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行》仨厘

35、保佑他 周均常

　　周均常从警察局出来之后，第二天照常去明月夜上班。

　　那一天，周均常最终还是没有看到许黎，那一扇紧闭着的门始终紧闭着。

　　天广厅也不见许黎的身影。

　　周均常谁都没问，无聊的时候就看看窗外，拿出一瓶度数不太高的酒慢慢的喝着。

　　周均常总觉得好像从上次的变故开始，一切就开始改变了。

　　说不出心里是什么感觉，就是患得患失，总感觉就像再也见不到一样。

　　但是周均常却不知道从何行动去挽留一下，事情很奇怪，他分不清头，分不清尾，也不知道原因出在哪里。

　　直到周济的电话铃声响起。

　　周均常把自己从沉思中拿回来，把电话放到耳旁，摁下接听键。

　　“喂？”

　　“在明月夜？”

　　“嗯。”

　　“许黎在吗？”

　　“不在。”

　　那边叹了口气，语气不种却也不轻的说：“……她，可能，要走了。”

　　一声惊雷，狂风暴雨，树被吹弯得几乎要碰到地。

　　一瞬间好像有什么东西轻轻的碎了，或许上天也是在暗示什么吧。

　　电话挂断，周济知道这个时候需要让周均常冷静冷静。

　　其实这通电话周济没有必要打，但是正是因为自己经历过，所以也不想让别人再经历。

　　周济是接到了段锐明的电话，他交代了他和许黎的关系，也交代了他打这通电话的目的。

　　周济回忆起他第一次遇到许黎，又回仿佛又回到了那个下着瓢泼大雨的夜晚。

　　怯生生的小女生，因为淋了雨，头发丝粘在脸上，短袖也贴在皮肤上，黏腻腻的，很狼狈。

　　他问她一些问题，她有些答又有些不答，小鹿似的双眸充满了戒备。

　　所以为什么周济会把这个素不相识的女生带走呢，因为看到许黎的第一眼，周济就想到了一个人。

　　和孟青禾很像。

　　即便狼狈，眼神还是充满戒备的探索周围。

　　从那之后，许黎就一直跟在自己身边。

　　或许一开始是出于孟青禾的缘故，但是后来周济才发现，她和孟青禾其实一点不像。

　　周济不知道是真的不像，还是在他眼里，孟青禾是最特别的那一个。

　　接到这通电话之后，周济第一个想到的就是周均常。所以他打给了周均常，不管怎样，反正他已经告知了这件事，或许每个人的选择不同，周均常去不去追问都是他自己的事情，但对于周济来说，他还是会选择告诉周均常。

　　可是周济却没有遇到这样一个人，所有人都认为这是对他好，也正是因为如此，他错过了和孟青禾分别的最后一面，这是让周济后悔一辈子的事情。

　　所以现在他告诉了周均常，他会怎么做，那是他自己的事了，周济只希望周均常不要像他一样一直活在遗憾里。

　　作为一个简短的过来人，周济只能做到这了。

　　剩下的，就交给他们自己了。

　　周均常在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内心的疑惑好像瞬间就落了地，一瞬间好像终于明白自己为什么患得患失了。

　　他已经预感到了许黎要走了吗？

　　风吹的很大，雨点被拉的老长老长，斜斜的砸进屋檐里的玻璃上。

　　一场雨很大，却也很快。

　　周均常随手抽了把伞，踩着淅淅沥沥的小雨出去了。

　　街上人很少，周均常还是惯例的穿着一身黑，因为走得很快，裤脚已经被打湿了一圈。

　　就在某一刻，万籁寂静。

　　周均常似乎也是感应到了什么。

　　慢慢抬起因为躲偏雨而压弯的伞。

　　最先看到的是一双鞋，站在雨中，染上点雨点沾起的泥灰，再往上是一双匀称白净的双腿……

　　心中想到的人，此刻正站在周均常的面前。

　　许黎站在就站在周均常的对面，对于两人的相遇，也显得很惊讶。

　　一个站在路的这头，一个站在路的那头，距离有些远，但两人又都默契的同时，抬脚一步一步的走向对方。

　　其实周均常有很多问题想问，但在真正看到许黎的那一刻，有些东西却又不知道从何问起。

　　怎么在这里？是和自己来告别的吗？她为什么要走？走去哪里？有多久？几天几年？还是永远？

　　周均常想问很多，但看到许黎的瞬间，所有话又都说不出来了。

　　自己该怎么问？她告诉自己了吗？她会让自己知道吗？如果她知道会生气吗？而自己这样问会越界吗？

　　问题太多，周均常犹豫了。

　　距离被慢慢的拉近……

　　行至中途，两人中间跑进了几个人。

　　许黎垫脚想继续寻找周均常的背影，因为太杂乱，始终没有找到。

　　等一群人走过之后，许黎再看，刚才那个朝他缓缓走来的周均常已经倒在了地下。

　　许黎脑子仿佛听到了万千大厦轰然倒塌的声音，大脑瞬间一片空白，不敢相信眼前的场景。

　　可是，真的就是一瞬间的事情。

　　许黎脸色一顿，双腿发软着走了几步才找到了些力量，反应过来后又飞快跑了过去。

　　周均常半跪在地下，嘴里不知道在说着什么，许黎靠近了才听清楚他说的是让她快走。

　　再看清了正在流血的伤口时，许黎瞬间泪崩，眼泪像断了线的珍珠一样，止不住的往外流。

　　周均常的腰腹插着一把水果刀，此时正往外冒着血，每呼吸一下就能看到泉眼似的血往外涌。

　　周均常似乎还想说什么，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却只呕出一口带着泡沫的血沫，溅在离他鼻尖不远的地方。

　　许黎撑住周均常，慌乱的抽出手机拨打急救电话，此刻的她慌乱无助，但即便这样，但是在接通电话的瞬间，许黎语气还是恢复了一贯的样子，保持住了冷静。

　　周均常直了直背，逞强的想证明自己没事，可是发软的手脚却骗不了人，甚至连话都讲不清楚：“……我……没事……”

　　许黎泣不成声，一遍一遍的喊着他的名字，声音也抖的可怕：“周……均常周均……常……”

　　周均常视线已经开始涣散，睫毛上沾着的血珠随着微弱的呼吸轻轻颤动，最终像断了线的珠子，砸在冰冷的地面上，与地上不断扩大的血泊融为一体。

　　许黎双手紧紧按住往外冒血的刀口，那一刻，从来没有这么慌乱，无助过，哪怕是在许正北离开的那一夜，哪怕是那个孤立无援的夜晚，许黎从来没有一次一样的绝望。

　　周均常看不清楚，但是他感受到了许黎的害怕。许黎的眼泪滴在周均常的手上和脸上，滚烫的。

　　这个时候最应该做的就是不要动，可是还是周均常用尽最后一丝力气，颤抖的伸出手。

　　他什么都不在乎，什么都不想管，此刻的他，只迫切的希望眼前的人不要再掉眼泪了，不要再因为他掉眼泪了。

　　在即将昏迷的前一秒，周均常还在艰难的说着话：“……别哭……”

　　许黎想骂他，这个时候了为什么还要讲话，可话到嘴边却发现说不出口。

　　没有什么比周均常鲜血淋漓的躺在自己怀里更让人惊心动魄的了。

　　最后，救护车来了。

　　周均常被推上担架，车子一路鸣笛，周均常被送进了急救室。

　　许黎一直跟着周均常，紧紧的握住周均常的手，仿佛只要一放手，就再也握不紧了。

　　直到周均常被推进了抢救室，两人才分开，许黎蹲在抢救室外面，看着周均常被推了进去。

　　周均常双目紧闭，脸色发白，像一具冰冷的尸体，明明前一秒还站自己面前，怎么这么短的时间内就变成了这样？

　　为什么？

　　上一次周济出车祸许黎已经很后怕了，这一次又变成了周均常。

　　因为刚才的事情，因为后怕，许黎也发着抖，身上和手上沾满了鲜血，蹲在抢救室外，哭的比找不到家的孩子还厉害。

　　有护士路过看到提醒许黎去清理一下，但是许黎什么也听不见，执拗的在病房外守着。

　　这一守，就是一夜。

　　这一夜，许黎只有一个念头，那就是她要第一时间得到有关周均常的消息，多等一秒都不行。

　　没有人知道这一晚，许黎到底是怎么过来的，内心有多么的绝望煎熬。

　　她只想看到完完整整的周均常，想看到和之前一样的周均常，不想那一眼就是他们的最后一面。

　　就像是和许正北的分别一样，在某个平静的餐后，两个人就已经见完了他们人生中的最后一面了。

　　人世间的面，见一面少一面。

　　那一晚，许黎在心里祈祷了无数次，她从来不信这些，但是此刻许黎从来没有如此的希望这些祈祷真的有用。

　　亲爱的爸爸，如果你真的看得到，那么请一定要保佑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