让人钻了空子!”
半挽着长发的年轻人恨铁不成钢的拍了拍比自己高了近一个头的青年的脑门。
“这不是也不是什么大事嘛。”迟铮看起来很委屈地嘟囔道。
“好了嘛阿谢,别生气了,我很快就要找到能恢复你的方法了,不就是什么身份嘛,暴露就暴露了,他们也不能拿我怎么样啊。”
被称做阿谢的年轻人俊美的面孔孩子气地皱了皱,转而抬起了一只手,在迟铮的眼前运气而动。
只见迟铮的双眼倏然一闭,又“刷”地睁开,原本浅褐色的眸子赫然呈现着鲜丽的深红色。
“唔”迟铮扯了扯唇角,露出了尖尖的一角侧牙,他盯着阿谢看了又看,那双美丽的红色眸子里似乎盛满了无奈。
他还是这么喜欢自己这副模样。
而坦坦荡荡被对面的人看着的阿谢则是小小地叹了一口气,小声道:“怎么连自己都保护不好,傻子。”
“哎,你叫我什么呢,我可听见了!”迟铮凑上前去佯装生气。
“啊?什么,我什么都没说啊。”阿谢装傻。
风过林梢,撩动了了阿谢散在腰背的黑色发梢,有鸟雀的影子从二人头顶掠过,睁着红色眸子的青年唇角噙着浅浅的笑。
但是转而迟铮目光一凝,猝然后退。
“嗤…”
一声浅笑从林间四面传来,让人完全辨不清来处。
迟铮的笑意则完全消失,看起来严肃非常,他一把把阿谢揽到身后,目光敏锐地盯着虚空中的某个方向。
“My child, don't come unharmed.”
随着话音落下,一个飘在虚空中的影子逐渐显现,黑红长袍立领的背后,是与迟铮如出一辙的红色双眸。
“哦呦,看起来那位小剑灵似乎不是太愿意见到我哦?”
躲在高大青年背后被衬得娇小的白衣少年缩了缩脑袋,要是此刻有心之人注意观察,就能发现其身躯散发着微微的白光,隐隐的透明。
就像浮在虚空中的那位一样。
迟铮慢慢的开口,语气中充满了敌意,却冷静而镇定,似乎早就预料到了这位不速之客的出现。
“我就知道你一定会来。”
“哦…”虚空中的人听了这话,却笑了起来:“你的英文退步了。”
他的语气听起来极其遗憾。
“Cyril.”
“哼,你的华夏语也是一如既往的烂。”
迟铮脸色看起来比方才更加苍白了,那双深邃的眼紧紧盯着他的前上方,却因为血色的渐无与那位黑袍神秘人灰白色的面容有些相似起来。
“你还是没变啊,西里尔。从当年你从我手下死里逃生的那一天开始,我就知道当我们再次见面的时候,你一定还是这副模样。”
“面无表情,冷静,不屑。呵呵呵…呵呵哈哈哈哈哈…”
黑袍男人紧紧盯着迟铮,却笑得发抖,但那笑声中满是讽刺。
“但不过如此嘛小子,你看看你现在的样子,废物可是保护不了任何人哟。”
迟铮明显感觉身形不稳,豆大的汗滴从额角滑至下颌,打在雪白的长靴旁。
“你是不是也以为那把剑根本伤不到你?”男人充满邪性地舔了舔上唇:“没错,尚方的剑意留下的伤口能被一个成年吸血鬼的自愈能力瞬间治愈。”
“但,你漏算了我。”
“嘎吱”干枝被踩碎的声音在几人身后响起,黑袍男人低头一看,看见了明允惊恐的一张脸,他的半个身子还藏在树身背后,一只手紧攥着身侧的那把上古神剑。
不过男人毫不在意,只看了一眼便把目光移回迟铮身上来。
“我以为你那么傲慢的人,不可能愿意成为一只剑灵的。”
迟铮突然开口,他的右手紧攥着,仿佛在忍受着什么莫大的痛苦。
“No,no,no,no.”男人轻轻摇了摇头,好像听到了什么有趣的事情,“孩子,很多时候,要做成一件事最好的手段,就是选择不择手段。”
黑袍男人好似很无聊的转了转指节上一枚镶嵌着宝石的戒指,突然打了一个响指。
一道黑紫色的光闪现,直奔迟铮心口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