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橘子陈皮糖》胡同树

1、第一章 “还

　　“还有上车的没？快点了快点了，马上就发车了。哎，那个小伙子把你的行李箱摞一摞。”售票大妈一手拉着一个小女孩，头却转向大巴车内，另一只手指着坐在过道旁边位置的男生。“来，把行李箱给我，你坐前面，对，就前面那个位置。”大妈一手拿过小女生的行李箱，一边囫囵着将小女孩推上前。

　　大妈艰难的穿梭在大巴车内，此时的过道已经全被行李箱占满了，“来，小伙子，接着，把这个也摞上去。”大妈扭曲着身子将行李箱推给坐在过道的男生。

　　车厢里像塞满了沙丁鱼，汗味混着辣条香在闷热的空气里发酵。男生起身，侧身挤过扎堆的乘客，接过大妈推来的那个鼓鼓囊囊的行李箱时，胳膊下意识沉了沉——看着不大，分量倒着实不轻。

　　他没多话，瞅准过道里堆着的箱子，屈膝蓄力，手腕一翻就把箱子稳稳搁了上去。动作利落得像搭积木，箱角对齐的瞬间，底下的箱子连晃都没晃一下。

　　大妈正念叨着“麻烦小伙子了”，就见他拍了拍手上不存在的灰，冲她咧嘴一笑，语气半开玩笑半认真：“阿姨，这活儿可不轻，我这也算在车上干苦力了，是不是得给点辛苦费啊？”

　　周围几个乘客被他逗得笑起来，大妈也乐了，连忙从兜里摸出橘子往他手里塞：“辛苦费没有，橘子管够，甜着呢！”

　　他指尖捏着那两枚圆滚滚的橘子，心里偷偷乐了：这行啊，阿姨还挺会来事儿。这么多人挤着，拿俩橘子揣兜里，总比塞些零碎玩意儿容易带，也不怕被谁不小心压碎了。他低头瞅了眼怀里的橘子，表皮泛着新鲜的光泽，倒真像大妈说的那样，透着股子甜气。

　　刚把橘子揣进兜里，旁边就伸过来一只手，带着点戏谑的调调：“诶，江禾，橘子分我一个，让爷尝尝有没有你甜。”

　　江禾侧头看了眼邻座的男生，这人正勾着嘴角笑，眼神里明晃晃写着“逗你玩”。他没好气地从兜里摸出一个递过去，指尖故意在对方手背上敲了敲：“少贫，再胡说八道，剩下这个也没你份。”

　　男生一把接住橘子，麻利地剥了皮，掰了一瓣塞嘴里，含糊不清地咂摸：“嗯——甜！不过嘛……还是没你会哄人，刚跟阿姨那套，够溜啊。”

　　江禾踹了他凳子腿一下，没再接话，嘴角却忍不住往上扬了扬。车厢里的喧闹好像都柔和了些，连带着空气里的汗味，似乎都掺了点橘子的清甜。

　　江禾手揣在兜里摸到手机，屏幕还亮着，停留在和那个女生的聊天界面。往上翻了翻，最后一条是她半小时前发来的：“完了，我赶不上这趟车了……等会儿我妈送我去南桥村坐大巴，到时候直接去学校。”

　　他指尖在屏幕上敲了敲，输入：“我们要发车了，你到学校记得给我发消息。”检查了一遍，确认没写错，点了发送。

　　消息刚发出去，他就从包里摸出耳机戴上，音量调大了些，刚好能盖住车厢里的嘈杂。然后往椅背上一靠，缓缓闭上眼，打算趁发车前这阵儿眯一会儿。阳光透过车窗斜斜照在他脸上，睫毛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阴影，刚才和人斗嘴的鲜活劲儿敛了些，倒显出几分安静来。

　　刚开学的九月，暑气正盛得张牙舞爪。大巴车刚驶离站点，轮胎碾过晒得发烫的路面，连空气都像被点燃了，隔着车窗都能感觉到外头的热浪在翻滚。

　　车窗外，艳阳把天烤得发白，路边的树绿得发蔫，叶子垂头耷脑地挂在枝上，连风都带着股焦灼的热气，吹过树叶只换来几声有气无力的沙沙响。远处的山轮廓模糊，像被热浪蒸得变了形，一层淡青色的光晕裹在山尖，看着就觉得闷。

　　车厢里的空调似乎也打不过这股燥热，冷气吹出来都带着点温吞。江禾靠在椅背上，闭着眼也能感觉到阳光透过玻璃，在眼皮上投下一片晃眼的亮。他掏出手机瞥了眼时间，心里默算着——到醴陵城里还有一个半小时，这一路，怕是要在这黏糊糊的热意里慢慢熬了。

　　一个小时晃晃悠悠地过去，江禾睫毛颤了颤，终于睁开了眼。

　　其实哪算睡着，不过是闭着眼睛养神，脑子里乱糟糟的，一会儿是刚才大妈递橘子的模样，一会儿又跳回女生说要去南桥村赶车的消息。这会儿睁眼，眼尾还带着点发酸的涩意，像是长时间没动过的零件。

　　他抬手，把旁边的小窗帘拉开一条缝。这窗帘还是刚才闭眼前拉上的，那会儿陈渝还在旁边念叨——这家伙本来坐在窗边，江禾刚要拉帘，他就伸手按住，挤眉弄眼地说：“拉什么拉？车上都是高中生，太阳照我脸上，正好显得我宇宙无敌超级帅，保准让小姑娘们移不开眼。”

　　江禾当时懒得跟他贫，只指了指自己快被晒红的胳膊。陈渝瞅了瞅外头毒得晃眼的太阳，又看了看江禾额角沁出的薄汗，嘴里嘟囔着“没劲”，还是默默松了手。

　　此刻透过窗帘缝隙望出去，太阳依旧毒辣，路边的树影被拉得老长，倒是比刚才多了几分晃动感。江禾揉了揉发酸的眼睛，把窗帘又往外扯了扯。

　　透过窗帘缝隙望出去，外头的景致渐渐变了。路边的树少了些，开始冒出几栋像样的楼房，虽然算不上多高，却明显比刚才一路的村舍规整许多——这是快到城里了。

　　只是这些建筑稀稀拉拉的，高高低低凑在一起，远说不上鳞次栉比。倒也不奇怪，一来确实还没完全扎进城区中心，二来醴陵本就是座安安静静的小城，没那么多拔地而起的高楼，空气里还带着点没被彻底冲淡的乡土气，慢悠悠的，和这趟车的节奏倒有几分像。

　　江禾盯着窗外那栋最高的六层居民楼看了两眼，收回目光时，感觉眼皮的酸涩散了些。

　　江禾收回目光，从兜里摸出手机按亮屏幕。信号比刚才在乡下时稳了不少，他干脆点开王者荣耀，打算趁这最后一段路杀两把。指尖在屏幕上飞快滑动，补兵、推塔，打得不疾不徐。第一把赢得顺风顺水，结算界面刚跳出来，他紧接着开了第二把。

　　又晃悠了半小时，大巴车终于开始减速。窗外的景象彻底变了样，沿街的商铺多了起来，行人也密集了，虽然算不上繁华，却实打实是醴陵城里的模样。

　　车子稳稳停在路边，窗外就是醴陵火车站——说是火车站，其实就一栋矮旧的小楼，墙皮有些斑驳，门口的招牌褪色得厉害，看着确实有些“破”，却像个沉默的老熟人，守着这座小城来来往往的人。

　　醴陵就是这样，地处湖南省株洲市，不大，甚至说得上朴素，没有大城市的喧嚣，却藏着股子实在的温情。街头巷尾的叫卖声、邻里间熟稔的招呼，都带着烟火气的暖意。

　　江禾退出游戏，登录QQ，给列表消息排第一的女生发送消息，“我快到了。”女生大概没看到消息，并没有回。江禾随手把手机揣回兜里，指尖还残留着屏幕的温热，转头看向旁边，陈渝歪着头靠在椅背上，睡得口水都快挂到嘴角，活像头猪。他抬手拍了拍对方胳膊，没反应；又加了点力道拍第二下，陈渝才迷迷糊糊动了动，眼睛都没睁开，含混不清地嘟囔：“江禾，诶，我们这是去城里看电影吗？”

　　“蠢猪。”江禾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见他还没彻底醒透，无奈地提高了点音量，“收拾一下，到火车站了，马上到学校了。”

　　陈渝这才猛地睁开眼，懵懵地眨了两下，视线扫过窗外的火车站，终于清醒了大半，手忙脚乱地去捞脚边的背包：“哦！到了啊？”

　　江禾没再理他，伸手将腿上的书包甩到肩上，背包带勒着T恤，带起一丝微凉的触感。他稍稍坐直了些，目光落在前方缓缓打开的车门处，指尖无意识地勾了勾书包的背带，静静等着车停稳。

　　车厢里的人已经开始躁动，拖着行李箱的声响、互相招呼的声音混在一起，陈渝还在旁边手忙脚乱地把耳机线往包里塞，嘴里念叨着“完了完了，我妈给我的钱忘记拿了，这下死定了”。

　　“没事，到学校了打个电话给你妈，让她好好听听你的愚蠢行为。”江禾瞥了他一眼，语气里带着点揶揄。

　　陈渝正把手机揣进裤兜，闻言手一顿，冲他龇牙：“你才愚蠢！”

　　说话间，车上的人已经走得差不多了，过道终于空出点缝隙。江禾弯腰，从座位底下拖出那个垫在最底下的行李箱，轮子在地板上碾出轻微的声响。他拎着箱子往车门走，陈渝赶紧抓起自己的背包，拿起行李箱追上来，一边小跑一边喊：“诶，你等等我！走那么快干嘛，赶着去给你那小女朋友报平安啊？”

　　过了马路就是醴陵四中，校门就在公交站牌斜对面，几步路的距离。

　　此刻校门口早被围得满满当当，家长们扛着行李、拎着被褥，学生们背着书包在人群里钻来钻去，喧闹声隔着马路都能听得一清二楚。红底白字的“欢迎新同学”横幅挂在校门上方，被风掀得哗哗响，混着此起彼伏的招呼声、行李箱滚轮声，满是开学的热闹劲儿。

　　江禾拖着箱子往校门口走，陈渝跟在旁边，眼睛在人群里扫来扫去：“哎，你说咱们班的报道处是不是在老地方啊，就我们上次开学考的那栋楼是不？咱们先去宿舍吧，诶这宿舍在哪啊，千万别太远，我感觉我要热的成沸腾片了。”陈渝一边走一边手上扇着不知道从哪来了一个上面写了男科医院的广告小扇子。

　　江禾眼尖，瞥见陈渝手里正摇得欢的小扇子，忽然停下脚步，嘴角勾起一抹促狭的笑：“我说，你这扇子还挺适合你的。”

　　陈渝正扇得兴起，闻言愣了愣，低头瞅了眼扇面——印着大大“男科医院”四个字，旁边还配着两行小字广告。他猛地把扇子往背后一藏，脸有点发烫，瞪着江禾：“你少看！这不是我买的，刚才有个大妈给我发的，遮阳扇风用不行啊？”

　　“行，怎么不行，阿姨估计也看出来了你需要。”江禾笑得更明显了，故意慢悠悠补充，“别哪天偷偷背着爸爸去啊，这要不要家属签字啊，我可以给你签字，谁让我爱子心切呢，十分担心儿子你能不能传宗接代。”

　　“滚蛋！”陈渝作势要打他，江禾早拖着箱子往前溜了两步，两人闹着往校门口挤，混在熙攘的人群里，倒把开学报到的紧张感冲淡了不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