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冕》余祯

33、她们十二

　　“赵远，一月一号晚上九点你在哪里？在干什么？”

　　这已经是袁媛不知道第几次问赵远同样的问题了，和之前一样，对方不是默不作声就是情绪激烈地表示要找自己的母亲。被对方这大嗓门“轰炸”了这么多次后袁媛实在是有点受不住，颇为心累的用手扶住了自己的额头。

　　“小汤圆，你先出来。”耳麦处传来了羌铭的声音，袁媛听到后连忙走了出去。

　　“老大。”

　　羌铭微微点头接着吩咐道，“现在你和赵远耗下去也是浪费时间，把他晾在这里一会儿，解钰会来接手后面的事，你去李燕那边开导开导。”

　　袁媛点了点头，转身进去将自己的东西拿好后走到了李燕的审讯室。

　　“袁媛姐。”负责记录的是队里刚来的一个小警员，自从她来了之后袁媛终于不再是队里最小的那一个了，头一回被人叫姐她还有点不习惯，拘谨地和对方回了声招呼后坐下来开始了工作。

　　李燕坐在询问椅上，整个人从抓捕到现在一直都是一个魂不守舍的状态。她又想到了两个小时前警察冲进赵阳藏身之处时，还没等自己反应过来就被控制住了。两个二十多岁的小伙子将她死死的牵制住，她叫赵远快跑，但是话还没说完就看到他被羌铭一脚绊倒地下接着便被拷上了手铐。

　　直到被分别带上两辆警车之前，那个她一直护着的儿子嘴里吐出的都是辱骂她的话。

　　“李燕！是不是你出卖我？！是不是你把警察带过来的？！”

　　李燕看着赵远因为愤怒而扭曲的脸，对方甚至没有再用母亲这类词汇来称呼她，而是直呼其名的开始谩骂。恶劣的词汇一度让在场的警员都听不下去，只得加快了速度将他按回警车。自始至终，李燕一句话也没说，她的脸上也没有任何的表情，沉默地配合着警方的一切行动。

　　“李燕，李燕？”

　　眼看对方依旧不在状态，袁媛先是轻声叫了对方几声。

　　李燕没有说什么，只是微微地点了下头作为回应。

　　“昨天晚上九点多的时候你在哪里？在干什么？”

　　和赵远一样，李燕也选择了沉默。袁媛又问了几次这个问题，依旧毫无收获。

　　一旁的小警员忍不住开口道：“李燕，现在你儿子赵远杀人这件事已经证据确凿板上钉钉了，如果你还是这种不配合的态度的话......”

　　话还没说完，袁媛伸手制止了她接下来的话。

　　“李燕。”她再一次叫了对方的名字，与以往不同的是，这一次坐在对面的女人终于抬起头来和她对视了。“我发现你自己的名字反应似乎有些迟钝，每次我叫你你总要思考一下才会给我回应，难道这不是你的本名吗？”

　　李燕摇了摇头，“是，不过就是挺久没外人这样连名带姓的叫我了，一是有点不适应而已。”

　　“和赵远他爸结婚之后，人家都叫我赵家媳妇，年纪上来了要么就叫我赵大娘或者赵远他妈，真好久没听到别人连名带姓的喊我了。”

　　说到这里李燕像是打开了话匣子一般，“赵远是我的第一胎，一生就是一个大胖小子把赵远他爸那一大家子都乐住了。赵远他爸是这一带的独苗，他走后赵远就是他们赵家最后的种了。”

　　“根据我们查到的资料显示，赵远患有精神方面的疾病，而且还挺严重的。”

　　“生完孩子后我还是想回厂里干活，我想多挣点钱到时候一家三口换个好点的房子住。结果因为我和他爸早出晚归的还经常不着家，导致他上小学的时候被一群孩子天天都在回家的路上打都不知道。”

　　“那后来......”

　　“后来又有一次，那群孩子找上了他，他突然用石头将对方领头的小孩打的头破血流的，别的小孩见状吓破了胆，连忙跑回家喊大人，我们才知道了这件事。”说了这么多话，李燕的喉咙感到有些干了，她偏过头去轻微的咳嗽了几声。袁媛见状从自己的保温杯里倒了一杯水递了过去。

　　“谢谢。”李燕双手将水杯接过慢慢地喝着，喝得差不多了才又开口继续说道，“了解了事情的始末后我们都以为孩子是被逼急了才这样的，为此他爸和我大吵了一架，说就是因为我一个女人家的天天去外面工作不顾家，才会让孩子被欺负。所以我之后自动调岗去了一个工资低但是时间自由的岗位，想着这样就可以多多照顾孩子。结果自那以后，赵远在学校经常和同学打架，在小区里也是。砸破窗户弄坏门把手什么的都算是小事了。之前有一个孩子从楼下走过，他甚至要把花盆推下去砸那个孩子。索性是孩子家长就在旁边没出什么大事。”

　　“那件事之后全小区的人都知道了赵远的不对劲，我和他爸抽了时间给他带到城里的医院检查，结果检查结果出来身体上是没什么毛病，反而是心理上出了问题。”

　　“医生说是什么问题？”

　　“反社会人格障碍。”

　　李燕还记得当时从医院出来的场景，她的丈夫不顾这是在人来人往的医院大门口直接对她破口大骂。

　　“你看看你，偏要去工作！现在好了吧，小远好好的一个孩子，现在说是反社会人格障碍。你要是老老实实的呆在家里照顾孩子，会有这出事吗？！”

　　原本在熟睡中的赵远被父亲的怒吼惊醒，许是背着严肃的气氛吓到了开始大哭了起来。丈夫的训斥，孩子的哭声，手上的报告单以及过往路人的眼神都让李燕觉得呼吸难耐。

　　真的是自己做错了吗？变成现在这样真的是自己的问题吗？

　　她本想回到家后再去细究这件事，但打开家门后坐在客厅里的却是自己丈夫家的一大口子。

　　一见她回来，坐在最中间的几个长辈就忍不住开口训斥。

　　“你说说你，我们老赵家怎么摊上你这样一个媳妇？！”

　　“和你说了几次了外面赚钱有明亮就够了，你为什么就是不听劝非要去逞这个能？！”

　　“你是不是非要我们老赵家以后绝了后才好啊？！”

　　这倒不是第一次家里的长辈全都聚在自己家里。李燕清楚地记得几年前自己刚刚生下赵远的时候，从医院回到家里也是这样的，只是与现在不同的是，那时的他们嘴里全都是对她的赞美。

　　“我们小燕真的是一只喜燕啊，才嫁过来多久就给我们老赵家生了一个大胖小子。”

　　“当时结婚的时候我就说我们小燕面相看着好，一定是个好姑娘，有福气的姑娘。”

　　“多亏了小燕啊，我们老赵家的香火可以延续下去了。”

　　当初夸奖的声音与如今的谩骂交杂在一起让李燕感到头疼，是自己的错吗？这一切都是因为自己吗？好吵，真的好吵，可如果不是自己的错，为什么他们都在指责自己呢？

　　李燕不想思考，也没有空闲的时间去思考。她在众人的逼迫下承认了自己的“罪状”将工作辞去安心的在家里带孩子。她想着通过自己的努力一定可以让一切都回到正轨上，因为之前的亏欠，她对赵远几乎是有求必应，尽自己所能的去满足他。

　　在得知自己的孩子杀了人后，多年的惯性思维让她第一时间思考的是：这一次又要如何保住自己的孩子？她将赵远藏了起来，努力让自己以一副不好惹的面孔出现在上门的警察面前，试图让对方知难而退。在谎言被戳穿的瞬间她开始紧张，连夜跑到赵远的藏身处试图将其进行转移。

　　她为赵远担惊受怕，为他不停的谋划今后的日子要怎么办，直到赵远说出了那一句。

　　“妈，你帮我顶罪吧。”

　　后面警察破门而入的吵闹声，自己儿子对自己的谩骂声她都听不太清了。脑子里一直回旋着那一句话。帮你顶罪吗？可是我并没有做错什么啊？难道这次又是我的错？因为我没有教好你？看到赵远被推到警车里的那一刻，李燕的心底连自己也没意识到的松了口气。

　　该结束了，一切都该结束了......

　　虽然贴了暖宝宝，但毕竟还是在外头蹲守了好几个小时。鉴于对方受凉发烧这类的前科累累，羌铭硬是抓着解钰干了一包感冒药以及若干杯热水才放对方去审讯室。这也是为什么平时惯拿着个保温杯出场的解钰这次两手空空地就走了进去，一下喝了那么多水短时间内他是再也不想喝些什么了。

　　被晾了一会儿的赵远显然脾气变得更差了，看到审讯室的门打开就开始扯着嗓子喊：放我出去！硬生生的把解钰喊得又退了出去，再次进来的时候已经带上了降噪耳机。

　　坐在一旁负责记录的蒋毅在看到对方耳机的一瞬间直接忍不住笑了出来，待解钰坐下来后悄悄地给他竖了个大拇指。

　　“解钰，在无形中气死人这方面还得是你。”

　　“多谢夸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