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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崇兴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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崇兴七年仲夏,姚竹携女梁望舒赴京二嫁。
梁望舒轻轻撩起帘子,露出一角缝隙,悄悄欣赏上京的街景。
上京到底同金陵不同,金陵有秦淮河绕城,一座城水韵润泽,夏日的空气里彷佛能捻出水来,荷花盛时,那香气自水上而来,经午后的暑气蒸过,透出沁人心脾的馥郁的清甜。灰墙白砖,层层叠叠勾勒成一幅江南景。路边的小娘子背着莲藕,操着吴侬软语在街边叫卖。
上京比金陵更繁华热闹些。夏天虽顶着烈阳,空气里仍是干干爽爽的,阳光顺着屋檐落在石板路上,照得路面有些发烫。街边的摊主叫卖声此起彼伏,挑着扁担、背着竹筐的商贩络绎不绝,路边的茶馆里坐着天南地北来的人,操着不同的腔调闲侃,整条街鼎沸又喧腾。
旁边的娘亲轻轻拍了拍她的手,梁望舒放下帘子,回过头来,愣了愣神,笑着弯起了眼:“阿娘真美。“她一直知道阿娘很美,虽然已是三十多岁的年纪,眼角有了些许皱纹,但江南的水土养人,仍是风韵犹存,眉眼间都透着温婉。
更遑论今日阿娘点了红妆,一身嫁衣,红色衬得阿娘面色更亮了几分,眉梢也多了几分喜色,彷佛真能从这里窥见几分阿娘当年的风姿。
此次进京,阿娘二嫁,嫁的是乐善侯沈元。
乐善侯在建朝时因军功得封,早年间也曾风头无两,可惜门丁凋零子嗣单薄,再加上后代出过坐吃山空奢靡无度的败家子,到了沈元这一代已经近乎没落了,只剩下侯爵这一虚名。沈元资质平平,不是块当官的材料,因而也就挂了个闲职,领点朝廷月俸度日。
沈元早先也娶过妻,毕竟瘦死的骆驼比马大,仍是有不少人眼红沈家的爵位,将女儿嫁进侯府。他后来也抬过姨娘为正妻,最终都以妻子病逝告终,也是因此在坊间留下了他克妻的名声,渐渐地便不再有人提要把女儿嫁进侯府了。
即便如此,阿娘嫁他仍算是高攀了。姚家是江南数得上名的富商,虽然到不了富可敌国的地步,但千金家财也是有的。可毕竟商为末流,姚老爷子挤破了头想往上层去,却始终不受待见。
阿娘闺名姚竹,守寡后外祖父不忍心看女儿受苦,被连同梁望舒一并接回了家,一直未曾再嫁,直到一次在寺庙上香时偶然间与南下游玩散心的沈侯爷相遇,像那些俗套的话本一般,被他一见钟情遂上门求娶。
外祖父自然高兴,商户之女高嫁侯爷,对他来说是光耀门楣给祖上增光的大喜事,乐得他几天合不拢嘴,特意备下了丰厚的嫁妆,拾掇拾掇将阿娘送上了马车,从江南赶往上京。
临行前,外祖母不舍地拉着阿娘的手,哭的几乎站不住,阿娘也止不住地落泪,依依不舍许久,最终还是狠下心别离。这一去,山高水长,外祖父母年岁已高,再要见面,便成了奢望。
虽然阿娘不曾明说,但梁望舒心里明白,阿娘是不舍的。天高皇帝远,乐善侯克妻的名声外祖父当然是不知的。但外祖父只有阿娘一个女儿,到底是血浓于水骨肉连心。阿娘若真不肯同意,外祖父也不会强逼。可是阿娘看着前来询问的父亲眼底的希冀,便说不出拒绝的话来。
阿娘被接回家里,两个嫂嫂颇有微词,明里暗里地想要挑刺,眼见外祖父年纪大了更是变本加厉,引得外祖父母夹在中间为难;再者,梁望舒年纪也渐渐大了,早晚要谈婚论嫁。
梁望舒从小受着熏陶教育,琴棋书画样样精通,诗词歌赋亦有所造诣,是有名的才女。可她年少丧父,又是商户之女,在江南到了出嫁的年纪也难挑到好人家,即便是有,婚后也容易受人欺负。但阿娘若是嫁了侯爷,即使她只是继女,身份也能水涨船高,娘家势力更强些,将来嫁个富足人家做正妻,日子也能更好过些。
阿娘宽慰她时说过,她与沈侯爷有过一面之缘,无论如何,他文质彬彬,是个识礼的人,府里也只有一个姨娘,嫁过去后日子总也算好过。可是她说这话时,眼底有着化不开的忧伤,梁望舒知道她忘不了死去的阿爹,却也不忍心让外祖父难过。
轿子停了下来,外面的嬷嬷喜气洋洋地在轿外喊着:“请新娘子下轿!“阿娘拿起身边的团扇挡住脸,由梁望舒扶着下了马车。
因为两人都不是头婚,便也没有大操大办,鞭炮锣鼓一概省了,只留了必要的礼节。府内的房檐廊角妆点上了红绸锦缎,大红灯笼挂在屋檐下,仆役在门口给前来凑热闹的小孩们撒钱,引来阵阵欢呼;也有与沈侯爷相熟的宾客前来道喜,倒也是一片热闹景象。
阿娘下了花轿,便由一旁的喜婆婆扶走,另有人将梁望舒引到筵席上。跨火盆,拜天地,宴宾客,入洞房 ,好一派热闹的景象。她看着阿娘手中扯着红绸,团扇遮了大半张脸,看不清神色,心里不知是喜还是悲。
等到灯火阑珊,杯盘狼藉,众宾客散去,她在嬷嬷的带领下朝着为自己准备的院子走去时,看向那间用大红绸缎装饰的喜庆屋子,阿娘便坐在里面,心底便只剩下了悲凉。
为她准备的院子是用了心的,院子临着水,夏夜里凉爽,院里栽了花草和小片的竹林,屋内的陈设也雅致,床铺的宣和柔软,可她躺在床上却怎么也睡不着。
她披衣起身,推开窗看天上的月,窗外的竹在风的吹动下沙沙作响,不是不美,只是她思念金陵。
说来也怪,没离开之前她倒也不觉得金陵多好,甚至于有些腻烦金陵夏天里黏糊糊的水汽和水边乱飞的蚊虫。可是离开了之后,她又觉得金陵处处都好,连夜晚的月都比上京的更圆些、更亮些。
“小姐,今儿还不到十五呢,月亮当然不圆了。这一天又是舟车劳顿又是拜堂大喜,明儿一大早又要起身,再不睡身子可遭不住。奴婢帮您灭了灯,早些休息吧。”
梁望舒回过神,原来她不知不觉中把心之所想说出了口,流萤听着无奈又心酸,忍不住开口劝她。
流萤是梁望舒从金陵带来的丫鬟,自小便同她一起长大。她半夜起身,见梁望舒屋里的灯又燃了起来,吓了一跳,赶忙过来查看。见是梁望舒站在窗边,心下便有了了解,这一路上小姐便常常出神,她知道小姐如今这是又想家了。
她去关上了窗,梁望舒又躺回床上。流萤把带来的安神香点上,柔声劝道:“小姐别想太多了,赶明儿闲下来,奴婢陪小姐四处逛逛。来之前奴婢就听说了,上京的新鲜物多着呢,哪里就不如金陵了。小姐安心睡吧,奴婢守着您呐。”
安神香渐渐燃起来,梁望舒躺在床上,思绪有些发散。她回想起自己小时候偷偷和舅舅家的兄弟姐妹们撑着船去采莲蓬,宽大的荷叶做伞撑在头顶挡住烈阳,新拔出来的莲蓬在途中便被剥开,莲子放进嘴里,微苦,却彷佛散发着荷花的清甜。她就在那欢笑的童年中坠入了梦乡。
第二天又是起了个大早,流萤张罗着梁望舒起身、洗漱、梳妆。早上按礼应是阿娘给长辈敬茶,再同其他沈家人见礼的。不过沈侯爷父母早亡,倒是省了阿娘敬茶这一礼节,只是让她和阿娘认一认府中的人,日后也好相处。
流萤不放心地将张妈妈之前教过的礼节再重复了一遍,梁望舒知道她是担心,一一应下,在流萤伺候下梳好头换过衣,便急匆匆地向主屋去了。
沈侯爷和阿娘都还未到,屋里只坐了一个女人,一身天青色衣裙,略施粉黛,身子柔饶,纤腰楚楚,端的是一幅弱柳扶风貌。见了梁望舒便赶忙起来行礼:“妾身柳如眉,见过大小姐。”
梁望舒简单回礼。柳如眉笑着坐下,冲梁望舒讨好地说:“妾身早先便听过大小姐的名声,江南一带有名的才女呢,今日一见,果然是不同于常人。”
“只是识得几个字,柳姨娘谬赞了。“梁望舒客套地回她,她看了看门外,不见再有人来,便问道:“府中需来见礼的,单柳姨娘一人吗?”
“是。侯爷府中人不多,抬进府的连上妾身也就是两个姨娘,秋姨娘抬了正室过后不久也就……府里除了妾身,就是几个通房丫鬟了。倒是…”柳姨娘顿了顿,像是突然又想起什么,“有位大少爷,按年龄算是您弟弟,老爷前儿不久刚关了他禁闭,怕他冲撞了夫人和您,所以今日没来,您也不必太挂心。”
柳姨娘提起这位大少爷时,眉眼间不自觉地便带上了些许轻蔑,引得梁望舒好奇起来。一来是在此之前从未听说过沈侯爷这个儿子;二来,这大少爷怎么也是家里的主子,可姨娘却都能对他不屑一顾,难免引人猜测。
梁望舒刚要再问,只见院里侯爷和阿娘正向屋里走来,她怕平白引得阿娘不舒心,便先压下心里疑问,笑盈盈地与沈侯爷见礼寒暄,又等着柳姨娘敬茶、打赏下人这些流程一并走完,才起身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