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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6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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伴着青阳的行动,他身边的官员们一个个翘首张望,想看看这位骁勇善战的大将军,究竟是看到了谁,本来板着的冷脸,突然一下线条就变柔和了,嘴角也微微上扬,温柔极了。
青阳此时还未来得及换下这身坚硬的盔甲,整个人显得庞大又高大,本来他的身材在人群中便属于高个一族,如今更是愈发的高不可攀了,被他经过的百姓都悄悄地看他,又悄悄地低下了头,不敢抬起头来与他直视。
只有那个人,至始至终都不曾移动眼。紫华站在原地,被围在百姓之间,先是看见了满目的人群,再是被划开来一条道,道路的正中央是正在向他走来的青阳,道路的尽头是在另一头的他。
有人扯了扯他的衣角,“将军要过来了,你还不快点避一避?”
紫华朝对方笑了笑。对方心里一惊,这人笑的可真好看啊!
紫华说:“没事。”
那人哪里还听得到说什么,连连点头,出神地望着他。
三年未见了,青阳好像又长高了,长壮了,脸上线条棱角分明,只是被他上扬的嘴角缓和了几分。紫华的心怦怦乱跳,他没有面上的这么冷静,他恨不得冲上去抱住青阳,告诉对方“我想你”。
这条路才不到400米,但好像走了整整两刻,时间似乎在此刻暂缓了,走得更慢一些,不然紫华怎么觉得青阳来的太慢了呢。
许是心有感应吧,有官员在后面喊:“将军,慢点!别走那么快!”他们跟不上这位将军突如其来加快的步伐,只能在后头小跑着。
青阳看着越来越近的紫华,忍不住迈开大步,快走,再加快,直至站到了对方的眼前,他说:“紫华,终于见面了。”
紫华微微仰起头,露出久违的恋人那般的笑来,“嗯嗯,欢迎回家。”
千言万语,在此刻交汇成了无需多言的眼神,那种热烈、汹涌,倾之愈来的思念,都藏进了他们看对方的神情里。
此刻,这里不再有多余的人,只有他们两个。
周边纷纷杂杂,各种疑惑的眼神都紧紧盯住他俩,可是他俩的眼里只有对方,其他人参杂不进来,有人甚至说他们怪怪的,哪里怪,没有人说出来。
在青阳俯身抱住紫华的那一瞬,周围更是诧异四起,大家奇怪的感觉又上来了,而且是愈发的奇怪了。
可是没有人说。
他们看着大将军将这位俊俏的美男子带离人群,让这位美男子坐上了将军的马匹,将军的手穿过美男子的腰侧去牵马绳,好似一个绕颈环抱的动作。
大家先是瞪大了双眼,又狠狠压下那份别扭,随着锣鼓再一次打起来,百姓的欢呼声又开始了。
走过这条城门的正街,青阳便吩咐部下们各回各家。
上次回家,还是三年前,那次父亲战死,他回来临危受命,在家只是匆匆一瞥,如今带着紫华回到家里,才发现,很多东西已然面目全非。
家门的牌匾旧了,还没有换新的;推开门家仆少了,已经没有人上来就喊他“少爷”了;小院里树木倒是很丰盛,不过这可能是许久未修剪的缘故。
继续往里走,这才看到几个人,大家看到他之后扫帚轰地一下就掉地上了,“少爷!”。有一个下人立马丢下手里的伙计,手在两侧擦了擦,哆嗦着往里堂跑,“夫人!夫人!少爷回来了,少爷打战回来了!”
青阳想叫住她,“哎!别急别急!”话说出口时,人已经走远了。
他手上牵着紫华,转过头对紫华说:“别紧张,我们进去找母亲吧。”
紫华低头看了眼交握一起的双手,深深吸了口气,“走吧。”起势很足,可是尾调又漏气了。青阳用另外一只没有牵着的手摸了摸他的头,“还是一如既往地可爱。”
紫华朝他瞪了下眼,颇有微词。
只是还未走几步,青阳母亲从里间慌慌张张地出来了。
她老了,青阳见她的第一面就这么想。他赶紧上前搀和母亲的手,“母亲!”
许久未见,欲语泪先流。不知是愧疚,还是母子连心的牵绊,两人竟然大声嚎啕了一场,这份见面来之不易,他们都过分感激。
哭了许久,终于是把这份情感宣泄了个遍,母亲才注意到紫华的存在,她的眼眶红润,面庞是湿湿点点的泪痕,也不惊讶,只是向紫华招呼了声:“你也来了。”
青阳这才从刚刚的情绪里抽离开来,把紫华拽到自己身边,向自己母亲介绍:“母亲,多亏紫华这三年来一直给我写信,我才能坚持下来,战场真的是太苦了,唯有这几封信让我咬牙坚持。”停顿了下,又说:“还有想回来见母亲的念头。”
他母亲微微叹了下气,说:“嗯,就你嘴甜。”
于是青阳又顺着话梯子往上爬,握住紫华的手,“紫华,快叫母亲。”
紫华犹豫了几秒,扭头去看青阳,青阳抬抬下巴示意‘快叫啊’。紫华无奈,转头看向青阳母亲,然后慢慢地唤了声:“母亲。”
青阳母亲小声地“嗯”了声,随机就转过身往里间走了,一边吩咐下人说:“快准备一些青阳喜欢的美食,我们为青阳接风洗尘。”
下人欢快地回:“好嘞!我这就去准备!”
这处过去的将军府门,如今好像又活过来了,青阳牵着紫华的手,在院子的一处亭子落座,看着四周不停忙活的下人,看着已经长满白发的母亲,他不由心生留念。当初为了紫华能够抛弃荣华富贵远走他乡,如今看着万事变迁,竟又生出一种异样的感觉了。
紫华怔愣地看着他,静默许久之后说:“我们留下来吧。”
“?”
青阳脱口而出:“不回去了吗?回我们搭建的那个木屋。”
紫华摇摇头,“留下吧,母亲认我了,我们没有理由要离开她。”刚刚看着母子俩拥抱而哭,他也会舍不得。
青阳还是盯着紫华,意图在紫华的眼里寻找点什么。
紫华抬起右手,掌心覆上青阳的眼睛,他吻上了青阳的嘴唇,只是那么轻轻一贴,不带任何情欲,他说:“留下吧,我们陪陪母亲。”
青阳挪开紫华的手,将紫华扣在身前,拥进怀里,下巴贴在紫华的肩膀,脑袋下垂自然地搭在紫华身上,他把紫华抱的很紧,说:“好。”说完贴了贴紫华的颈侧,继续道:“待母亲离世,我们再回去。”他知道紫华是为了他才留下的。
紫华颈侧有些许痒痒,扭了扭脑袋,随即又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被青阳抱着,他懒懒地点头,“好。”
从此一人在朝为官,一人行医救人,紫华住在将军府,替着将军夫人打点这府上的一二事,初时将军夫人还是心有芥蒂,对紫华态度不说冷淡,但也绝对说不上热情,只是随着日子相处的多了,她也开始有了很大的改观,就连她这几年落下的各种旧疾,也经过紫华的精心照料好了个七七八八。
若是以往,她定不会将紫华带出门同她一并逛街,可是今时今日已经有了很大的不同,她愈发觉得紫华长的俊美,虽说是位男子,可谁让自家儿子喜欢呢,既然如此,那她也爱屋及乌罢了。到了后面,索性逛街、采办等一应事宜,都会带着紫华一并前往。
每至夜时,青阳还会调侃紫华:“你的魅力真大,连我母亲也被你俘获了。”
于是,青阳折腾的更狠了,好像要把对方拆至入腹,让这个人只完完全全属于他一个人的。
日子一直这般倒好,但或许是老天看不得人平稳顺遂,总是会有些波荡起伏。
青阳在接任官职之后,便开始了按时上朝下朝的生活,起初所有人对他百般顺从,仗着他赫赫有名的军绩在身,无一人对他有所不满,只是如今天下安康、战乱已平,他这武官的身份,在朝廷上却不得其用。
慢慢地……皇上对他关注减少,朝廷对他的弹劾也渐渐上来,有人斥责他手握权力却从未使用,让他放权;有人责令他府上过大,过分奢淫,就因为他前些日子重新修缮了府院、增加了几个下人;更有人批他心不在百姓,没有官者之心……
零零总总,青阳一直受着,他知道这些人为何盯着他不放,因为兵权在他手上,而他从不站队。
紫华看在眼里,疼在心里,他拉着青阳的手说:“近日可好?”没有点明,他知道青阳懂。
青阳紧紧搂住他,身体贴着从他身上获取温度,嘴唇擦过耳垂,是一副难舍难分的样子,他对紫华说:“近来朝廷不太平,如若我回来的晚了,你就别等我,先睡吧。”
紫华没有说话,也没有点头,想来是不满意这个答案,青阳心里无奈,右手摸了摸紫华的后脑勺,一下又一下的。
“这你怎么解释!”朝堂上扔下一纸状书,数落了青阳为官以来大大小小的不作为,这样的事情多了去了,过去从不放在心上,以为这次也是虚晃而过,却从未想到圣上竟然当庭发落了。青阳愣了一瞬,朝四周望了眼,大家惺惺作态的模样让他作恶。
他放弃了永不反击的态度,对着那些诉状一一反驳,可武官终究还是较不过文官,一人敌不过数十人的诋毁,他立于危墙之下,处处败于下风。任他出口成章,他亦坚持自我,圣上信谁?
呵呵,庸君。
圣上说:“来人,把他拉入地牢,交由大理寺提审。”青阳不从,大义凛然高笑:“满朝文武百官,竟无一人作为。”
无一人?圣上闻言更是不满,不待一刻便命人将青阳拖下去,从重发落。
故有闻,一人得道鸡犬升天,一人失道又该如何?
此事由宫内传入民间,百姓闻言大感惋惜,当日大将军怎会做如此之事,许是无官无权,他们随着舆论讨论,最后竟然越走越偏。
那些过去看不惯青阳的官员们,那些得不到兵权的下属们,此时煽动口舌之利,编造更多的毁誉之论,一传十十传百,过去积攒的名声也随着崩塌。
百姓来到青阳的将军府门口,朝里面扔鸡蛋,丢白菜叶子,这些究竟是不是过去爱戴将军的那批人,许是没有人知道的。
将军夫人气急败坏道:“他们怎么能这样呢!当初可是青阳守护了所有百姓啊!”
紫华摇了摇头,他不懂这些,他道:“可能人心本就经不起诋毁,何况是不熟的人。”
将军夫人问这该怎么办,她已经打包好了行囊,等青阳出来她便不打算留着这里了,这是她待了几十年的地方,可是她知道青阳一直不开心,她也不再固执地留下了,带着将军的骨灰,走哪不是家呢。
紫华有些喜出望外,“母亲真愿意一道离开?”
将军夫人点头,“青阳什么时候才能出来,我绝不相信那些事是他做的!”
“不会是他做的,我相信他。”紫华坚定地说:“我现在便去打听,母亲您待在这里别出去,我去去就回来。”
“好,快去吧。”
街上人看到他便议论纷纷,从前遮掩起来面容此刻毫无掩饰地展露在外,紫华躲开大家的视线,走到了一个小角落,再一转身就进了青阳所在的监狱。
青阳看到他的时候满是惊讶,紫华却来不及与他解释太多,只是拉着他的手说:“跟我走。”转身就准备破坏面前的门锁。
“紫华。”青阳叫住了他,“我不能出去,我私自离开就意味着认罪,即使我们真的能够侥幸逃脱,那么我祖上几代人用命打拼下来的名誉,又算什么呢?”
紫华不满,还要拉着他继续往前。
青阳将紫华拽下来,紧紧搂着他,安慰他:“你带着母亲回去吧。”
“去哪?”
青阳似乎是笑了下,“回我俩之前待的那个家。”
紫华被他抱着,力度十足,刻意不让紫华看到他现在的表情。在紫华来之前,他已经见了不少人,无一例外,都是让他放权或是认罪的,可是他何罪之有呢?
权吗?他并不在意这些身外之物,可是他不愿这个权利交由利欲熏心人之手,他底下的将士,赴汤蹈火一辈子,他又怎忍随意轻置别人的生命。
肝胆仁义,家国礼义,他的心里要有国,也要有仁,他不爱权,可是他不可不珍视他家里几代人夺得而来的荣誉,以及追随他们家几代人的兵士。
他走了,谁来扛起那份责任呢?
他很早就预料到了这个结果,于是他早就为自己写好了遗书,就藏在书房的一角,如果当初大战胜利离开就好了,某个深夜他曾经这样想过,可是为了母亲他留下来了,他也并不后悔,只是是非在天,他无法掌控未来,只能过好当下。
他享受与紫华、母亲三人的家人团聚,他不计较得失,他只忧虑家人。他为那个远方的小木屋置办了很多物件,私底下为紫华和母亲准备了很多钱财,他想:如果这次他不幸真的走了,他希望对方也可以好好活下去。
紫华挣扎了好一会,终于从他怀里出来,他怒瞪双目看着青阳,狠决地问对方:“你真的不愿意跟我走吗?”
青阳手抚上他的头发,将挡在前额的碎发往后挽去,笑笑说:“我在,皇上会念着我曾经的功绩,只谴责我一人,可我如若私自离开,你我、母亲,还有那些尚在疆土的护卫呢,他们又该怎么办呢?祖辈们辛苦打下来的土地,不能毁在我这里。”
他的语调越说越慢,越说越低沉,越说越难过,他用拇指揩去紫华眼角的泪,“别为我担心,我相信皇上是有是非之辨的。”说完自己又轻笑了下,显然这只是一份安慰之词罢了。
青阳问他:“你是怎么进来的?”关押他的门锁是好的,可紫华却明明白白地站在了他的面前。他上手捏了捏紫华的脸,“别哭丧着,我这不是还在这里吗?”
紫华抬头看他,然后握住他的手,咬牙切齿般问他:“你一定要这样吗?我们离开这里不行吗?母亲已经答应了,她愿意随着我们一起离开这里,到时候还是我们三住一块,这样不行吗?”
青阳捏了捏紫华的手,大拇指和食指之间的那块软肉甚是柔软,曾经每个深夜他都要握住那里并亲吻一番,他说:“紫华,我知道你懂我,你该知道我的选择的,我不能再那么自私下去了。”
是啊……从他上阵为父杀敌开始,青阳就不再是曾经那个纨绔子弟了,他的心里似乎压下了某把斧刃,稍不注意就砍伐自己,他的方向须得永远向前,扛起这份家族给他的使命。
紫华的泪水倏地就下来了,他知道他今天是带不走青阳了,他也知道青阳必定做出了某个决定才如此决厉,他手挽上青阳的脖颈,将青阳往下拽,咬上了青阳的唇瓣,这亲近来的狠而快,让青阳瞬间瞪大了眼眸。这次的亲吻不温柔,带着紫华的气,他啃咬着青阳的上唇,再咬上下唇,用力撕咬一番,青阳疼了一会,让对方把气撒完,等到差不多之后,便顺势化为主导的一方,安静而不带欲望的爱抚对方。
紫华被亲的过程中,眼泪也不自觉地随着落下,青阳无奈地吻去那些泪水,是苦的,咸的,这辈子也不想尝的味儿。
想到这,青阳心里突然空了一下:还会有这辈子吗?
他俩在牢里依存了一会,紫华念念不舍地从他怀里出来,说:“如果你出不来,我就带着母亲回木屋,我会照顾她到老。”
青阳拧紧的眉头终于放松下来,紫华看见了。
他说:“我绝不会负你的。”
青阳摇摇头,“是我负了你……”
“不,你并没有辜负任何人,你有你自己的责任,我不怪你。”说完他又贴着青阳吻了上去,吻完之后十分不舍地说:“我走了,你……保重。”
紫华用上狠劲,推开门走了。
青阳望着突然就打开的门,有些愣神,不知所觉,半响才喃喃道:“愿你长命百岁,世世安宁,希望你……不再遇上一个短命人……”
他确实和皇上谈好了条件,他愿意交权,皇上愿意退步,不牵连家族、不拖累家人,牺牲一人,就换得所有人的安好,怎么能不算值得呢?
青阳冷笑一声,世道凉薄,好在曾经拥有。
不久,有人送来一餐饭,丰盛的很,他知道终点到了,这是最后的晚餐。毫无顾虑了,他很满足地吃完了所有的饭菜。
他知道他的紫华会好好地活下去,为了他,紫华也会坚持下去。他是自私的,如果有下辈子,他一定不会走在对方前面。
可有些事总是会有差错,就像明天和意外不知道哪一个先来。