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豌豆物语》夭卡

44、第四十四章 三十

　　在明佑疑神疑鬼自己生病之时，永庆帝亲自来看他了，他忽然放松下来，倚着墙壁坐了下来，笑微微地看着一脸哀痛的父亲走进来。

　　“父王。”

　　永庆帝见他脸色苍白眼睛却亮得怪异，不禁心中担忧，竟不知如何开口，倒是明佑笑道：“父王来看我，怎么也不给我带点好吃的？”

　　永庆帝忙道：“你想吃什么，我这就命人做去。”

　　明佑撇嘴道：“这才记起问我，可见父王心里没我，罢了，我还是不吃了。”

　　永庆帝叹气道：“怎么又和小孩子似的了？我吩咐这些人好生照顾你，可曾短了你吃什么，却听说你根本就不吃东西，这也是父王的错？”

　　明佑道：“哦，父王只是来关心我的饮食问题的？”

　　永庆帝默然，只在他面前蹲下身来，凝视半晌，道：“佑儿，你能不能叫我省省心？”

　　明佑道：“可以，等我脑袋落地，你便可以省心了。”

　　永庆帝又是一声叹息：“你到底想怎样？”

　　明佑眨眨眼睛：“明兆那事不是我干的，他诬陷我的。”

　　永庆帝道：“你斗不过明兆的，怎么就这么不认命呢？”

　　明佑道：“我怎么不认命，他诬陷我，我不是都承认了么？我要我死，我就死去。”

　　永庆帝绝望地望着这个满嘴歪理的儿子，道：“佑儿我只是想要你平安地活下来。”

　　明佑道：“我活着啊，而且活过了三十岁。”

　　永庆帝垂头不语，明佑又开始兴致勃勃：“嘿，父王，之前宫里一直盛传大皇子明佑是活不过三十岁的吧？因为我母后的病是遗传性的，她在三十岁那年死了，我也会死掉的吧？”

　　永庆帝道：“又胡说，哪里有这种浑话！”

　　明佑点头道：“没错，那的确是浑话，我不是还好好地在这里么？那么，我母后却是怎么死的呢？”

　　永庆帝猛地抬头，见明佑已经转了脸色，变得很严肃，不禁颤声道：“你和潇后不一样，她……的确是病了的……”

　　明佑道：“她的确是病了，可也不至于那么快就死了，是因为有人要她死吧？而且，父王就那样看着她死了吧？”

　　永庆帝呵斥道：“胡说！你真是要疯了！”

　　明佑忽地大笑起来：“哦，我是要疯了！你说我疯了，我便是疯了，当年母亲也是这样疯掉的吧？”

　　永庆帝气得伸着一根手指指着他道：“你……”

　　明佑按下那根手指，居然又心平气和了：“父王，母后疯没疯我不知道，但是我真的没有疯，我只是想试验一下我能不能活过三十岁。”

　　永庆帝道：“何苦这样试验？”

　　明佑道：“万一是真的呢？我至少能做点事情。”

　　永庆帝道：“做什么？给自己安一个刺杀太子的罪名？”

　　明佑道：“我没有真的想杀他，你也知道，我杀不了他，我就是试试。”

　　永庆帝道：“拿你的性命？”

　　明佑道：“有何不可呢？”

　　永庆帝觉得自己的悲哀在于永远不能和这个儿子进行正常的沟通和交流，只好抬眼看着他，满眼的无奈与悲伤。

　　明佑却又笑起来，亲密地去拉他的手：“父王，你不是最疼我的么？你当然不会让我死的吧，何况，我只是试着玩的。”

　　像是在故作撒娇地求救，眼里却并没有希望，永庆帝避开他的眼睛，低声道：“佑儿……在这个世上，当真没有值得你留恋的人吗？”

　　明佑笑得很不自然：“父王啊，我怎么舍得父王你。”

　　这听来简直像是讽刺，永庆帝再无话可讲，站起身来道：“我会吩咐他们好好照顾你的，你自己也……也要好好照顾自己。”

　　永庆帝沉重地走出牢房，明佑笑得低低的：“父王走好。”

　　永庆帝的脚步声越来越远，明佑的笑却迟迟没有收起来，因为这实在是有点好笑，所谓天子，连一个女人都保护不了，你能指望他做什么呢？

　　明佑生来懦弱，却更加看不起懦弱之人，最终荒唐一把，至少不那么懦弱地去死，大概会自我安慰一点吧，何况，这世上再无值得留恋之人。

　　再无留恋之人……

　　李彤吉最近瘦了一圈，脑袋却大了很多，家里忽然多了个薛豆青，容不得他脑袋不大。

　　这孩子说起来也算是老实，不吵不闹的，比三年前初见面就拿拳头招呼他时要乖了很多，但是这不是说他就因此变得可爱了，相反，他实在是太讨厌了。

　　李彤吉几乎不能在家里呆着，这个孩子总是能从任何角落里钻出来然后尾随你不止，也不说话，就那么眼巴巴地瞧着你，偏偏你又知道他想说什么。

　　李彤吉忍不住就朝他肚子上踢一脚：“老子没功夫陪你去玩，想去自己去，我没空！”

　　他就是不明白，现在最重要的事情是要把人救出来，如果人都救不出来，多看这两面能有什么意思呢？

　　这道理薛豆青不懂，他就是想见明佑，李彤吉下脚狠，踢得他半天直不起腰，捂着肚子又跟上来。

　　李彤吉无奈道：“你就算见了他又怎么样？你能带他出来吗？”

　　薛豆青道：“我看他瘦了，我带点好吃的给他吃。”

　　李彤吉不客气道：“他那是自作自受，他自己不要吃东西的，能怪谁？”

　　薛豆青道：“是他们不给他好东西吃。”

　　李彤吉简直要吐血，为了不废话，他把自己的腰牌递给薛豆青，道：“要去自己去，我没功夫带你。”

　　薛豆青感动得不知说什么好，于是，什么都没有说，拎着一条猪大腿就跑去探望明佑了。

　　几天不见，明佑的精神越发差了，虽然见了薛豆青强打精神笑着，可笑得薛豆青直想哭，慌不迭把手中的猪腿递过去：“可香了，你快吃！”

　　明佑其实不缺吃的，见了这么一块油腻腻的东西，差点没吐出来，只勉强笑道：“哪来的钱买这么个东西？”

　　薛豆青道：“跟李大人家那厨子讨来的，快吃啊。”

　　明佑只得装模作样咬了一口：“唉……”

　　薛豆青忙道：“怎么，不好吃么？”

　　明佑道：“好吃，只是，我现在吃不下。”

　　薛豆青一怔，道：“那，那……”

　　明佑笑道：“等过会饿了再吃吧，先让我好好看看你。”

　　薛豆青于是也不再执着于猪腿，乖顺地把脑袋往前伸伸好让明佑抚摸到，明佑今天总是忍不住地叹气，叹得薛豆青心里慌慌的： “殿下，他们什么时候放你出来？”

　　明佑道：“谁知道呢。”

　　薛豆青想了下，道：“他们会杀你吗？”

　　明佑道：“谁知道呢。”

　　薛豆青抬起眼睛看着他：“我不会让你死。”

　　明佑笑：“哦，那真好。”

　　薛豆青道：“你也不许死。”

　　明佑道：“嗯，不许。”

　　明佑很奇怪薛豆青会这样在意生死的问题，死不死，于他而言，并没有什么，他一直以为自己活不过三十岁的，如今知道这是个谎言，还多活了几天，已经算是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