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宜知我意》千佑十安

4、初心动 自那日

　　自那日在宁家海棠园一别后，我和宁东致有数月未见。

　　眼看着秋深，天气愈加清凉。街上巷子里飘来的桂花糕香气太诱人，我便让初映出去捎几袋回来。

　　“就知道你好这口，瞧，都给你买过来了！”

　　明朗的声音从门口传来，许韦宜他今日一身黛深色长衫，可却沾了点水汽，衣角处湿了一片，右手提着的是一袋热腾腾的桂花糕。

　　我舒展开眉眼，“那可多谢许公子如此之早专程为我买零食了，来，坐”。

　　我知道那家阿婆处很受欢迎，若是去的晚恐怕就买不到了。

　　认识这么多年，他将我的喜好记了个清楚。

　　正坐下，我看见他犹豫着，眉头紧锁，分明是想要说什么，但是下一秒叹了声气，又恢复往常，不发一言。

　　我拿着糕点询声问道：“怎么了，出什么事了吗？”

　　他似乎惊讶到我的察觉，忙笑哈哈的打圆场：“没有没有，也不是什么大事，想来你也应该知道…”

　　嗯？这一提更让我好奇，我盯着他的眼睛，那是一汪水的干净，全然不同宁东致，让人摸不到底。他忙躲闪，心虚着端起茶杯欲盖弥彰。

　　“说吧，究竟什么事？”我语气里带了些不耐烦，烦他有事隐瞒于我。

　　“那个......沈伯伯没告诉你吗？宁东致要离开北平一段时间……可能是一年之久…或者更长...”他慢腾腾的开口，越说声音越小，直到最后什么都听不清楚了。

　　我手中动作一愣，此事我浑然不知，心中顿时犹如千斤重。

　　我让初映送客，自己独自坐在窗前，想来是父亲有意隐瞒，那宁东致呢，他……对啊，他都不想见到我，又怎么会告诉我呢？

　　我捧着已经凉掉的桂花糕，真是像极了现在的我，一点让人喜欢的欲望都没有。

　　最近天黑得早，但街上热闹气并不少。我踌躇着，不知到底该不该寻找。到底还是感情冲破了我理性的最后一道防线。

　　“不好意思，沈小姐，我家先生已经睡了，你要是有什么事……”宁府的小厮欲阻拦，可他话还没说完，我就冲了进去。

　　“咚——咚—”我敲着宁东致的房门，声音不大，可在夜里也显得刺耳。

　　周围好几个下人赶紧过来拦我，把我架走。

　　“宁东致，你出来！”我挣开他们的阻拦，对着屋子大喊。

　　终于响起一道开门声，对面这人脸上也出现了不耐烦的表情，“放开她，”来人整理了下衣服，“不知沈小姐深夜拜访有何事？”语气里满是压抑的怒气。

　　我突然笑了，眼睛里含着光，还能在他离开前见一面。

　　“宁先生，咱们悄悄地，别让旁人知道，我带你去个地方”，我如此笑着回答他，他一脸震惊，还没缓过神，就被我拉着一路狂奔跑出了宁府。

　　—

　　“你......你说带我去个地方就是这！”

　　对，我带宁东致来了满城最出的浣仙楼。带他来喝酒。

　　“宁伯伯管教你向来严格，不如今日方肆一回，回去以后大可拿我当借口，我不怪你。”他气极反笑，喉咙里发出的轻微喘气声，和着低低的不屑，撩拨起了我心里一阵阵波澜。

　　我们选的座位周边不拥挤，把搭在一楼中心前方的戏台子看了个一清二楚。

　　他脸上晦暗不明，我便先开了口：“今日就当我为你做的饯别吧，望你莫怪于我。”我没了先前的盛气凌人，此刻只剩下一股子的不舍和委屈。但是，我知道，他不愿意听这些。

　　话到这里，就停了下来，他端走酒杯，一口而入，多了些的从他嘴角流下来，流到锁骨处。

　　真是妖艳的很啊，跟这整个楼里的人相比他也不差。我轻轻揉了揉眼睛，便听见台子上传来有若无的戏曲声。

　　“小楼初识人，绿酒歌一杯，还有衷肠几愿……”

　　酒楼里杯光交错，此曲声温柔至极。听在我这无非是些风花雪月的去西，却不知听在他心里早已惹出了番好心意。

　　我见宁东致转过头，尽管酒杯已经满盏，他也毫没注意到。

　　顺着他的目光望去，我才发现他一心看着的是台上那位正唱唤呀戏曲的花旦，半分目光都不多分。

　　也是啊，台上的这位角儿柳腰花态，纤弱风姿，缓移摆步真是叫人了眼，他一介凡夫俗子自然不会例外。可是那种眼神和专心，他从未给过我。

　　只见台上的戏角儿轻一摆头，目波流转，轻拢长袖，在那一刹竟然和宁东致的目光隔着人群对上了。

　　那戏子嫣然一笑含情脉脉，不知是为戏开笑，还是为了所见之人而笑。我突然感到一阵难受，开始后悔今晚带他来浣仙楼。

　　我便催促着他回家。“宁先生莫不是舍不得这戏子了？”我笑嘻嘻的跟他开玩笑，其实哪听得出这含着些意味不明的东西在里面。

　　宁东致投来一道意味不明的目光，然后撇开头，对靠门站的下人说道：“明日派人送几支上好的玉钗给…给那位唱戏曲的姑娘，定要细致一点。”

　　他无心顾我，下吩咐时候却一点也不含糊。

　　就这样，尽管马上就要离开，他还特意回过头望了台上一眼，我本无心转头，可巧的是，我侧眼碰巧看见他们二人目光在半空交汇，我匆匆迈出步子，我为他难受，他为那位姑娘脸红。

　　走在路上，我好像明白了些什么，我亲手，把自己的心爱之人送去了别人心里。

　　“她，唤作什么名字？”

　　他似是勘酌了许久，在我即将踏进门的那一刻开口。

　　幕色己深，我心里的那团雾突然散了，可不只是雾，也不只是散了。

　　“哦？无非是个唱戏的角儿，怎么得你宁公子如此在意？”

　　刚说完这话，我明显地感觉到他抬头看我时脸上出现了异样的神情。也不知是不是寒风吹过，起得我一阵哆嗦。

　　“苏娇璃，出了名的戏子。”我还是回了他的问题，只是没发现这话冷冷的，一贯不如往常。

　　他点头“嗯”了一声，我让他回去吧，太晚了。

　　彼时已快凌晨，我看着他挺直的背影从远处消失，一个人在原地任凭眼泪悄无声息的滑下。

　　凭什么啊，宁东致，我沈知知究竟哪里比不上她？

　　凭什么你的偏爱不给我啊......

　　可惜没有人可以回答我，沉寂成了死灰。

　　几日后，宁东致离开北平，我一路没有告诉任何人，默默跟在其后相送。没想到，竟然还瞧着他先去了浣仙楼。

　　我顿感无趣，决定打道回府，“小姐，不送宁先生了吗？”初映一脸意外。

　　“不送了，回去吧。”

　　秋未，宁东致独自赴外，离开北平。

　　最后见的，是一戏子，不单单是戏子，更是他寻求的那个欢喜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