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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清愁 ...

  •   四岁时,我与六岁的他总角相伴,奶声奶气的相对咿呀“彼君子兮,不素餐兮……”
      六岁时,我听他念“日中则移,月满则亏,物盛则衰……”,白衣长衫,故作长辈般的一本正经……
      八岁时,他念着“人而无仪,不死何为……”,眉羽间神情沉醉,志得意满,神态已是俨然……
      十岁时,顽皮无比的我不慎落入园内的湖中,周围无人,我用力的呼救,终于在意识模糊之际,看见他拼命赶来……
      被几碗姜汤灌醒,甫挣眼,就看见他睁着大大的眼,担忧的看着床上的我,见我醒来,竟瞬间高兴的盈满泪光。
      管家在一旁说:“小姐,以后可不要这么顽皮了!这次少爷为了救你,自己也跳了进去……要不是下人发现,后果可真是……”
      我伸手抚摩他满是焦虑的眉眼,叫他小哥哥:“你会不要我吗?”
      “当然不会!我怎么会不要苏苏呢?”他的语气和目光如此的坚决,“我会一直一直陪着苏苏的!”
      …… ……
      那时年纪小,言笑宴宴,两相无猜。
      他是我的哥哥,唯一的亲哥哥!但那之后,我却不再叫他哥哥,我唤他的名——君仁!
      君仁,君仁,为君子所重者,礼也,仁也!鸿鹄之心,凌云之志!
      君仁是父亲的厚望之所寄,是他日必将光耀门楣,超越身居礼部侍郎的父亲的人,是众人眼中,肩挑整个宅府未来的人……
      但于我眼中身前,他只是我的小哥哥,陪着我嬉笑玩耍,说要将我一直一直带在身边的人!

      落水事件之后,父亲决意不再放任我顽皮下去,找来线娘女师教我女红。
      我不肯,干脆伙同着君仁将那一堆的胭脂水粉,竹撑丝线从高高的绣楼上抛下,又用鞋子硬生生的将几个线娘都打了出去!
      我们在床上跳来跳去,无拘的哈哈大笑!
      直到父亲“咣啷”一声推门进来,冷着脸呵斥:“成何体统!”
      君仁一怔,随即乖乖的下床,低眉敛手的的立于一旁,听着父亲的训斥:“去抄十遍《礼经》,在没抄完之前,不许来找你妹妹!”
      “是!父亲大人!”
      君仁走后,父亲转过身来对着我吹胡子:“你怎可如此胡闹?”
      “爹爹,孩儿就是不要学那些!孩儿不喜欢那些东西!”
      “胡闹!”父亲脸上的胡子在气恼下开始一翘一翘的,“女儿家怎可不习女红?”
      我向前一扑,拽住父亲的长袍不放:“爹爹!孩儿要像君仁一样识字读书!”
      “无礼!不可直呼兄长的名字!”
      我吐了吐舌头:“好嘛好嘛!爹爹,孩儿可不可以像哥哥一样读书识字?”
      父亲无奈的叹气:“你若肯每日习两个时辰的女红,其余的时间,就随你所愿吧!”

      日日与君仁一起背书识字,我倒真的不似往常那般调皮了。
      书里是一场乾坤,书外是有君仁的世界,我却还要哪般?
      师傅曾叹息:“女子无才就是德啊!”
      呸!又是这句话!我不喜听,又是想把我从君仁的身边赶开么?
      当晚,我偷偷的将师傅平时珍之若目的是好画绢通通信手涂上乱鸦。
      次日师傅看到,径直来质问于我,我也不否认,直气得师傅一把抓起戒尺就要罚我!
      我一骨碌转身就跑,师傅年迈,在桌椅之间远不及我灵巧,我的几个躲闪就已让他气喘不休。
      师傅扶着书桌,指着我:“孺子……孺子不可教也!”痛心疾首……
      君仁急忙赶来,对师傅一揖到底:“师傅见谅!小妹年幼,疏乏管教!他时定会严加拘管,只愿师傅此刻海涵!”
      师傅怔了怔,戒尺放下,看着被我涂坏的绢轴,频频叹息:“笔锋婉转却又及力,好功底,好资质啊……可惜,可惜!”
      可惜终是女儿身!
      我亦是在几年后才品出那句叹息里的意味!纵使是惊才绝艳又如何?养在深闺人未识,尚不如那四下的朦昧女子,没有那个眼界,也就没有那些萌动的想法,也就可以……安稳一生!
      满京城的人都知道,林侍郎之女流苏艳冠四方,才满京城,却终究也不过是难出绣楼的女儿家,终究不过是林君仁之胞妹,终究不过是侍郎之女林氏……
      那一句“苏苏”,也只有他一人会唤……

      几年里,我伴他日晓晨昏,伴他夜半青灯。看他日日年年,逐渐的礼成身正,逐渐的名冠京城里的少年才俊,更是逐渐的……丰神俊朗!
      那时,没有女儿家的清愁满怀,没有娇羞的倚窗之态,没有那蹙眉之姿……整个侍郎府于我,就是一片天地,只要君仁的一笑,就已尽夺这世间的一切色彩!我在那笑中怔怔然,痴痴然,飞红满颊……
      那一腔异样的情怀,朦朦胧,微微然,似那琉璃瓶中的水,日日蓄满,涟漪始终不断……
      然,就在我日比一日深迷的同时,君仁却对我日渐一日的疏冷,幼时的相对嘻哈已是罕见,就连在那书塾中也常常不见他的身影,我只当他在外交游,没有时间与我再像一般那样相伴,心中只是艳羡。
      直到在家中,也往往见不到他,我去找时,也总是被他三言两语就支走,我不解他何以如此的异样,逐渐的不安……
      一日,我捧着书对他笑:“君仁你看,这‘红袖添香’可像在说你我?”
      “胡闹!”那脸上瞬间白了一片,“你我乃兄妹,怎可用这、用这儿女情长的词语来描绘?”
      我笑着欺上前去:“红袖添香,情情景景!哪里就有什么儿女情长了?”
      他不动声色的抽离开:“小妹,你也该多放些心思在女红绣工上,诗书文章之类,终于女儿家无益!”
      我愣住!
      看他神色淡然的将头转向一边,刹那间思绪一片清明:多日来我自欺欺人,把许多苗头视之不见,因而,竟没认识到眼前的人早与记忆中的那个小哥哥相去甚远……
      此时的君仁竟与父亲有几分神似,那般的彬彬有礼,那般的礼义仁节,那般的……疏远冷漠!
      我依旧日日习着女红,依旧日日随师傅攻着琴棋书画。我的绣工令江南的织绣第一人也为之惊叹,我画的海棠神韵非常……然君仁,你却为何不再多看?
      那为了我取的每一处进步而高兴的小哥哥,那个为我受的每一次称赞而等同身受的开心的君仁,竟真的不再!
      想着,气着,怨着,念着……一曲《深宫禁》的曲折幽怨欲诉无处竟被我弹出了金戈铁马般的铮然愤慨之声!
      啪!
      师傅一把戒尺生生顿住琴弦的愤怒:“一个女儿家,琴声中怎会有如此的唳气?”
      我问他:“夫子,为何君仁最近变的怪怪的?”
      师傅一拍我的头:“那不叫怪!公子高风亮节,学高而身正,那般有礼才是正经!”
      几年下来,如今的师傅已不再对着我念什么“女德”之类的话,反而渐渐开始对我倾囊相授,偶尔一场比拼下来,师傅总是叹息: “可惜啊可惜!你的才华不输你兄长,若是同属男儿,定是人中双龙……只是,如今你再如何才华横溢,也
      不过是日后相夫教子……
      我不服气,倔傲的抬头:“女儿家女儿家!又是女儿家!女儿又怎么?做不成人中双龙,我就与君仁做一对人中龙凤!”
      夫子怔住,恍过神后戒尺又是一头拍下:“孽障!你已不小,怎还这般口无遮拦!这话怎可顺口胡说?”
      我自知那玩笑的唐突,便乖乖受罚……
      君仁啊君仁……
      忽地一阵胸闷:君仁,从何时起你再不肯无间无隙的叫我苏苏?从何时起你变得如此严肃规整,事事处处拘礼?为何,我总觉得你对我愈加躲避冷淡?君仁,你眼底那一闪而过的,可是痛惜?但,为什么呢?
      人中龙凤啊……君仁,何样的女子才配得上与你琴瑟和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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